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唯物主义思想家、《神灭论》作者范缜人生简介
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南朝,举国崇佛,上至帝王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相信‘因果报应、轮回转世’。就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位南阳人站了出来,平静而坚定地说:‘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他的一篇《神灭论》,引来了当朝皇帝亲自组织六十余名官员的围攻;而他寸步不让,一一辩驳。这个人,就是南北朝最著名的无神论者、唯物主义思想家——范缜。
一、生平概览:贫寒才子,一身傲骨
图1 范缜画像(线描)
范缜(约450—515年),字子真,南乡舞阴人(今河南泌阳县西北)。他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和杰出的无神论者,一生最重要的著作,就是那篇震动了整个思想界的《神灭论》。
范缜出身于顺阳范氏——这是南阳的大族,与撰写《后汉书》的史学家范晔同出一系。他的六世祖是东晋安北将军范汪,祖父范璩之官至中书郎。然而到他父亲范濛这一代,家道已经衰落:范濛早逝,范缜少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十分贫寒。史载他‘少孤贫,事母孝谨’,年未弱冠便去拜当时的名儒刘瓛(huán)为师。刘瓛门下多乘马车的富贵子弟,范缜却常年穿着草鞋布衣、步行往来,在锦衣玉食的同门中间‘聊无耻愧’,丝毫不觉自卑。他勤奋好学,‘卓越不群’,深得老师器重。成年后博通经史,尤其精通‘三礼’(《仪礼》《周礼》《礼记》)。他性格直率,‘好危言高论’,敢于直言,也因此不为世俗所喜,却赢得了一身傲骨的名声。
二、南乡舞阴:故里与家世
图2 南阳郡古地图(标注“舞阴”,范缜故里)
范缜的籍贯,史书记作‘南乡舞阴’。舞阴是古代南阳地区的重要县邑,汉代属南阳郡,位于今河南省泌阳县西北一带(当地相传在泌阳羊册镇古城附近)。因区划沿革,南朝时舞阴一度划归南乡郡,故史书有‘南乡舞阴’与‘南阳舞阴’两种写法,所指为同一地方——今天河南南阳与驻马店交界处的泌阳县。
顺阳范氏本是南阳名门,出过范汪、范宁(东晋经学家)、范泰、范晔(《后汉书》作者)等一批人物。但范缜一支出身虽高,入南朝后却已衰落,‘几乎无人仕至高官’。家世的高贵与现实的贫寒,让范缜既承袭了士族的学问传统,又深味了平民的疾苦——这或许正是他日后敢于质疑‘因果报应’、为普通人说话的思想底色。
三、西邸之辩:一场关于因果的论战
图3 行书《神灭论》名句:“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
范缜在南齐出仕,起家宁蛮主簿,累迁尚书殿中郎。永明年间,南齐与北魏通好,朝廷精选才学之士出使北魏,范缜与从弟范云、表弟萧琛等相继衔命,皆以才辩闻名于邻国。当时竟陵王萧子良广招宾客,在西邸(今南京一带)设文学之会,范缜也是座上宾。
萧子良笃信佛教,而范缜偏偏‘盛称无佛’。有一天,萧子良当面问他:‘你不信因果报应,那世上为什么有富贵,有贫贱?’范缜从容答道:‘人生就像一树花开,同发一枝、同开一蒂,随风飘落,有的拂过帘幌落在茵席上,有的越过篱墙掉进粪坑里。落在茵席上的,就是殿下您;掉进粪坑的,就是下官我。贵贱虽然不同,可因果又在哪里呢?’这一番话让萧子良哑口无言,心中却深为不快。范缜回家后,索性将这番思考著成文字,这就是《神灭论》的由来。
四、《神灭论》: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
图4 《弘明集》古籍书影(《神灭论》全文载于其中)
《神灭论》开宗明义:‘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范缜用‘质’与‘用’的关系说明形神:形体是精神的物质基础(质),精神是形体的作用(用);正如刀刃与锋利——‘舍利无刀,舍刀无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这一‘刃利之喻’,把精神依附于形体、随形体存灭的道理讲得明白透彻,从根基上否定了‘灵魂不灭’‘轮回转世’之说。
范缜作《神灭论》,不仅是为哲学思辨,更是为现实忧患。他在文中直言:‘浮屠害政,桑门蠹俗’‘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佛教耗费民财、败坏人伦,人人弃亲爱、绝嗣续,致使‘兵挫于行间,吏空于官府,粟罄于惰游’。他希望人们‘耕而食’‘蚕而衣’,各安其性,这已是一篇痛陈时弊的政论。
天监六年(507年),梁武帝萧衍亲自下场,组织朝贵六十四人、先后写七十五篇文章围攻《神灭论》,尚书令沈约、东宫舍人曹思文、萧琛等名士纷纷著文驳难;梁武帝本人也下《敕答臣下神灭论》,斥其‘违经背亲’。但萧衍毕竟还有几分雅量,允许就此事‘设宾主,标其宗旨,辩其短长’,进行学术讨论,而没有用权力加害范缜。范缜将《神灭论》改写为宾主问答体(今存三十一个问答),沉着应战,史称其‘辩摧众口,日服千人’,对方始终不能使他屈服。《神灭论》全文被僧祐收入《弘明集》,得以完整流传至今。
五、宜都禁淫祀与晚景:一生不信鬼神
图5 南京南朝石刻(六朝都城建康遗存)
范缜的不信鬼神,不只是停留在书斋里的理论,更落实在地方官的政绩上。齐明帝建武年间(494—498年),范缜迁领军长史,出为宜都太守。宜都辖境夷陵(今湖北宜昌一带)有伍相庙、唐汉三神庙、胡里神庙,当地百姓笃信神灵、常年祭祀。范缜上任后‘下教断不祠’,下令断绝香火、严禁祭祀,用实际行动移风易俗——在南北朝那个鬼神之说弥漫的时代,这堪称惊世骇俗之举。
此后范缜的人生多有波折:母亲去世,他辞官守丧;梁武帝萧衍起兵时,他穿着丧服‘墨绖来迎’;梁朝建立后任晋安太守,‘在郡清约,资公禄而已’,为官清正;后因与遭到废黜的前尚书令王亮友善,受牵连被流放广州;多年后被召回京师,任中书郎、国子博士,约在天监十四年(515年)卒于任上,留下文集十卷。
纵观一生,范缜仕途起落、命运多舛,却始终‘性不信鬼神’,不畏权贵、不受利诱。据说当时有人劝他:‘你只要肯收回神灭之说,何愁做不到中书令、仆射这样的高官?’范缜大笑回答:‘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当中书郎邪?’——我若肯拿自己的学说换官做,早就当上宰相了,何止一个中书郎!宁可不做官,也不改其说。这份风骨,比任何官位都更让人肃然起敬。
结语
一部《神灭论》,千年无神声。范缜用一支笔、一身骨,在举国佞佛的时代为理性立言。他继承并发展了荀况、王充以来的唯物主义传统,把‘形神’之辩推向了中国古代哲学的高峰。
舞阴故里的这位无神论者,最终没能改变南朝崇佛的大势,却为中华思想史留下了最清醒的一页。当后世的人们在科学时代回望,会发现一千五百年前那个站在西邸大殿上、对满座王公说出‘因果竟在何处’的南阳人,早已为人类的理性投下了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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