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桂芳(化名),38岁,安徽阜阳人,在城郊纸箱厂做工,丧偶三年。
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再有俩月,这厂子就搬空了,到那会儿,我和他,连搭伙的由头都没了。我攥着刚下线的纸箱边角料,手心出了汗。他老周头,今年整六十,厂里早放话,门房不留人了。我三十八,丧偶三年,闺女在阜阳上初中。
白天我俩各过各的,他守大门,我在车间糊盒子。可一到夜里七点,门房那盏灯亮着,我才觉着,自个儿有个家,不是个飘着的魂。
01 各管各的饭
白天,我们是两路人;天一黑,才是一家人。
我男人三年前车祸走的,赔了八万,我全留给了闺女读书。我一个人漂到这城郊纸箱厂,三班倒,月挣三千二,加班能多四百。头一年,我顿顿凑合,凉馒头就开水,胃疼得直不起腰,也不敢歇,歇一天少一天钱。
老周头是河北保定的,看大门,月一千八。他老伴十年前走了,儿子在南方安了家,一年回来一回,连电话都少。他一个人住门房,冷清,养了盆贱生的花,天天端出去晒。
我俩搭伙,是去年开春的事。那天我胃疼蹲在厂门口,他递来杯热水,说"姑娘,你这哪行,饿出病咋办"。打那,他夜里给我留饭,我白日替他补补衣裳,针脚虽粗,可暖。
白天各吃各的,他不声张,我不出面,厂里没人嚼舌根,都当我们互不相干。有一回车间主任开玩笑,说桂芳你跟那看门的老头,挺近乎啊。我脸一热,说哪有,人家就是热心。
主任笑,说厂里就你俩,一个守白日一个守黑夜,倒像两班倒的夫妻。我啐他,说瞎白话,可夜里回门房,见那灯,竟真的,像等自个儿男人的。
头回他给我留饭,是碗疙瘩汤,稠得能立住筷子。我喝着,眼泪吧嗒掉碗里。他假装没看见,背过身去擦他那盆花。我知他懂,可他不说破,给我留脸面。
有一回我多拿了份盒饭想给他,他摆手,说你自个儿闺女要钱,别惦记我。我硬塞他手里,说周叔你不吃,我胃又疼。他愣了,接过,那手糙得,像树皮。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跑回厂门口淋成落汤鸡。他举着那把旧伞,在门房口等我,衣袖都湿了半边,说闺女慢点,别呛着。我接过伞,手暖,那伞柄还留着他手的温度,焐得我心口发潮。
02 他给我留的那盏灯
下工回来,见门房亮着灯,比见着亲人都亲。
我上夜班多,常晚上九点才下流水线。不管多晚,门房那灯,准亮着。推门进去,炉子上温着一锅汤,有时是白菜豆腐,有时是西红柿鸡蛋,香得我鼻子发酸。
他坐那小马扎上,捧本旧书,听见门响,抬头笑:"回来啦。"就这三个字,把我一天的累,卸了大半。我端碗喝汤,他在一旁补我磨破的劳保鞋,一针一线,跟补自家物件似的。
那灯昏黄,照着他花白的头,我眼眶常发酸。可我不敢多想,他六十,我三十八,差着一截岁数,也差着一截命,凑一块儿,外人得笑话。
有回我闺女视频,喊"妈",他凑过来,乐呵呵说"闺女好,听话"。挂了,他叹气:"这孩子,缺个爹。"我没接话,可心里头,咯噔一下。那晚我翻来覆去,想起我男人刚走那年,闺女哭着要爹,我搂着她,哭到天亮。
如今有人疼闺女,我竟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他六十了,我三十八,传出去,难听。我把这念头,硬摁了回去。可那念头像春草,摁下这头,那头又冒。
有回我发烧,他守我跟守自个儿闺女似的,一夜起来三四趟。我迷糊里喊了声"爸",醒了吓一跳,瞅见他,他倒乐了,说哎。我脸烧得通红,比发烧还烫。
那回烧退,我见他熬的粥煳了底,他慌说重熬。我拦住,说糊的香,喝光了。他乐,说闺女你嘴甜。那声闺女,叫我鼻子一酸,自打男人走,再没人这么唤过我。
夜里我常瞅他补鞋的手,那针脚,比我还细。我想,这老头,把日子过细了,也把人心,焐热了。
有一晚我痛经,缩门房角落。他翻出个热水袋,说闺女敷敷。那袋是他老伴留下的,边角都磨白,他宝贝似的。我敷着,肚子暖,心也暖,头回觉着,有人把我的疼当回事,不是矫情。
03 那把门房钥匙
他把钥匙塞我手里,说,你随时能进。
入夏那阵,连下半月雨。有晚我淋了雨,发烧,迷迷糊糊回不了宿舍。他扶我到门房,用他那床厚被裹住我,自己蹲门口守了一宿,生怕我烧厉害了没人管。
第二天我烧退了,见他眼红红,显然没睡。他摸出把钥匙,塞我手心:"门房你一把,想歇就来,别客气,当自个儿屋。"
我攥着那钥匙,沉甸甸的。一把门房钥匙,不算啥,可那意思我懂,他把这地界,当自个儿家,也把我,当家里人,才敢给钥匙。
打那,我白日下工早了,也爱往门房钻。给他缝个扣子,补个袜子,听他念叨保定老家的小米粥、老伴生前爱听的戏。两颗孤单的心,就这么挨上了,不声不响。有一回他儿子来电话,说爸你啥时来南方。
他支吾说厂里忙,走不开。挂了,他抹了把脸,说小子懂事,可一年到头,也记不起打一个。我递他杯热水,说周叔,你要不嫌,往后,我闺女叫你一声爷。他手一抖,水洒了。
我拿那钥匙开过回宿舍门,忘带自个儿的。站门口愣了,这把钥匙,开的是门房,也是我心里的门。我摸了半天,到底用它开了门房,没开宿舍。
他见我老往门房钻,把那小马扎擦了又擦,说闺女你坐。我坐下,针线笸箩搁脚边,像回了我娘家。那阵子,我竟忘了,自个儿是个丧偶的。
有一回我给闺女寄钱,顺手多汇了五十,写周爷爷的糖。闺女回视频,举着糖喊爷爷。他瞅着屏幕,手抖,说这娃记着我。那一下,我这丧偶三年的心,又活了一寸,像冻土里冒了芽。
04 他偷偷攒的钱
那叠零票,是给俺闺女买书包的。
八月里,闺女开学,要个新书包。我手头紧,没敢买贵的,给她缝了个布兜。老周头瞧见了,闷声不响,背着手在门房转圈。
过些天,他递我个布包,里头卷着四百块零票,一嘟噜,沾着汗味,都是他食堂打饭省下来的。"给娃买书包,"他说,"我这把岁数,花不着,你别推。"
我推,他急了:"你再推,我搁这儿发霉。"我接了,转头躲进厕所用水洗了把脸,怕他看见我泪。那钱,他准是一天天省下来的,他食堂打份素菜,从不点肉,连烟都戒了。
那天我头回琢磨:这老头,比多少亲戚都亲。我男人走了三年,头回有人,把俺闺女搁在心上,记着她要书包。那天夜里,我给闺女视频,举着那新书包给她看。闺女乐得直蹦,说妈你发工资啦?
我说是厂里周爷爷买的。她脱口一句,妈,周爷爷是不是要当俺爸?我愣了,镜头里,老周头正好端汤进来,听见了,站那,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数那零票,四十一块,一张张,都旧得发软。我想,这四十一块,是他多少顿省下的肉钱。我攥着,手抖,这哪是钱,是心疼。
那晚我给闺女缝了个荷包,塞两粒糖,说留着给周爷爷。闺女笑,说妈你羞。我笑,可眼里有泪,这丫头,比我还明白。
05 厂子要搬,他先慌了
他怕连累我,嘴上说"各走各路",手却攥着那把钥匙。
上月底,老板贴告示,厂子俩月后搬去外地。门房不留人,老周头得退。他听见,当晚饭都没怎么吃,汤剩了半碗,筷子搁碗上发愣。
我问他以后咋办,他笑:"回保定,种地,自在,儿子那边也能去看看。"可那把钥匙,他还挂腰上,没摘,跟长了根似的。
我夜里翻来覆去。他六十的人,回保定孤零零,儿子顾不上。我呢,一个人带闺女,难处多了去。我俩搭伙一年,谁离了谁,都空落落的,这我心里有数。
我鼓了半宿勇气,第二天跟他提:"要不,你跟我回阜阳,俺闺女,叫你一声爹。"他手一抖,汤洒了,愣愣看我,半天没言语,眼里有东西在打转。他闷了半天,说,俺保定那头,老屋早塌了,儿子也不指望我。我寻思着,这把老骨头,去阜阳,还能给你娘俩搭把手。
我一听,鼻子里酸得不行,偏装没事,说那你可得干活,不养闲人。他乐了,说中,我种了一辈子地,还会差事?
他听我说回阜阳,先摇头,说拖累你。我急了,说周叔你啥拖累,你给俺闺女买书包,给俺留灯,这叫啥拖累。他沉默半天,说那成,我跟你去。那仨字,轻得像片叶,可落我心里,沉甸甸的。
夜里他翻出个包袱,里头全是给闺女攒的零碎:铅笔头、橡皮、糖纸。他说留着给娃。我瞅着,这老头,把俺闺女当亲孙女了。
06 夜里,才是一家人
岁数差一截,可两颗心,挨得比谁都近。
他末了红了眼圈,说:"我怕,拖你后腿。你三十八,正当年,该找个般配的,别叫我这老头子误了。"我笑骂他:"般配能当饭吃?这些年,谁给我留过灯?谁记着俺闺女书包?"
他这才咧嘴,那笑,比哭好看。他说,行,跟你回阜阳,帮你看闺女,种点菜,享几天热乎,反正保定也没啥牵扯了。我俩那晚,就着一锅剩汤,把往后的日子,掰着指头数了一遍。
厂子搬前这俩月,我们照旧:白天各忙各,夜里门房一盏灯,一锅汤,两双筷子。外人看,我们是看门的跟做工的;可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叫家,不叫搭伙。
昨儿闺女寄来画,画里仨人,她管后头那个戴帽的叫"爸"。我拿给老周头看,他摸了又摸,说"这画,我裱起来,挂门房"。那手,抖抖的,可稳当。
她走以后,不对,是厂子走以后,我这心里,反倒有了盼头。夜里那盏灯,我想,到阜阳,也得亮着,给闺女照路,也给他照着回家的门。昨儿我收拾行李,顺手把他那盆贱生的花,也装了进去。
他瞧见,说这花贱,好养。我说是,跟人一样,给水就活。他嘿嘿笑,没言语。我这心里头,头回觉着,往后那日子,不是一个人扛了,有人陪着,灯亮着,路就不黑。
昨儿他偷偷跟我说,在阜阳城边寻了块地,说能种点菜,还能搭间棚放俺那缝纫机。我笑他心急,说人还没到呢。他乐,说早打算,早踏实。
今早我俩去镇上,他给我闺女挑了书包,说挑个结实的。我瞅他挑得认真,像挑自个儿孙女的。回来路上,他牵着那盆花,我跟在后头,夕阳把俩影子拉得老长,叠一块儿,像一家人。
昨儿他偷偷跟我说,到阜阳就把那盆花挪院里,说贱养的东西经不得冻。我笑他操心。其实我懂,他怕的不是花,是这刚捂热的日子再散了。这回,我攥紧了,不撒手。
今早收拾行李,我把那盆花摆车窗边,怕晒着。他笑我小心。我说这花贱,可经不得折腾。其实我说的是咱俩,这刚捂热的家,我得护着,不教它再散了,往后天天有灯亮着。
昨夜我又梦见男人,他站在老屋门口,笑说芳儿,有人疼你了。我醒来,身边老周头鼾声轻,灯还亮着。我摸黑给他掖了掖被,心想,这梦,算圆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差着二十二岁、一个丧偶一个孤老的两人搭伙过日子,是该领那张证,还是就这么互相照应着,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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