#三国#
史料关于淮南三叛的最后一幕，有这样一段描述。
甘露三年，公元258年，寿春。
几百个被俘的士兵绑成一列，这些人从头到尾拱手为列。
每斩一人，就问下一个降不降.
不降，再斩，一直杀完。
诞麾下数百人，坐不降见斩，皆曰：为诸葛公死，不恨。
最后一个开口的都没有，当时人把这几百人比作田横和他的五百门客。
七年里，同一块地方三拨人举了三次兵，全被杀了个干净。
此事，后世称为淮南三叛，那它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讨要棺材钉的人
事情得从嘉平三年，公元251年，讲起。
那时高平陵之变已经过去了两年，洛阳城里谁都清楚，曹魏的天下就要姓司马了。
司马懿杀了曹爽一党，夷了三族，把皇帝曹芳架空。
要说外头还有不服的，最有能力的一位莫不是是扬州都督王凌。
王凌的来头，这里有必要说一嘴。
他的叔叔，正是设计杀董卓的王允。
王允设计诛杀董卓后，李傕、郭汜攻入长安屠戮了王氏满门。
王凌与兄长王晨缒城逃脱，逃回了太原。
王凌早年举孝廉为吏，因罪受髡刑，服苦役五年。
恰遇曹操巡部，曹操念其是王允之侄、又是因公获罪，当场赦免并任命他为骁骑校尉主簿。
后来，王凌升任丞相掾属，与杨修、贾逵并称三主簿。
王凌军政两手都硬，曾随张辽征吴，还救过曹休的姓名。
但起兵这年，他已经快八十了。
王凌反叛并不是反曹魏政权，他是打算换掉司马氏立的皇帝曹芳，改立曹操的亲儿子楚王曹彪。
然后，再把曹魏朝廷搬到许昌去，离开司马氏控制的洛阳权力场。
所以，王凌的计划比后面两次都大，他要换的不是某个人，是国本。
但是，计划还没落地，和自己一起谋划的、自己的外甥令狐愚先病死了。
王凌一直按兵不动等了两年，直到这一年东吴在下游建坝堵水，王凌才上表请求发兵。
但司马懿不许，王凌又转去联络兖州刺史黄华。
结果，黄华把王陵的信送到了洛阳。
司马懿得知后先下赦令，再写信安抚，随后大军走水路日夜兼程直插寿春。
王凌手里没有兵符，本部兵马调不动，他知道完了。
他自缚到丘头请罪，交出印绶节钺。
司马懿派人给他松绑，把印绶节钺原样还他，客客气气。
王凌信了，以为命保住了，乘小船去见司马懿，却被拦在十余丈外。
这两个老人在水上的对话，被记在了史书里。
王凌远远的对司马懿说：你随便写封短信召我，我怎敢不来？何必兴师动众带兵过来！
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敢不至邪？而乃引军来乎！
司马懿答道：就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会乖乖听一封信的人。
卿非折简之客。
王凌接着说：你辜负了旧交。
卿负我！
司马懿再答：我宁可负你，也不能负国家。
吾宁负卿，不负国家。
以上，是王凌对司马懿的第一次试探。
看的出来，王凌想活，想用私交换一条命。
押解回洛阳的路上，队伍走到了项城。
王凌向押送官讨要一副棺材钉，这是第二次试探，他要看司马懿还想不想要他的命。
消息报回去，司马懿给了，他明白了。
项城水边有座贾逵祠，路过时王陵对着祠庙大呼：贾逵啊，我是不是大魏的忠臣，只有你和地下的神知道。
贾梁道！王凌固忠于魏之社稷者，唯尔有神知之。
王凌临死不去骂司马懿，跑到贾逵庙前喊这一句，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话讲给活人听，已经没用了。
当晚，王凌把旧部叫来喝了最后一顿酒，然后服毒自尽了。
然而，人死还不算完。
朝议引《春秋》旧例，将王凌剖棺，暴尸三日，烧印绶朝服。
曹彪也被赐死，牵连者夷三族，曹魏那些宗室王爷此后也全被叫到邺城圈起来过日子。
干宝《晋纪》里，说这年八月，司马懿病了，梦见王凌和贾逵作祟，甚恶之，遂薨。
咬烂被头的那一夜
四年后，255年正月，毌丘俭在寿春再次反叛。
毋丘俭早年是曹叡的家臣，两次征高句丽，攻破丸都城。
前两年还替曹魏守住淮南，挡住了诸葛恪的二十万吴军。
他造反的原因，一半是为曹叡的旧恩，一半是怕。
前一年，司马师接连办掉了李丰、夏侯玄，又废了魏帝曹芳，换上一个十四岁的曹髦。
夏侯玄、李丰是他的好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谁都说不准。
最后，推他一把的是他自己的儿子毌丘甸。
毌丘甸在洛阳做治书侍御史，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中如此说道：您当着方面大员，国家即将覆亡还稳稳守着自己那一摊。以后天下的唾沫星子，您接得住吗？
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矣
于是，毌丘俭矫太后诏起兵，五六万人渡过淮河，攻占项城。
但毌丘俭发往各州郡的檄文里，请求的仅仅是废掉司马师，让他以侯就第回家养老，让司马昭接班。
表文里还特意说，太尉司马孚、护军司马望都该被亲信重用。
而这两位，一位是司马懿的弟弟，一位是他的侄子。
所以，毌丘俭讨的是司马师一个人，他不反对司马氏掌权。
或许在他心里，曹魏如今的困境是因为司马师个人专权导致的，换个人就好了。
所以，毌丘俭的起兵合法性，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自然而然，他大部分人都没拉到。
他派人去联络豫州刺史诸葛诞，诸葛诞把使者杀了，转头去表忠。
兖州刺史邓艾亦然，只有扬州刺史文钦愿意一同起事。
司马氏这边，司马师这边正在养伤，他刚割了眼睛上的瘤，伤口还没愈合。
王肃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曹魏的规矩，镇守地方的军队必须把家属留在内地当人质，如果司马氏赶在叛军之前控制住这些家属，叛军就会像当年关羽手下那样一哄而散。
但司马师没听，而傅嘏、钟会都劝他亲征。
司马师听从了建议，从床上撑起来东征。
在乐嘉一战，邓艾奉命示弱诱敌，文钦果然上当，撞上了暗中赶到的司马氏主力。
文钦十八岁的儿子文鸯提议趁司马军立足未稳夜袭，他带壮士冲到司马师寨前，擂鼓，直呼司马师的名字，司马氏全军震扰。
司马师吓得刚割过瘤的眼珠，直接从伤口里迸了出来。
他怕乱军心，一声不敢出，蒙着被子忍痛，牙咬得被头都烂了，左右谁也不知道。
鸯之来攻也，惊而目出。惧六军之恐，蒙之以被，痛甚，啮被败而左右莫知焉。
然而，文鸯没等到父亲，天亮只能撤了。
司马师派司马班带八千骑兵追击，文鸯单骑闯进数千骑里，杀伤百余人，出入六七次，追骑不敢再逼。
鸯单骑入数千追骑中，杀伤百馀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者莫敢逼。
得知文钦父子撤走之后，毌丘俭当夜弃项城跑，士兵瞬间溃散。
最后，毌丘俭逃到慎县被平民射杀，首级传回洛阳。
司马师虽然赢了这一仗，但一个多月后死在了许昌。
排队受死的几百人
又过两年，257年，诸葛诞在寿春第三次举兵。
诸葛家三兄弟分仕三国，时人评：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狗就是诸葛诞，但这个狗不是骂人的话，是功狗，指能打的忠臣。
两年前毌丘俭的使者一到豫州，诸葛诞当场就把人杀了，首级送洛阳。
用这份投名状换来镇东大将军，踩着同僚的血上的位，两年后轮到了他自己。
257年，司马昭下诏升他做司空。
听着是好事，三公位极人臣，实际是要夺了他的兵权。
诸葛诞没有奉诏，他先杀了扬州刺史乐綝，收屯田兵十余万。
储一年粮，关城自守。
随后，送儿子诸葛靓去吴国当人质，向东吴称臣请救兵。
司马昭为什么要夺诸葛诞兵权呢？还是为了代魏做准备。
此前，司马昭派贾充到淮南慰劳，席间试探诸葛诞对司马氏代魏的看法。
洛中诸贤皆愿禅代，君所知也，君以为云何？
诸葛诞当场就变脸了，怒喷贾充：你难道不是贾逵的儿子吗？世受国恩，为什么要负国家，要将魏国送给司马氏！以后要是国家有难，我一定以死捍卫。
卿非贾豫州之子乎？世受魏恩，如何负国，欲以魏室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死之。
司马昭一看这样，这不没得聊了嘛。
所以，司马昭的反应比前两次都狠，他挟持着太后和皇帝曹髦亲征，二十六万大军围住寿春，围而不攻。
寿春城固兵多，硬攻是要死很多人的，而城里的粮和外援就那么点，耗着就行。
东吴也来了三万人，由全怿、唐咨带头，趁包围圈没合拢冲进了城里。
随之而来的，还有之前逃到东吴的文钦父子。
但是，后续的东吴援军被司马昭打散了两回。
主帅孙綝一怒之下，杀了领兵的朱异，竟然退回了江东。
这下城里，一下没了指望。
然后，司马昭用钟会的反间计，让全怿他们相信东吴要杀自己在江东的家眷。
全怿这些人智商堪忧，最后率数千人开门出降。
最关键的是，城中还发生了内讧。
粮食吃完了，文钦提议把北方兵放出城省粮，诸葛诞不听。
这两人本来就不和，全靠利益捆在一起，此刻翻脸，诸葛诞杀了文钦。
文钦两个儿子文鸯、文虎带兵在小城，听说父亲死了要报仇，部下不听命，兄弟俩翻城出逃，投降司马昭。
司马昭赦免了二人，封将赐侯，再让他们带几百骑兵绕城喊话。
城中的人心到这一步，就彻底散了。
258年二月城破，诸葛诞单骑突围被杀，传首京师，夷三族。
然后，就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司马昭的善后，还算人道。
没有杀投降的吴兵，降这些人安置到三河近郡。
同时，准许文鸯兄弟收殓父亲尸首，被裹挟的淮南吏民也一概赦免。
比起老爹司马懿的骗杀，司马昭的赦人，手腕显然更老练。
然而，这个故事还没完。
三十三年后，趁贾充的女儿贾南风政变，东安公司马繇诬告文鸯谋反，文鸯被夷了三族。
而这个司马繇，正是诸葛诞的外孙，他怕文鸯报复舅家，就先动了手。
当年在淮南为父报仇的那个少年，最后也死在了诸葛诞的外孙手里。
淮南三叛，是曹魏旧势力被体制化消灭的全过程。
王凌犹豫不决、毌丘俭慷慨赴死、诸葛诞困兽犹斗，三次反叛，一次比一次热烈。
最终，寿春城破的那一刻，曹魏国运也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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