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8日,广东阳江海陵岛“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内,考古人员面对一座封闭多年的沉箱,缓慢清理覆盖在船舱上的淤泥。海水、泥沙、贝壳一层层被移开,沉睡了八百多年的南宋商船,终于露出内部结构。

没有人急着下结论。

因为在船舱真正打开之前,所有推测都可能落空。三亿人民币,换一艘海底古船,究竟能带回什么?这个问题,从1987年发现它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伴随着南海一号。

1987年8月,广东阳江附近海域,英国一家公司依据国外档案,前来寻找东印度公司沉船“莱茵堡号”。他们带着资料而来,目标是船上的白银和货物。中方救捞人员配合搜索,却始终没有发现目标船只。

一次水下作业中,抓斗从海底带上来一件鎏金腰带,长度超过一米。随后出水的,还有瓷器、铜器和锡器。英国方面很快发现,自己要找的并不是欧洲沉船,而是一艘满载中国货物的古代商船。

这次意外发现,没有立即引起足够重视。那时中国水下考古刚刚起步,设备、资金和经验都十分有限。1989年,中国历史博物馆馆长俞伟超到现场考察,判断这艘船的价值远超普通沉船,并为它定名“南海一号”。

名字有了,难题却接踵而来。

海底文物最怕两件事:盗捞和环境变化。为了保护沉船,相关部门长期采取封锁和看守措施。可沉船不会永远保持原样,海流冲刷、船体变形,都会让抢救工作变得更加紧迫。

1999年,香港商人陈来发成立相关水下考古组织,并捐出资金支持探索。2001年,考古队使用全球定位系统重新确定沉船位置。2002年的试探性发掘中,四千多件瓷器出水,专家终于意识到,船舱里保存的很可能不是零散遗物,而是一批完整的南宋外销货物。

常规办法是潜水拆解,逐件取出。这样虽然成本较低,却可能破坏船体、扰乱货物原有位置。经过论证,专家决定采用整体打捞:把沉船连同周围泥沙装进巨型沉箱,再整体吊离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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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当场质疑:“这样做,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质疑并非没有道理。打捞工程、临时码头、设备租赁和后续保护,需要投入巨大资金。与此同时,广东阳江还建设了用于长期保护沉船的博物馆。各项费用相加,最终接近三亿元人民币。

真正施工时,困难比预想更棘手。沉箱长约35.7米、宽14.4米、高7.2米,自重约540吨。它沉入海底后,底部泥层坚硬,单靠设备无法顺利下切。施工人员不断增加配重,沉箱总重量一度达到数千吨,仍然无法完全到位。

办法只剩人工挖泥。

潜水员下到海底,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用双手摸索作业。泥沙被一点点清走,人员轮换,机器持续运转。九个月里,潜水员下水三千多次,累计潜水时间接近二十万分钟。这个数字背后,不是简单的工程记录,而是大量高风险、重复而细致的水下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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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2日上午,起重船“华天龙”开始吊装。巨大的沉箱缓慢离开海底,泥沙和海水从缝隙间落下。船体上浮的速度很慢,现场人员却不敢催促,稍有倾斜,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坏。

那一天,南海一号重见天日。

沉箱被运入博物馆水池,继续保持接近原海底的环境。直到2014年,正式发掘才逐步展开。考古人员没有贸然打开船舱,而是按层清除淤泥,尽可能记录每件遗物的位置。

2015年,船舱内部显现出来,密集堆叠的瓷器让现场人员大为震动。碗、盘、碟、壶、罐保存数量惊人,来源涉及景德镇、龙泉、德化、磁灶等窑口。它们不是单件传世品,而是一批准备运往海外销售的商品。

更出人意料的是铁器。船舱中发现大量铁锅、铁条、铁钉等物,总量约一百三十吨。南宋时期铁器外运受到严格限制,这批货物说明民间海上贸易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简单的日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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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器也相当丰富。金手镯、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以及长达1.7米的金腰带相继出水。船中还发现天秤和砝码,有些砝码与东南亚、西亚地区发现的同类器物相近,显示当时商贸活动已经形成相对稳定的计量习惯。

动物遗存同样提供了重要线索。绵羊、家鸡、家鹅和猪的骨骼,说明船员并非只携带干粮,而是带着活畜出海。它们既能提供肉食和禽蛋,也可能与船员的饮食习惯、宗教信仰有关。

截至2019年,南海一号清理出土文物超过十八万件。船体长约22.15米、宽约9.85米,内部设置多个水密隔舱。隔舱结构能够把船体分隔开来,即使某一处进水,也不至于迅速波及全船,这是中国古代造船技术的重要特点。

从瓷器产地、钱币和船上遗物判断,南海一号很可能从泉州出发,沿海上丝绸之路驶向东南亚乃至更远地区。它沉没的具体原因尚无定论,触礁、风暴等可能性都曾被讨论。可以确定的是,船沉入海底后,货物和船体共同保存了一段罕见的贸易现场。

三亿元没有换来一件孤立的珍宝,而是换来了一个完整的历史样本:货物怎样装载,商人如何计量,船员吃什么,南宋商船怎样远航,以及中国沿海港口如何连接海外市场。沉船打开时,真正让人意外的,并不只是金银和瓷器,而是八百年前那套已经运转起来的海上商业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