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之画皮

《画皮》是《聊斋志异》中的名篇。是一个带有寓言性质的训诫故事。故事情节不算复杂,太原王生清晨出行,路遇一位怀抱包袱、独自行走的女子。女子自称被父母卖入豪门,不堪丈夫虐待而逃出,无处可归。王生贪恋其美貌,将她带回书斋同居。妻子陈氏察觉蹊跷,劝他送走女子,王生不听。一日,王生在街上遇到一位道士,道士惊愕于他身上的邪气,警告他“死将临而不悟”。

王生半信半疑,回到书斋,翻墙窥探,竟看见一狰狞厉鬼,面翠色,齿如锯,正将一张人皮铺在榻上,执彩笔描画,画完便披在身上,化作那个楚楚可怜的美女。王生吓得魂飞魄散,求道士救命。道士给了他一把蝇拂挂在门上,但厉鬼还是破门而入,掏走了王生的心。陈氏为救丈夫,受尽一个疯癫乞丐的百般羞辱,最终感动了这位异人,王生才得以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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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很简单,主要是蒲松龄在篇末写下的那句话:“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这世间的愚昧,在于明明是个妖,却当作美;明明说的是忠言,却当作妄语。美妖不分,忠妄不辨,以丑为美,不听良言只听甜言蜜语——这才是蒲松龄真正要揭示的病灶。

《画皮》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厉鬼掏心的血腥,而是那张“画”出来的人皮。厉鬼本身是什么?面翠色、齿如锯,狰狞可怖。但它披上人皮之后,就变成了“二八姝丽”——一个让王生一见倾心的绝代佳人。在这个隐喻中,外表与本质被彻底割裂,而决定一个人如何被对待的,不是本质,而是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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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并非不知道那些基本的道德训诫:一个陌生女子深夜独行,本就蹊跷;女子所言是否属实,也未经核实。但他被美貌迷惑,便丧失了判断力。道士的警告是“忠言”,王生却觉得“明明丽人,何至为妖”,甚至还怀疑道士是“借魇禳以猎食者”。他选择相信那张美的人皮,而不愿相信一个丑陋的真相。

这正是蒲松龄所说的“以妖为美”——在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里,人们不再有辨别本质的能力和意愿。外表足够美好,就可以掩盖一切内在的丑陋;言辞足够动听,就可以替代一切真实的检验。王生的悲剧,不是他运气不好遇到了妖,而是他的眼睛只看得见“皮”,看不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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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中有一个令人深思的细节:道士最初只是警告王生,语气还算平和,但王生不信;道士临走时长叹一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后来厉鬼果然找上门来,道士虽然驱除了鬼物,却无力救活王生。他最终告诉陈氏,有一个疯癫乞丐可以救命——但这个人“鼻涕三尺,秽不可近”,整天在粪土中打滚,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陈氏去求这个乞丐时,受尽了羞辱。乞丐调戏她、嘲骂她、劝她另嫁,甚至对她撒泼打滚,但陈氏始终坚持哀求。最终乞丐吐出一口痰,让陈氏吞下——陈氏照做了。回到家后,她发现王生的尸体竟然有了心跳,第二天就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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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荒诞的结尾包含了一个深刻的对比:真正的救赎,往往藏在最丑陋、最令人厌恶的外表之下;而致命的毁灭,恰恰藏在最美好的表象之中。疯癫的乞丐是“真人”,但他看起来像疯子;美丽的女子是厉鬼,但她看起来像仙女。王生选择了“看起来美的”,陈氏选择了“看起来丑的”。一个被掏了心,一个救回了丈夫。蒲松龄用这个对比告诉读者:在一个美丑颠倒的世界里,你的命运取决于你能否穿透外表去辨认本质。

专制社会为何必然走向“以丑为美”?

专制社会为何必然走向“以丑为美”?

蒲松龄所处的清王朝,是专制统治发展到顶峰的时期。权力高度垄断于君主,君主拥有绝对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君主通过自上而下的层层任命来完成权力的行使,官吏的权力来源于君主和上级,而不是人民。这意味着,官吏不需要对人民负责,只需要对上级负责。他们不必在意治下百姓的疾苦与评价,只需专注于如何讨好“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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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权力结构,必然导致一个结果:评价标准完全倒转。在正常社会中,一个官员的好坏应当取决于他治理的实际效果、民众的生活状况、公共利益的实现程度。但在专制社会中,一个官员的好坏只取决于上级的喜恶。只要上级满意,哪怕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他也是“好官”;如果上级不悦,哪怕他清正廉洁、为民请命,他也可能被贬黜。

当这种逻辑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以丑为美”就成了一种普遍现象。政治上的阿谀奉承、道德上的虚伪欺瞒、社会上的欺软怕硬,都被视为“成熟”“智慧”“懂得变通”。而那些坚持原则、直言不讳、不愿同流合污的人,则被嘲笑为“不懂人情”“不识时务”“书生意气”。忠言被当作妄语,妖言却被当作美言——这不正是王生面对的那个世界的真实写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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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中最令人不安的,是厉鬼与人的界限极其模糊。厉鬼披上人皮就变成了美人,而美人揭开人皮却是厉鬼。蒲松龄用一个惊悚的故事,暗示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在专制社会中,许多“人”本身就已经变成了“画皮者”。

那些欺上瞒下的官吏,在上级面前毕恭毕敬、温良恭俭,在下级和百姓面前却凶相毕露、贪得无厌——他们不正是披着人皮的厉鬼吗?那些在乱世中依附强者、出卖朋友、陷害无辜的人,表面上是温文尔雅的君子,背地里却是面目狰狞的刽子手——他们不也正是画皮者吗?那些粉饰太平、掩盖真相、以谎言编织盛世的宣传者,说的每一句话都动听悦耳,做的每一件事都恬不知耻——他们的画皮,不就是那层“仁义道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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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在《画皮》中揭示的,不只是“妖能画皮”,更是“人能画皮”。在一个专制社会中,画皮不是妖怪的专利,而是每一个人为了生存都必须掌握的技能。你必须学会对上级微笑,对下属严肃;在台上说一套,在台下做一套;对强者谦卑,对弱者傲慢。久而久之,你已经分不清哪张脸才是真正的自己——或者说,你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自己”可言了。

《画皮》的结尾是“大团圆”的:王生复活了,陈氏救回了丈夫,厉鬼被道士降服。但如果我们仔细想想,这个结局真的圆满吗?王生复活之后,他的那颗心是从哪里来的?那颗被厉鬼掏走的心,是靠陈氏吞下乞丐吐出的“痰”才得以重生的。换句话说,王生复活之后,胸腔里跳动的已经不是他原来的那颗心了。他还是原来的王生吗?或者说,经历了这一切,他是否终于学会了辨认“画皮”?蒲松龄没有给我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