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在打印店的柜台下面放了一个纸盒,装订裁下来的白边、单面印坏的纸,都放在里面。
客人等文件的时候,他在纸背面画东西。杯子的把手,订书机里卡住的针,店门口那辆少了脚撑的自行车。有人问能不能画个头像,他翻开手机找以前的画。对方看完,问了价钱,没有再回消息。
阿琴来印缝纫课的讲义,带来一本拆掉封皮的说明书。机器的照片黑成一团,细线从哪儿穿进去,看不见。
周宁调浅了颜色。字也跟着淡了。
“就这样吧。”阿琴说,“到时候我挨个教。”
他把试印的纸留下了。
背面是一幅没画完的手。拇指画短了,他擦掉,照着说明书补了一台缝纫机。
阿琴来取讲义,他把这张纸放在最上面。
“这个能看清。”她把纸转过来,“不过你这里画反了。”
她用指甲点着图上的一个小钩。周宁拿出笔,问她线从哪边走。
阿琴比画了一下,又停住。
“光说说不清。机器在我那儿。”
星期天,周宁去了阿琴的缝纫铺。她把机器搬到窗边,拆开线,重新穿。周宁画到小钩那里,请她停一下。
她的手挡住了。他换到另一边,蹲着看。
阿琴穿完,他把画递过去。她照着图走了一遍,在两个地方打了叉。
铺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拎着要改短的裤子进来。阿琴去量尺寸,周宁坐在机器前,拿起那根散下来的线。
他穿到第二个叉,停了。
纸上画了小钩,却没画线绕过去以后藏在什么地方。
他把那一块擦了,画大。
*
课在铺子里上。阿琴把裁衣台清出来,摆了几把椅子。周宁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几份新印的图。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把图举到机器旁边,照着穿。阿琴俯身要帮她,女人摆了一下手。
她把线穿完了。
另一位拿着图找了半天,把纸递给周宁。
“我这台不长这样。”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周宁放大,看了看阿琴。
阿琴把手机拿过去:“这台旧。明天有空,搬来看看。”
那张图被女人折成四折,放进了装布头的袋子。
下课后,阿琴问周宁,能不能把其他几页也画出来。
“画多少?”
阿琴翻着说明书,从头指到后面。
周宁没接。他把画过的那页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一页我改了一下午。”
阿琴把说明书合上,留了两张书签。他们先定了夹着书签的部分,按页付钱,机器由她提供。周宁画好以后,还要拿到课上试。
他打开手机日历。阿琴报了两个日子,他划掉一个。
“那天店里排我。”
她换到了星期天。
*
旧机器送来了,底座套着一件旧衬衫。
周宁带了一把尺子。他画外形,阿琴穿线。画完以后,他们请机器的主人照着做。
女人做到一半,把纸推远,又拉回来。
周宁把整张纸翻了个方向。
“这样呢?”
她摇头,指着图里的手:“我坐这边,看见的是手背。你画的是手心。”
他翻到背面,重新画。
回去时,阿琴把钱转给他。他数了数留下的纸,问哪些能带走。
“都拿去吧,我留印好的。”
“以后想给别人看看。”
阿琴找出一个装衣服的透明袋,把图放进去。袋口小,他弯了一下纸角,又抽出来。
她换了个大袋子。
*
打印店忙起来,柜台下面的纸盒满了。周宁仍在裁切、装订,晚上盘点剩下的纸。
他给自己的图建了一个文件夹。第一次画反的小钩留在里面,改过的手也留着。每幅下面写着机器的型号,旁边添上阿琴核对过的日期。
有一页课上没有人用明白,他没放进成品那一栏。
阿琴发来消息,说想把后面的内容赶在下一次课前画完。周宁算了算,回了能交的页数,把剩下的日期列在后面。
她回了一个“行”。
过了几天,一个陌生人加他,问是否能画旧机器的操作图。
周宁问是什么机器。
对方发来一张熨烫设备的照片,又问多久能好。
他把照片存下来,没有报价,先问有没有人能演示,画完以后由谁核对。
*
星期天,阿琴铺子里的一位学员带来了自己做的布袋。袋口的两道线没有缝齐,她把袋子翻过来给阿琴看。
阿琴搬过椅子,请她坐到机器前。
周宁打开本子,找到上次画手的那一页。旁边都是修改留下的字,空处已经不多了。
女人踩下踏板。阿琴扶住布,叫她慢一点。
他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