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都快过完了,厂区门口那排杨树还光着枝丫。

我蹲在车间后门的台阶上抽烟,手里捏着老家二婶寄来的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写着邻村有个姑娘,在镇上的裁缝铺做活,人老实,模样也周正,让我抽空回去见一面。

我今年二十五了,在老家这岁数还没成家,闲话能压死人。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办公楼走去。办公楼一共三层,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那间,门牌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签。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很脆,像冬天踩碎冰碴子。

一句轻飘飘的话,砸得人站不稳

我推门进去,屋里暖气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宋棠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报表,手里那支圆珠笔转得飞快。

她今年三十一,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女厂长。听说她爹以前也是厂里的老人,后来调走了,她算是接了她爹的班。厂里人都说她厉害,管着两百多号人,从采购到销售一把抓,连车间老师傅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

“宋厂长,我想请几天假。”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马尾辫搭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着。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报表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我实话实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厂里像我这么大岁数的男工,好几个都回去相过亲,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相什么亲,我现成的。”

我站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随意。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吓着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宋厂长,你别拿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歪着头看我,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我认真的。”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她眼神清亮,嘴角微微翘着,不像是在逗我玩。

“你是厂长,我就是个车间工人。”

“你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爹管不着我,再说了,你腿断了谁给我干活?”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低头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假条我给你批了,三天,够你回去见一面。要是见了觉得不合适,就回来好好上班。”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同意事假三天”,落款是她的名字,字迹干净利落。

“要是觉得合适呢?”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要是觉得合适,你就带回来给我看看。”

回村的路上,那句话像长了根

我攥着那张假条走出办公楼,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解冻的腥味。我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坐长途汽车回的老家,一路上颠了四个多小时。二婶在村口等着我,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在厂里吃得不好吧?”

二婶领着我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念叨:“那姑娘我见过,长得白净,手也巧,她娘说陪嫁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见一面。”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起宋棠那句话来。

“相什么亲,我现成的。”

我甩了甩脑袋,想把那句话甩出去,可它像长了根似的,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到家第二天,二婶带着我去邻村见那姑娘。姑娘确实白净,坐在堂屋里,低着头纳鞋底,手指翻飞,针脚又细又密。她娘端上茶来,笑眯眯地打量我,问我在厂里做什么活计。

我说我是车工,在机加工车间干了五年了。

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红了一片。

二婶和她娘在旁边聊得热络,说彩礼的事,说过门的事,说得好像明天就要办喜事似的。我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杯,茶水烫得手心发疼。

她甩马尾的样子,她歪着头看我的样子,她说“我现成的”时那轻飘飘的语气。

我放下茶杯,跟二婶说我想出去透透气。二婶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别给我掉链子”。我没管她,起身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上一只花猫懒洋洋地晒太阳。

那姑娘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声音细细的:“你是不是不愿意?”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是我自己这边有点事没理清楚。”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水光,但没掉下来:“那就算了,别耽误你。”

我看着她转身走回屋里,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我当天下午就买了回程的车票,二婶追到村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我没还嘴,背着包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退。

那盏灯还亮着,我就知道该往哪走

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车间里还亮着灯,夜班的人正在干活。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楼。

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我推门进去,宋棠还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一堆单据写写画画。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

“怎么回来了?不是给你批了三天假吗?”

“挺好的,白净,手也巧。”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我回来跟你说一声,”我说,“我觉得不合适。”

她没说话,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那你是觉得谁合适?”

我没回答她,走到她办公桌前,伸手拿起她放在桌角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没躲也没恼。

“宋棠,”我喊她名字,头一回没带“厂长”两个字,“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哪句话?”

她笑了,笑得马尾辫一颤一颤的:“算数。”

全厂都知道了,有人提醒我别被当枪使

我和宋棠的事,在厂里传开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打饭,车间主任老周端着搪瓷碗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我:“小陆,听说你跟宋厂长好上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没抬头:“谁说的?”

“全厂都传遍了,”老周拿筷子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把咱们厂最厉害的女人拿下了。”

老周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宋棠这女人不简单,她爹以前在总厂当副厂长,后来调走了,她能在咱们厂站住脚,背后有的是门道。你跟她在一起,可得想清楚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周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周摆摆手,“就是提醒你,别让人当枪使了。”

我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拉完,起身走了。

下午我在车间干活,车床嗡嗡地转着,铁屑飞溅。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周那句话,心里有点堵,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下班的时候,宋棠在厂门口等我。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不像在办公室时扎着马尾。她看见我出来,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饭盒:“食堂晚上没剩什么菜了,我给你带了点。”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红烧排骨和米饭,还冒着热气。

“我哪有那本事,”她笑了,“门口那家小饭馆,我跟老板娘熟,让她给我留的。”

我合上饭盒,看着她:“宋棠,厂里人都在传咱俩的事。”

“我知道,”她点点头,语气很平静,“传就传呗,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在乎什么?”她看着我,“在乎别人说我找了个小六岁的工人?还是在乎别人说你攀高枝?”

我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陆鸣,我宋棠做事,从来不看别人眼色。我既然跟你开了那个口,就是认真的。你要是觉得压力大,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