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倓:在石头上种诗的人

文\陈好直

南宋绍熙四年(1193)的一个秋日,一位四十二岁的中年人带着弟子登上宁海白岩山。他在千丈岩的崖壁上凿下四十八个字,然后站在那里,看“山光炳睟,海炁渺漫”。

这个人叫刘倓。他在石头上写字。石头比纸活得久。

这是刘倓留给后人最早的实物痕迹之一。八百多年后,这块摩崖石刻被重新发现,字迹依然可辨。刻石落款处,他还刻上了工匠的名字——“刊石周仲”。在一个很少有人把刻工当回事的年代,这个细节透露出的东西,比铭文本身更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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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里来了个怪人

刘倓生于绍兴二十二年(1 152),宁海三都礼村人。祖上据说是汉代皇室后裔,隐居天台,几经辗转迁到宁海。这个出身放在南宋,不算显赫,但足够让他走进太学

少年时,他求学于四明学者沈国录门下。同学后来都成了甬上名士,刘倓是其中不太合群的一个。

入太学后,他遇到了陆九渊和朱熹。这两位南宋思想界的巨擘,都对刘倓青眼有加。陆九渊曾评价他的论说“极切近”,这是心学开山者对晚辈难得的好评。朱熹也颇为青睐这个来自浙东的学生。

但刘倓没有沿着科举的梯子往上爬。他多次参加科举,屡试不第。这在太学生中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他对此的态度。他没有那种焦灼和怨愤,反而把精力转向了别处:藏书、游历、在山石上刻字。

淳熙十五年(1188),三十三岁的刘倓和几个朋友登上桶盘山,在石壁上刻下同游者的名字。五年后的绍熙四年,他又带着弟子在白岩山刻下《白岩阿铭》。庆元元年,他和胡融、王度、李揆、周仲卿一行五人登石台山,作联句长诗。

这些事情,一个汲汲于功名的人做不出来。刘倓在太学里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但他在山上刻的是“仁智之端”。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归宿不在朝堂。

石头上刻下的名字

嘉定元年(1208),五十六岁的刘倓终于“中举”了。说是中举,其实是“特奏名”——宋代对多次落第的举子的一种安慰性政策,赐予出身,授予低阶官职。

朝廷授他黄陂县主簿,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官。还没到任,知州孙礿听说他的才学,邀他主持州学。在黄陂任上,刘倓做了两件事:应付蝗灾,与民共度饥荒;修葺州学,把二程祠里的立像改为坐像,完善学舍。

这是一个循吏该做的事。但刘倓做得并不投入。墓志铭里说他“吟赏登眺,殆无虚日”“林泉逸兴,终始不渝”。身在官衙,心在山林。

当时南宋的局势,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看得明白。外有金、元压境,内有权臣当道。刘倓“目睹现状,无意仕进”。他没有等到任期结束,就弃官返里了。

回到宁海后,他去了天门山西麓的一座山。这座山拔地而起,四面壁立,山上有平坦巨石,“平广亩许,为砚台状”。相传陶弘景、张少霞曾在此修行炼丹。

刘倓在这里筑室而居。他给书斋取名“雪斋”,取屈原“举世皆浊,惟我独清”之意。后来,他联想到昆仑山巅的阆风——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屈原在《离骚》里写过“登阆风而绁马”——于是把这座山命名为“阆风山”,把自己的居所称为“阆风台”,书斋也叫“阆风吟室”。

从此,他叫刘阆风。

因崖为台,环溪为沼

阆风台上的日子,刘倓过得并不寂寞。

他藏书逾万卷,都是亲手编辑的。晚年在《易经》上用功最深,编成《易经百义》,又对《诗经》《论语》作解,对《老子》和杜诗作增释。自己的诗文编为《阆风集》。

他写了一篇《阆风台铭》,刻在石上。铭文里说:“此山之土,岱衡并造。呈现万状,包括众妙。”然后笔锋一转,告诫后人:“污一拳石,是为不肖。折一草木,是为不孝。”

这十六个字,比前面所有的铺陈都重。刘倓不是在写风景,他是在立规矩。对一个在石头上种诗的人来说,山不是风景,是道场。石头上的字,草木的姿态,都是人应该敬畏的东西。

余姚诗人高翥写过一首《送刘允叔主簿归山中》,把刘倓的隐居生活描摹得活灵活现:

“浮利浮名挽不来,故山归去恰春回。马兰旋摘和菘煮,枸杞新生傍菊栽。庭树夜留山鸟宿,洞门且为夜云开。”

马兰头和白菜一起煮,枸杞新芽挨着菊花栽。这不是苦修,是一种从容的日常。高翥最后说:“明年我亦天台去,相伴芒鞋踏古苔。”他想去,和刘倓做伴。

阆风的余脉

刘倓死于嘉定八年(1215),葬在阆风吟室旁边。墓志铭是他弟弟刘炔撰写的,刻于四年后。碑高不到一米,通碑九百八十五字。

他死后四年,一个叫舒岳祥的婴儿在阆风里的牌门舒村出生。舒岳祥后来中了宝祐四年进士,与文天祥同科。宋亡后,他拒绝出仕,回到乡里教书,自号“阆风”。

历史上因此有了两位“阆风先生”。一位是开山的刘阆风,一位是继响的舒阆风。舒岳祥著《阆风集》十二卷,入《四库全书》,存诗八百余首。他在刘倓身后,把“阆风”这个名字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方孝孺后来在《刘樗园先生文集序》里写道:“阆风南山与先生皆自谓宋遗人,不屑仕,故文行虽高而不大彰著于世。”

这句话说出了一个事实:刘倓和舒岳祥的声名,始终局限在邑人之中。他们没有进入正史的列传,没有成为天下皆知的人物。但“阆风”两个字,却在宁海这片土地上生了根。

阆风里、阆风台、阆风轩、阆风庵、阆风桥、阆风阁。一个隐士的名字,变成了一片土地的名字。

刘倓一生写过很多诗。有一首《茧漆花》,写他在金鸡岭上看到的白色花,“雪蕊琼丝亦堪爱,樵童蚕妇带归家”。山中的茧漆花洁白如丝,被砍柴的孩子和养蚕的妇人随手带回家去。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好看。

但读诗的人会觉得,刘倓写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一个在阆风台上住了大半辈子的人,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了一种风景。路过的人未必知道他的名字,但总会被那种洁白的东西打动。

他在石头上刻字的时候,大概知道石头比人活得久。八百多年后,白岩山上的《白岩阿铭》还在,落款处那个刻石工匠的名字还在。一个南宋主簿和一个南宋刻工,被同一块石头记住了。

这大概就是刘倓想要的方式。不写在纸上,写在石头上。不追求天下皆知,只求邑人不忘。

阆风山顶的风,吹了八百年,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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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炔:站在兄长背影里的那双眼睛(附)

嘉定元年(1208)的进士榜上,有两个宁海人的名字值得并置而观。

这一年,五十六岁的刘倓以“特奏名”得赐出身,授黄陂县主簿。特奏名不是对落第者的安慰,而是一种特殊的资格——宋代士人解试中榜后,屡次参加省试或殿试未能及第,但朝廷认为其才学可取、不应终老场屋者,方由礼部特别登记,上奏朝廷,赐予出身或相应官衔。这是给那些才能俱佳、却因科场名额所限而久困不第之人留的一条出路。刘倓跨过这道门槛用了大半生,他的弟弟刘炔走的是另一条路——同年正科进士及第。

一门双进士。兄以特科入仕,弟以正科登第。

刘炔,字次夔,登嘉定间进士,后官至慈溪主簿、安吉知州。关于他的记载,散落在兄长生平的缝隙里,像刻石背面那些未被拓下的字。他没有哥哥那样的隐逸传奇,没有在崖壁上凿下“仁智之端”的铭文,也没有开创一方水土的精神地标。但有一件事,他做了,而且做得无可替代。

刘倓于嘉定八年(1215)去世。四年后,嘉定十年,刘炔为兄长撰写了墓志铭。

这方墓志铭在八百多年后从阆风庵后的墓壁中出土,碑石浸水已久,“像豆腐一样软”,出土时便裂成四块。但上面的字还在。通碑九百八十五字,楷体小字,字体隽秀,仅有碑文而无铭文,碑文中除了写刘倓的名讳、祖系、生卒、子嗣、葬所外,对刘倓的生平,尤其是学识、为人、喜好等详为叙述。

这是宁海现存最有价值的宋代碑刻之一。它的价值不在于文辞多么华美,而在于它是兄长生平最详尽、最真实的第一手记录。今天我们对刘倓的所有认知——他的求学、他的仕途、他的归隐、他的藏书、他的著述——最可信的源头,都在刘炔的笔下。

刘炔写兄长,有一个旁人没有的位置:他从里面看。他知道刘倓少年时求学于沈国录门下的模样,知道兄长在太学里与陆九渊、朱熹交往的细节,知道刘倓任黄陂主簿时“吟赏登眺,殆无虚日”“林泉逸兴,终始不渝”的实况。这些记录,不像是弟弟在写兄长,更像是一个见证者在为一种生活方式作证。

刘炔对兄长的认同,不是言词上的呼应,而是行动上的承接。嘉定十年,刘炔主慈溪簿,偕其兄刘倓同至慈溪,作“听雨亭”,由慈川遗民刘叔温为之记。这一年,正是刘倓去世后的第四年。兄长已不在,但刘炔仍然带着他的名字一起行走。一个正科进士、一方知州,在公务之余,把兄长的名字和“阆风逸民”的称呼写进了一座亭子的故事里。

刘炔对阆风文化的贡献,或许可以这样概括:他没有成为第二个刘倓,但他让第一个刘倓的故事没有被风吹散。阆风文化的根脉,始于刘倓的隐居与命名,而它的第一次系统性记录,始于刘炔的那一方墓志石。没有这块石头,后来的舒岳祥、方孝孺,乃至“无诗莫入阆风里”的传说,都将失去最底层的支点。

一门双进士,一个在山上刻石,一个在地下刻石。一个种诗,一个存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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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倓、刘炔兄弟简谱

一、籍贯与家世

宁海三都礼村(今属西店镇香联村)人,祖上原是汉代皇室后裔,隐居天台,后代迁居新昌,再迁宁海。父向再,封从政郎,荣赐朝奉大夫。

二、刘倓生平

1152年(绍兴二十二年) 生。字允叔,旧名次皋,号雪堂,晚年又号阆风居士、阆风逸民。

约1160年代—1170年代 少年时求学于四明学者沈国录先生,同学后来都是甬上名士。及长,入太学,其间深得陆九渊、朱熹等著名学者青睐。陆九渊称其论说“极切近”。

1188年(淳熙十五年) 与友人登桶盘山,在石壁上刻下同游者姓名。

1193年(绍熙四年) 带弟子登白岩山,在千丈岩崖壁刻《白岩阿铭》,落款处刻上刻工姓名“刊石周仲”。

1208年(嘉定元年) 五十六岁,以特奏名得赐出身,授黄陂县主簿,朝廷授迪功郎。特奏名者,乃解试中榜后屡经省试、殿试未第,但朝廷认为其才学可取、不应终老场屋者,由礼部特别登记上奏,赐予出身。未到任,知州孙礿邀其主持州学。在黄陂任上,应付蝗灾,与民共度饥荒;修葺州学,将二程祠立像改为坐像,完备书舍数十间。

约1210年 目睹外有金元压境、内有权臣当道,无意仕进,弃官返里。

归隐后 隐居天门山西麓香岩山,构木筑室。书斋取名“雪斋”,取屈原“举世皆浊,惟我独清”之意。后见此山四面悬崖,联想到昆仑山巅神仙所居之阆风山,遂命名为“阆风山”,居所称“阆风台”,书斋称“阆风吟室”。屈原《离骚》“登阆风而绁马”即指此。后赡田四十余亩,改曰阆风庵。藏书逾万卷,编成《易经百义》,著《阆风集》多卷,作《阆风台铭》刻于石,铭末云:“污一拳石,是为不肖。折一草木,是为不孝。”

1215年(嘉定八年) 卒,葬阆风吟室旁。

三、刘炔生平

字号 字次夔,又字和叔。

1208年(嘉定元年) 登正科进士第。同年,兄刘倓以特奏名得赐出身。一门双进士,兄以特科入仕,弟以正科登第。

约1220年(嘉定十年后) 任慈溪主簿。偕其兄刘倓同至慈溪,作“听雨亭”,由慈川遗民刘叔温作记。

后官至 安吉知州。

1219年(嘉定十年) 为兄长刘倓撰写墓志铭。碑通高不到一米,楷体小字,字体隽秀,通碑九百八十五字,仅有碑文而无铭文。碑文中详述刘倓名讳、祖系、生卒、子嗣、葬所,对其学识、为人、喜好详为叙述。此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从阆风庵后墓壁中出土,是宁海现存最有价值的宋代碑刻之一。

四、关联人物

沈国录 四明学者,刘倓少年时求学于其门下。

陆九渊 南宋心学开山,刘倓入太学期间深得其青睐,称刘倓论说“极切近”。

朱熹 南宋理学集大成者,刘倓在太学期间亦得其青睐。

孙礿 知州,刘倓未到黄陂任时,邀其主持州学。

高翥 余姚诗人,作《送刘允叔主簿归山中》赠刘倓,有“浮利浮名挽不来,故山归去恰春回”之句。

胡融、李揆、王度、周仲卿 庆元元年与刘倓同登石台山,作联句长诗,石刻尚存。

刘叔温 慈溪人,自号慈川逸民,为刘炔所建“听雨亭”作记。

舒岳祥 刘倓去世四年后(1219年)生于阆风里牌门舒村,宝祐四年进士,与文天祥同科。宋亡后不仕,自号“阆风”,著《阆风集》十二卷入《四库全书》。历史上因此有两位“阆风先生”——开山的刘阆风与继响的舒阆风。

五、阆风文化脉络

刘倓隐居阆风山,命名“阆风台”,筑“阆风吟室”,著《阆风集》,作《阆风台铭》刻石,开创了阆风文化的根基。刘炔以正科进士之身,在慈溪主簿任上携兄同建“听雨亭”,又在兄长身后四年为其撰写墓志铭,使刘倓生平得以完整留存。一个在山上刻石,一个在地下刻石;一个种诗,一个存诗。

后世“阆风里”“阆风台”“阆风庵”“阆风桥”“阆风阁”等地名沿用至今,方孝孺称刘倓与舒岳祥“皆自谓宋遗人,不屑仕,故文行虽高而不大彰著于世”。阆风之名,始于刘倓的隐居与命名,赖刘炔的墓志得以传世,再由舒岳祥发扬光大,终成一方水土的精神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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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西怡

图片:小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