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说我命硬。
我命硬,兄弟姐妹就容易出事。
小时候我抱弟弟在门口晒太阳。
一个算命的从路边过,停下来看我。
他指着我,说这丫头命硬,最好家里就她一个。要是有兄弟姐妹,就得隔开很多岁,不然会被她克。
又说我八字弱,生在清明前后,小时候病多,不好养。十几岁有一场大灾。过去就过去了,过不去就没了。
奇怪的是,他算之前,我就老觉得自己活不过十八。
没人跟我说过,我就是这么想。
你说信命吧,现在讲科学,不该信。你说不信吧,有些事他提前说中了。
2008年,除了奥运会,还有一场大雪。
路封了,爸妈没回来。
我的灾就落在那场雪里。
那年我高一,刚放寒假。
农历腊月二十四,北方小年。
天没亮,大概五六点,我还在被窝里。
奶奶在院里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地。她边扫边骂我妈:
妈里个X,一个个不知道钻哪个牲口X去了……
我醒了。
她骂得又脏又响。我猜是因为快过年,爸妈还在外地没回来。
她舍不得骂自己儿子,就骂我妈。
我忍了一会儿。
被窝里越来越冷,我听着火往头上顶。
我掀开被子,抓过棉袄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两颗,又扯开重扣。
棉裤蹬上,脚往鞋里一踩,我推门出去。
院子里冷,风往领口里钻。
奶奶拿着扫把,站在那儿骂。
我问她,你为啥骂我妈。
她说她想骂,就要骂,我能拿她怎么样。
她又骂我白眼狼,喂不熟的狗,养这么多年,还向着我妈。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恨我妈。
我是留守儿童,寒暑假都去外地找爸妈。
我的开销是爸妈出的。
地里的活,我和弟弟干。
我八岁开始自己洗衣服。
弟弟六岁踩着凳子打稀饭、烙饼。
说起来,除了晚上在一个屋里睡,我们早就自己管自己了。
我妈是陪我们少,可家里穷,她也没办法。
我跟她说:奶,我敬你是长辈,我不还口。你再骂,我就还了。我有妈,你难道没妈吗?
她更火了,骂得更难听。
我不会骂人,她骂一句,我学一句。
她举起扫把要打我。
我反手推了她一把,转身开门进屋,把门关上。
我靠着门坐下去,眼泪一直掉。
哭到后来没声了。
晚饭她没做我的,我也没出去吃。
其实饿,但我不想去,我就钻进被子里睡着。
第二天,没人叫我。
第三天,还是没人叫我。
我饿得胃里发酸,爬起来找吃的。
厨房翻遍,锅是空的,米缸刮到底,柜子里没有,坛子里也没有。
能看见的只有水。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不做我的饭,她把家里吃的全收了。
她是想让我低头,还是想饿死我,我不知道。
我当时特别拧。
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给你看,看你到最后怎么收场。
我东看西看,在窗户上发现两包除草剂。
我打开闻了一下,刺鼻,嗓子眼发紧。
那东西我喝不下去。
后来翻出两包板蓝根,泡了一杯,把除草剂倒进去。
味道更冲。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
十来分钟后,肚子开始翻。
我跑到厕所,吐得眼泪都出来。
吐完,人还在。
就漱了口,坐在地上喘气。
没死。
喝除草剂都没死,全国也没几个吧,哈哈。
吐完没多久,我弟就从姥姥家回来了。
我坐在堂屋地上,听见大门口传来他的声音:“姐——”
那声音飘进来,空空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跟他平时喊我完全不一样。
但我当时心里堵得慌,根本没往别处想。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地上,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就问我怎么了。
我本来不想说,可他一直问一直问,我就把奶奶骂我妈、三天没给我饭吃、我喝了除草剂的事全说了。
他听完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电话那边走,说一定要打给妈。
我一把拽住他手腕,死死按着,不让他碰电话。
我说你别说我喝药的事,听见没有,不能说。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嘴抿得紧紧的,眼圈也红了。
电话还是打了。
他拿起来拨了号,我站在旁边盯着他。
他跟妈说奶奶三天没给我饭吃,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妈在那边支支吾吾的,说工程款还没要到,最快腊月二十九才能回来。
爸在旁边听见了,把电话抢过去。
他说还回什么回,你们全过来,来温州过年。我看他们两个老人在家孤孤单单过年能有多开心,这么磋磨孩子。
我站在那儿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我常想,要是那天我们没打那个电话,要是叔叔晚一天回来,要是那几天的任何一件事错开一点点,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可老天爷把所有时间都卡得死死的,一点缝都没留。
早上打的电话,半晌午叔叔就回来了。
他说有工人回来过年,等会儿还得拐回温州,有几个没买到车票,全指着他去接。
爸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把我们一起带过去。
腊月二十七出门,本来就不吉利。
车还没开,就有一群小孩在车头前面放炮,噼里啪啦的。
叔叔骂骂咧咧地发动车,说这谁家孩子,没素质,哪有在人家车前放炮的。
可时间不等人,快过年了,工人师傅们也等着,该走还得走。
车上了路。
前座是叔叔和他一个朋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和弟弟坐后面,扒着窗户往外看。
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我心里高兴,终于能离开奶奶,马上就能看见爸妈了。
弟弟靠在我肩上,絮絮叨叨地说,姐,等我今年收了压岁钱,给你买个MP3,到时候正好赶上你生日。
我说行,你说话算话。
他嘿嘿笑,说肯定算话。
十点多出发,到市里修了修车,加了油,吃了顿饭,已经下午四五点了。
快过年了,路上车不多,往温州方向跑得还算顺。
就是夜里冷,风从车门缝往里钻,弟弟睡着了都在打哆嗦。
我把他搂到怀里,用外套裹着他,尽量让他暖和点。
大概凌晨四点多,车突然停了。
我一路没怎么睡,冷得睡不着,车一停我就问叔叔怎么了。
他说前面出车祸了,排了很长的队,交警下来拦车,他下去看看。
我也想跟着下去,他把我按回座位,说大冬天地上都结冰,车里好歹暖和,让我搂着弟弟继续睡。
他去了没一会儿,回来拿了烟,跟他朋友说了句话,就往高速栏杆那边走。
刚走了十来步,他突然转过身,撕心裂肺地喊:XX快跑——
我还没反应过来,副驾驶的玻璃就碎了。
一片一片炸开,路灯的光折在上面,亮了一下。
然后就是黑,什么也看不见。
模糊中我听见弟弟说:叔叔,我好难受……
叔叔带着哭腔安慰他,说车马上就来了,就抱着他去找车。
那是弟弟最后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被从什么地方拽出来,放在了地上。
冷,非常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
天地白茫茫的,雾大得只能看清五米以内,什么都模糊,可天又很亮,亮得不正常。
前面有个陌生男人在走。
我跟在后面,头重得抬不起来,脚踩下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就是有个念头推着我,跟着他走。
到了一个路口,有个骑自行车的小姑娘在等。
她看着挺精神,好几次转头想跟我说话,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实在没力气,连看她一眼都觉得累。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路尽头出现一个小院子。
泥墙,黑瓦,门边种着两棵绿油油的植物。
木门矮矮的,大开着,旁边靠了一把扫把。
一个老奶奶从屋里出来。
陌生男人跟她说,这个交给你了,给她找个活干,我还要送这个。
他指了指骑自行车的小姑娘。
老奶奶点头应下,他转身就走了,小姑娘骑着车跟上去,两个人很快消失在雾里。
老奶奶头发全白了,看着很慈祥。
她把扫把递到我手里,让我把地扫干净,说别偷懒,好好干活,晚点他来接你。
说完她就往屋里走。
我看着她背影,还没反应过来,那屋子就开始模糊,最后什么都没了。
整个院子就剩我一个。
我扶着扫把,想哭又哭不出来。
身上一点劲都没有,走路都打晃,这么大一片院子,怎么扫。
我站了一会儿,站不住了,就趴到地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自己是谁,叫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在这。
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起来。
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我第一反应是被人绑了。
回家。
这两个字突然冒出来,然后满脑子都是它。
我要回家。跑不动,那就爬。
我撑着胳膊往前挪,快爬到院子边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黑,什么都没了。
再醒过来是在一个屋子里。
墙是青灰色的,跟工地那种简易板房差不多。
四四方方,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
我趴在正中间。
第一个念头就是又被抓了。
我撑着地坐起来,想扶墙站,手刚碰到墙就滑下去,胳膊根本撑不住。
头更晕了,像在原地转了一万个圈没停下来。
腿也是软的,连在地上爬都费劲,动一下要喘半天。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天。
每次醒过来我就想跑,不管自己是谁,不管在哪,就是要回家。
爬也好,挪也好,反正得走。
终于有一天,我那个糊成一团的脑子想了个办法。
没门,那就爬墙。
我贴着墙,一点一点抠,一点一点往上蹭。
指甲劈了,手指头磨得发疼,膝盖跪在地上往前顶,最后真的站起来了。
站起来那一瞬间,我整个人被弹了出去,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直接摔到外面。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在重症监护室里,医生一天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骨盆骨折,肝脾破裂,右手右腿全断了,肠子也断了。
弟弟当时已经在殡仪馆,他刚被收治的时候还能说话,我已经完全昏迷了。
车是撞在我这边的,没人觉得我能活。
我爸难过到一夜白头。
但医生说我有很强的求生欲,一直不放弃。
现在想想,多亏了我一直挣扎着要回家。
被赶出来之后,我就站在路边。
面前是一条长街,雾太大,看不到头。
街上人不少,但全是半透明的,我能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
力气回来了一点,虽然还是晕,至少能站住了。
脑子也清楚了些,然后就是饿。
饿得厉害,感觉能吞下一头大象。
街上卖吃的不少,可都是那些透明人开的,他们瞧不见我,我也摸不着他们的东西。
就这么晃荡了大概两三天,我自己估的,具体多久说不准。
有一天突然看见好多人都往一个方向走,我也跟上去。
越往那边走,人越精神,身上也越有劲。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透明的,上面有水波纹一样的光在动。
有人走到跟前,门就往两边滑开,人一进去立刻合上。
直觉告诉我,想回家就得过这扇门。
我排在那些透明人后面,一个接一个进去。
轮到我,门猛地把我弹飞出去,像被电了一下,摔在地上不疼,就是浑身酥麻。
旁边还有几个跟我一样不是透明的人,也往里闯,也全被弹出来。
他们试了几次,进不去,慢慢就散了。
我没走。我要回家,家里有人在等我。
虽然我想不起来是谁,但这个念头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脑子比之前清醒了,我盯着那些透明人看了半天,发现一件事:每个人进去的瞬间,门会打开两秒,关不严。
就两秒。
我确定了,那就是机会。
第一次冲,弹回来。调整了一下,第二次冲,又弹回来。咬咬牙,再来。
我紧贴着一个透明人的后背,等他迈进去的瞬间,我跟着往里一闪。
没被弹出来,进去了。
还没顾上高兴,唰的一下,我被吸到了一个地方。
是我高中租的那间房子。
不是奶奶家,也不是爸妈那。
奇怪的是,我明明租的六楼,回去的却是二楼。
回家的第一天,身上有力气。
我收拾了收拾,拿本书看,看得挺入迷,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就不行了,躺在床上一点劲都没有。
奶奶和弟弟来看我。
奶奶说我病了,好好休息,等好了给我做好吃的。
弟弟不说话,坐在旁边埋头写作业。
我心里怨他,怎么不早点来,不知道我病了吗。
可我又想不通,我到底生的什么病。
后来又见过弟弟一次。
他领着我到一条河边,河边有几棵大柳树,树上挂着他用绳子编的秋千。
柳树边上有一座很宽的木桥,桥上的人呆呆地往前走,也不说话。
桥对岸灯火通明,全是高楼大厦。
我问他,你咋在这边睡,咋不去住酒店。
他说没钱,就三十块,不够。
那三十块还是他从姥姥家回来的时候,姥姥给的。
奶奶和弟弟走过之后,我慢慢听见了真实的人声,很吵,一直在说话。
房间也从我那间大屋子变小了,周围的烟雾散了,变成清清楚楚的大白墙。
再睁开眼,看见几个戴口罩的人围着我。
我第一反应是又被绑架了。
心里骂,逮着我一个人霍霍,这是我家,你们招呼都不打就进来把我绑床上。
跑。还是得跑。
人被逼到那份上,潜力真不知道有多大。
我整个人相当于对折的,胳膊腿全断了,被绑成大字固定在床上,手腕脚腕都绑得死死的。
我硬是自己把结解开了,拖着身子往门口挪,蹒跚着走到门边,开门就要跑。
值班的人发现了,大吼一声你去哪。上来把我扑倒,几个人架回床上,一个人拿着针过来扎了一下。
我立刻老实了,昏睡过去。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找回记忆。
但也忘了很多,忘了很多人和事,忘了和弟弟的很多经历,连初恋男友都忘得干干净净,看见他跟看见陌生人一样。
很多人问,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有没有灵魂。
我的经历告诉我,有。
至少是不同维度的同一个世界。
还记得我开头说的那个骑自行车的姑娘吗?
车祸是在杭州绕城高速上出的。
那个骑自行车的女孩,是杭州市区的人。
我出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就看到新闻里在播,杭州市区一辆货车撞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当场死亡。
就是她。
跟我一起走的那条路上的那个女孩。
我跟我妈说,她不信。
但我知道就是她。
她的魂,好几天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我信命,也信自己的直觉。
我应该是真的没活过十八岁。
法律上,我和弟弟的出生日期是换过的。
他的日子写的是我的,我的写的是他的。
他是哥哥,我是妹妹。
我是偷了他的命,才活下来的。
不然那年我必死。
那辆大卡车超载十二吨,拉着一整车的鱼。
我们车后面停了三四辆车,它还能拐个大弯,直直地从右边撞上来。
我坐右边,弟弟坐左边,所以车祸之后我被放在地上,他们都觉得我没救了。
还有一件事。
小时候我爸给我捡过一个平安锁,古玉样式的,特别结实,摔了好多次都没碎。
出车祸的时候,它裂成了两半,整整齐齐的。
关于那个房子,我恢复之后去医院做检查,问我爸,二楼看着好眼熟,是干什么的。
我爸说你之前就住那里。
二楼是重症监护室。
我的身体在里面躺着,所以我回去一进门就被吸到二楼,我的身体才是我心心念念要回的家。
还有那扇门。
现实里的门,灵魂推不开。
至少我没推开。
后来我去看过,那个大门就在医院一楼住院部大厅,是电动门。
人站过去就自动开,进去就自动关。
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尤其我这种天生就容易撞见那种东西的人。
不瞒你说,我现在住的房子里就有两口子。
刚搬进来的时候吓了我好几次。
上次被我骂了一顿,现在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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