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整整三分钟。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指尖发麻。十五年了,这个号码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儿子从卧室走出来,拿起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别过头去。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说孩子复发了,医生说必须得再做一次。
周鑫沉默了几秒,眼角的余光扫过我,他冷冷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浑身都在发冷。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你当年到底图什么?”
我翻开抽屉底层那本发黄的病历,没有回答。纸页已经脆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
我也想知道,我图什么。
01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门。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又把身子转回来。那串电话号码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药房上班。
药房不大,摆着几排货架,柜台上的玻璃被擦得锃亮。徐亮正蹲在门口搬货,见我来了,抬起胳膊抹了把汗。
“周姐,昨晚没睡好?”他问。
我摇摇头,绕过他走进柜台,把包挂好,打开药箱开始补货。
“你眼圈都青了。”他追了一句。
我没接话。徐亮这人热心肠,也碎嘴子,你要是接了他话头,他能跟你聊到天黑。
上午客流不多,我坐在柜台后面整理处方单。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了静音,屏幕一亮一亮地闪烁,我看着那亮光,没有伸手去拿。
午饭前,电话终于停了。
我以为是好事。下午三点,周鑫出现在药房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面无表情,手里攥着部手机。
“妈,今天有人打电话给你没有?”他问。
“没有。”我说。
周鑫看着我,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泛白的指节。他没有追问,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那个号码,我查过了。张淑珍的。”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货架中间,手里拿着的口服液瓶子上凝了一层雾。
晚上回到家,周鑫不在。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妈,我给你做了饭,在锅里。
我掀开锅盖,白米饭上搁着一碗炖蛋,面上撒了葱花。
我端起碗,又放下。
厨房的灯光昏黄昏黄的,映着墙上一张旧照片,是周鑫六岁那年,我抱他在医院门口拍的照片。
吃过饭,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频道换了三个,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又亮了,一条短信,简短几个字:淑丽姐,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
可我闺女真的不行了,求求你,见一面。
我攥着手机,指头按在删除键上,按了两次,又松开。最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雨停了。楼下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踩着水洼,踢踢踏踏的,渐渐远了。
我一夜没有合眼。
02
第三天下午,我翻出那本旧病历。
纸皮已经褪色,内页发黄。
我翻开扉页,上头写着“周淑丽”三个字,字迹是我自己年轻时候的笔画。
往下翻,是几页配型检验单,血常规,骨髓穿刺报告。
最后一页写着“捐献记录”,末尾一行字,是院长的签名。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当时一个实习护士写上去的:“周护士全程配合良好,采集顺利。”
顺利。那两个字我看着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把病历合上,放回抽屉最底下,又铺了两层旧报纸压住。抽屉关上的时候,指尖不小心卡在缝里,痛得我抽了一口气。
晚上周鑫回来得早。他坐在餐桌边,手里始终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端菜上桌,他忽然抬头看着我。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他放下筷子,“妈,你告诉我,你当年捐骨髓之后,身体落下什么毛病没有?”
我放下筷子,盯着饭碗里那粒米饭,“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什么毛病?”他追问。
“就是贫血,白细胞偏低,医生说观察就行。”
周鑫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半夜。
我夜里起身上厕所,路过他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我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中午,张淑珍的第二条短信来了。
这次的语气更重了,她说:淑丽姐,我女儿已经住进无菌舱了,医生说等到合适供者就可以手术。
大夫说,如果当年捐献者愿意再捐一次,成功率会更高。
淑丽姐,我给你跪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分多钟,锁了屏幕。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
没去住院部,只在一楼大厅的采血窗口抽了一管血。
护士把条码贴到试管上的时候,我问她:“这个结果,出得出来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您说啥?”
“没事。”我说。
出了医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发了新叶,嫩绿的叶子被风卷着落在地上。我踩着叶子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
晚上回家,周鑫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
我看过去,愣住了。
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了我收在柜子底层的病历本、捐献同意书的复印件、还有当年那次手术后住院的缴费单据。
一张张摊开,看得我心里发毛。
“妈,你术后住了七天院?”他抬头问,眼睛发红,“你当时说只要一天就出来了。”
“那时候你爸还在病房里躺着,家里没人照应。”我说,“我早点出院,就得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那时候你才十二岁。”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周鑫低下头,手指撑在额头上,好一阵没动。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睡觉去吧,别整这些了。”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拢,全塞进一只塑料袋里,拎回自己房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我关了灯,窗外的月亮淡淡的,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软趴趴地垂着。
03
十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林清璇查出白血病的时候,才刚满十六岁。
张淑珍在办公室哭得几乎晕过去。我们科室的人轮流守在配型室门口,等了半个月,结果出来,只有我一个人匹配。
那天下午我拿着报告单去敲张淑珍办公室的门。她抬起头,眼眶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圈。
“淑珍,我配型成功了。”我说。
她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嘴唇颤了颤:“淑丽姐……”
“别哭,孩子能救就行。”我说。
丈夫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县医院内科病房。
他患的是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那天我坐在他床边,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问:“你真要捐?”
“配型匹配上了,不捐的话,那孩子就没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自己的身体也要顾着。”
“我没事,年轻着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那时候他的脸已经蜡黄蜡黄的,说话的气息很弱,每讲几个字就得歇一歇。
捐献定在四月中旬。
手术前两天,张淑珍带着林清璇到楼下办公室来找我,孩子瘦得厉害,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手腕细得像根竹竿。
她看见我,怯生生喊了声“周阿姨”,声音又细又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头:“等阿姨给你捐了骨髓,你就能好起来了。”
小姑娘点点头,眼眶红了。
捐献那天是一个星期二。
我躺在采集床上,护士在我两臂各扎了一根针,血液从左边出来,经过离心机,再从右边回去。
整个过程四个多小时,我的胳膊越来越凉,嘴唇发麻,手指头不听使唤。
护士递了块饼干过来:“周姐,吃点吧。”
我摇摇头,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墙延伸到房顶中间。
我数着那道裂纹,数到第七十三遍的时候,采集结束了。
下床的时候,我的腿几乎没有知觉,护士扶着我走了几步才缓过来。
半个月后,林清璇的身体指标开始好转。张淑珍每天从病房门口经过,低着头,走得很急。我站在护士站那头,看着她走过去,叫了一声“淑珍”。
她顿住脚,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淑丽姐,我这边还有点事,回头聊。”
然后她走了。那天下午,我听见林德彪在走廊尽头跟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人听到似的:“你们还真信她是无偿捐的?现在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好人。”
“指不定收了多少钱呢。我看呐,没好处的事儿,谁干哪。”
我站在楼梯口,那两句话像两管针,扎在耳朵里。
晚上打电话回家,周鑫跟我报成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让我高兴高兴。
我说高兴,高兴。
我儿子在电话那头笑,我在这头点头,眼泪无声无息地跌进了衣领。
后来,周淑丽的捐献记录在医院内部传了个遍。
有人说她收了张淑珍家的钱,有人说她是为了评职称,还有人说得更过分,说她跟张淑珍家私下签过协议。
我一样都没认,也没有解释。
三个半月后,护理部以“优化结构”为由把我调离临床。我去了供应室,负责清点器械。每天跟手术钳纱布打交道,再也不用面对病人。
年底,我丈夫走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他反手扣住我的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三个字:“别怪她。”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他艰难地又把话说完:“别怪……你自己。”
后来好多年,我都在想他说的到底是“她自己”还是“你自己”。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两个都有。
那些年我谁都怪过,怪张淑珍心狠,怪林德彪嘴毒,怪自己命苦。
可我丈夫临终前跟我说,别怪自己。
04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丈夫走后,我瘦了十斤。
周鑫上初一,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我屋里,放下书包,坐在床边陪我一会儿,也不说话。
他那时候还小,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妈妈难过。
第二年开春,我收到病退通知。说是“身体状况不再适合现岗位”,让我好好休养。我签了字,递回给人事科的时候,科长低着头没敢看我。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手术室。
那些年,我靠病退工资加上打零工,一个人拉扯着周鑫长大。徐亮那间药房开了以后,我去帮忙做收银和理货,一个月多挣两千来块。
张淑珍家后来搬了。
搬去市里。
我从别人嘴里听说林清璇恢复得不错,上了大学,毕业以后当了会计。
没过几年又听说她结婚生了孩子,是个闺女,长得很像她。
这些消息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没有一条是张淑珍亲口告诉我的。她搬走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把那五年的事埋进土里,我也把它埋进土里,各过各的日子。
谁知道十五年后,她打来一个电话,就把所有的土都刨开了。
周五傍晚,周鑫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旧捐献同意书摊在膝盖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妈,”他开口,“这个张淑珍的丈夫,是不是当年在走廊上说你的那个人?”
“你从哪知道的?”我问。
他指了指那份同意书:“上面签字的家属栏,写的是林德彪。林清璇的父亲。我查过他的名字,当年他在中医院门口跟人伙里传瞎话。”
我没接话。
“妈,你当年受了这些气,怎么不告诉我?”他声音有些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我坐在他对面,“你那时候还小,告诉你这些,让你也跟着难受?”
“那我现在长大了。”他抬头看着我,“你还打算瞒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儿子的眼睛像他爸,黑亮亮的,认真起来的时候特别倔。我叹口气。
“不是瞒你。是这些事情,想起来一次,心里就翻一次。”
“可是妈,”他把同意书折起来,“他们现在又来敲你门了。你不替自己想想,也得替自己的身体想想。”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窗外路灯亮了,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投进屋里,在地板上斜斜地伸着,像一只指头,指着墙上一张旧全家福。
照片里的我,还很年轻。我丈夫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出一口白牙。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旧同意书从儿子手里接过来,折好,重新放回抽屉底下。
“妈不答应他们,你去回话吧。”
周鑫看着我,眼里有意外,也有心疼。
“我说了,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他站起身,“他们要是再来缠你,别接电话。有我在。”
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他当年说你的那些话,我给你讨回来。”
05
林德彪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他头顶的白发。当年那个嗓门洪亮的男人,现在佝偻着腰,跪在地上像个泄了气的气球。
“淑丽姐,”他的声音颤抖着,“以前的事,是我不是人,是我不该嘴碎。可孩子真的不行了,医生说这一回要是找不到供者,恐怕撑不过去。”
我站在门廊下,没动。
他旁边站着张淑珍。她比十五年前瘦了很多,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青黑。她没跪,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发白。
“淑丽姐……”她也喊我。
我能听出来,她嗓子是哑的,像哭了好几场之后的那个调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鑫从屋里冲出来,看到门廊下那两人,脸色瞬间铁青。他挡在我身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走。我妈不会去的。”
林德彪抬起头,眼眶通红:“大侄子,我知道你们恨我,可我闺女才三十出头,她还有个五岁的孩子……”
“你闺女三十出头,我妈五十四了。”周鑫一字一句地说,“你闺女有孩子要养,我妈这条命不是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院门口围了几个邻居,远远看着,不敢走近。
林德彪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跪在那里,膝盖压在地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周鑫身后,越过他的肩膀,我能看见张淑珍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小揪揪,怯生生地拉着张淑珍的衣角。
她仰着小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外婆。大概不懂大人们在做什么。
我把目光别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硬又疼。
“淑丽姐,”张淑珍开口,“我当年……我当年不是故意躲你的。我知道你捐了骨髓救了我女儿,我一直记着。可我那口子他好面子,他怕被人说一辈子欠你,非让我跟你断了来往。”
我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好笑。
“就为这个?”我问。
张淑珍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求你……看看我女儿。”
林德彪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看看他,又看看张淑珍,再看看他们身后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歪着头,眼神懵懵懂懂地望着我。那模样,忽然让我想起十五年前的林清璇。
我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
“你们走吧。”我说,“我给不了你们答复。”
说完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隐隐传来说话声,然后是脚步声。周鑫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脸色沉沉的。
“妈,你心软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觉得那孩子有些可怜。”
周鑫看我一眼,没再说话。他把门反锁了,又拉上窗帘。屋里灯光暗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里一根线头。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子打在窗上,溅成一片模糊的水痕。我看着那水痕一点点滑落下去,像谁的眼泪似的。
晚饭后,周鑫进房间拿了个信封出来,放在餐桌上。
“妈,这药房的辞职信,你签个字。”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要辞职了?”
“徐亮今天跟我说,有人去医院门口堵着你要说法。”周鑫说,“你先歇一阵,别去上班了。”
我看了看那信封,没有动。
“我要是歇了,药房那边人手不够。”
“你命要紧还是药房要紧?”他抬高了声调,又压下来,“妈,我不能再看着你受欺负。这次谁来都不行。”
06
林德彪托人传话的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徐亮找上门来,脸色为难。
他站在门口,支吾了半天才开口:“周姐,有个人找到我店里来,说你跟那个林家的事,他愿意出钱。要你去做个检查,先给二十万。”
我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那人说,只要你愿意去体检,钱马上到账。要是配型成了,再给三十万。”徐亮搓了搓手,“我没应他,我说这个事做不了主,得问你自己。”
我垂下手,把衣架挂上衣绳,一件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跟他说,不用了。”
“周姐……”
“我说不用了。”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拉起空盆转身回屋。
徐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周鑫下班回来,我把这事告诉他。他听完什么都没说,进了厨房,给他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听见杯子重重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我去找他。”他转身就往外走。
“你找谁?”我拦住他。
“找那个传话的。”
“然后呢?”我问他,“你把人家打一顿,这事就能了了?”
周鑫站在门口,整个人僵着。他握着门把的手背上绷起青筋。
“妈,那你说怎么办?你当年救了人,被人泼了一身脏水。现在人家拿钱来砸你,让你再去当一次傻子?”
“我没说要当傻子。”我说。
“那你就是心软了。”他盯着我,“昨天他们来,你看那孩子的眼神,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动摇了。”
我沉默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交替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十五年前林清璇穿着病号服、怯生生喊我“周阿姨”的样子;另一个是今天下午躲在她母亲身后那个小女孩的眼神。
两只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把被子蒙过头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第二天下午,张淑珍又来了。这回没有林德彪,没有小女孩,她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站在单元楼下。
她没有上楼,就站在花坛边。
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隔着窗帘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鬓角白了一片。她就那么站着,也不喊,也不动,像一棵树。
我站在窗后,也没有动。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把保温桶放在花坛边上,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蹒跚。
傍晚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只保温桶。桶盖没有拧紧,露出一角,米白的粥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皮。
我看了几秒钟,还是没有伸手。走过去了。
晚上有人把一段视频传到网上:张淑珍跪在我家楼下的画面。配文写“好心人求她再救救命,她见死不救”。
我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评论一条条蹦出来,每一条都像刀子戳在脊梁骨上。
我关了手机,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道裂纹比十五年前长了不少,从头到尾,像一道伤疤。
第三天下班路上,我在药房门口被一个年轻男人堵住了。
他举着手机对着我拍:“阿姨,你就是那个当年捐骨髓的人吧?人家孩子病重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再救一回?”
我把手里提的菜换了个手:“让一下。”
“阿姨,你说两句吧。”他追上来,“现在网上大家都在讨论你的事。”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要听我说什么?”
他噎住了。
“当年我捐骨髓的时候,没人拍视频。现在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我还在药房打工,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再救一次。”
说完我绕过他,走了。
到家的时候周鑫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视频。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底下有些发青。
“妈,我现在就把当年那些材料传到网上去。”
07
周鑫把所有东西摊开在桌上,一件一件拍照。
采集同意书、配型检验单、术后住院记录、病退通知书。每一样他都拍了好几张,然后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说明文字。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那行字敲上去:“我妈十五年前无偿捐献了骨髓。她没拿过一分钱,没吃过一顿请。如今她身体有损,不能二次捐献,这家人却跑到她楼下跪着拍视频,说她是见死不救。”
他按下回车键。屏幕上显示“发布成功”。
“妈,”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先去睡吧。”
我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脸。
“你还记得你爸吗?”我忽然问。
周鑫愣了一下:“记得。”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我说,“他跟我说了一句'别怪你自己'。我这辈子都在琢磨这句话。你说他到底是叫我别怪自己,还是……”
“妈。”周鑫打断我,“别想了。”
他不让我想,自己却起了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肩膀很紧绷。
“周鑫,你生你爸的气?”
“我不生他的气。”他说,“我生我的气。那时候我小,什么都不知道,才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凌晨三点,帖子开始有阅读量。天亮之前,评论区变了天。
“当年无偿救她闺女,换来一家子泼脏水?这什么白眼狼啊。”
“跪着拍视频,拍完了拿钱砸人?好人就该被这样欺负?”
“阿姨保重身体,千万别心软。”
我坐在椅子上,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一条评论上,停顿了很久。
那条评论写的是:“我想起我家那边也有这么一户人家,人家救了他闺女,转头就说人家图钱。后来他闺女好了,他连句谢谢都没有。这种人家,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关掉电脑屏幕,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鑫进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热粥。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坐到对面。
“妈,网上的人都不骂你了。”
“嗯。”
“你也不用管那些了。”他说,“你的病历我拿着,他们再敢来,我全发给媒体。”
我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两下,又放下来。
“周鑫,你恨不恨我?”我问,“当年你爸住院那会儿,我把很多时间都花在那个孩子身上,没有好好照顾你们爷俩。”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妈,”他说,“你救了一条命,这是好事。你从来就没有对不起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粥,没有放糖,喝到嘴里却有一丝甜味。
第二天早上,张淑珍又来了。
这一回她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没有保温桶。她站在单元门口,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她叫住我。
“淑丽姐,网上的事……我看到了。”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已经让德彪去删视频了。”她的声音很低,“我不该拍那个东西发上去的。我……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跟前,把袋子扔进去。拍掉手上的灰,这才转身看她。
她瘦了很多,站姿有些驼。风吹起她鬓角白头发,露出一片憔悴的脸色。
“淑珍,”我说,“你女儿的病,我很难过。可我的身体真的不行了。这就是命。”
“我知道。”她点头,“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二次移植对捐献者身体损伤很大,尤其是你这个年纪……”
她没说完,就捂着脸哭起来。哭声压得很低,在清晨的楼道里闷闷地回响。
“我也不是非要你捐。”她放下手,擦掉眼泪,“我就是……我就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声对不起。你当年救了清璇,我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说给你。”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她,胸口堵了一块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算了。”过了很久,我说,“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头,“我记了一辈子。”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08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药房。
我倒不是不敢去,就是觉得心里乱。我坐在家里,电视机开着,什么频道都没看进去。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陌生号码,我没有接。
下午徐亮打电话来:“周姐,你没事吧?网上那事我已经看了,大家都帮着你说话呢。你别担心,药房这边我盯着。”
“好。”我说。
“对了,你那个检查报告,出来了没?”他问。
我愣了一下。那天在医院抽的血,结果我一直没有去取。
“我明天去拿。”
挂了电话,我去抽屉里翻出那天的采血回执单。纸条折了好几次,边角都磨毛了。我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体检中心在二楼,我拿着回执单到窗口取报告。护士翻了一会儿,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没当场拆开。
拿着信封走到一楼大厅,又下到地下一层,在放射科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我拆开信封,抽出报告单,一行一行地看。
白细胞偏低,中性粒细胞偏低,血红蛋白临界值。医生在“不建议再次捐献”那一栏打了个勾。
我把报告单折好,塞回信封里。坐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去年体检的时候,我就见过这份报告的雏形。只是我一直不想承认。
回到家,周鑫已经在了。他看到我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没问是什么,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妈。”他开口。
“你看吧。”我说。
“我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茶几边蹲下,抬眼望着我:“这份报告,你不打算给他们看看?”
“你想让我给他们?”
“你身体确实不行。”他说,“这事不应该由他们说了算。你把这个给他们看,让他们死心。”
我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鑫,你说得对。有些事就是应该摊开来看,不欠谁解释,但得有交代。”
他点了一下头,拿起手机拍了那张报告单。图片发出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妈,你确定?这个发出去,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发吧。”我说。
那天下午,张淑珍收到周鑫转过去的报告单。
电话打了过来,是视频通话。
我看见屏幕里的她坐在病床边,身后是一条走廊,白晃晃的灯光,还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淑丽姐,我看到了。”她说,“我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把脸别到一边,肩膀抖了几下。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你捐的那次,也对不起你受的那些委屈。”
我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闺女那边……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医生说到外地骨髓库里再找找。要是实在找不到,再用脐带血之类的办法。清璇说……算了,我不跟你讲了,讲了又惹你哭。”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周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小时候头一次去献血,回来跟我讲了一晚上,说那边护士夸你勇敢。你记不记得?”
“记得。”
“你那时候跟我说,你想像我一样帮别人。”我望着他,“我当时没告诉你,帮别人这件事,有时候不一定是件乐事。它可能让你被人指指点点,让你丢了很多东西。但你做的事情本身,没有错。”
周鑫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知道。”
他站起身,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也没有错。”
09
林清璇来的时候,我没有想到。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周鑫忘了带钥匙,打开门,看见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坐在一把轮椅上,身形很瘦,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
“周阿姨。”她开口,声音细细的,有些颤。
我愣了一下,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十五年前,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瘦弱的女人。
“清璇?”
她点点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阿姨,是我。我来……我来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丈夫推着轮椅进了门,林清璇握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发白。
“医生说我的病复发了,要再做一次移植。我爸妈急疯了,他们做的事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今天来,就是想来见见你,跟你说一句话。”
“当年你救了我的命。这个恩,我记着。要是我这辈子没有机会还给你,那……我下辈子再还。”
她说完,眼泪沿着鼻梁流下来,没有擦,就让它滴在手背上。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坐在采集床上数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那个小姑娘能活下来就好。
“你坐下来,别着急走。”我说,“我给你倒杯水。”
我转身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林清璇的丈夫把轮椅推到沙发边,我跟她面对面坐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水杯上,没有抬起来。
“阿姨,我爸妈的事情……我不占他们的理。你生他们的气,应该的。”
我捧着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你恨我吗?”她问。
“恨你干什么?你那时候才十六岁。”
“可是后来我好了以后,我去查过当年的事。我爸妈那样对你……”她低下头,“我一直想来找你,又不敢来。我觉得我来了,也没脸见你。”
我放下水杯。
“你当年也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生了一场病,需要一个机会活下来。”我说,“我给了你那个机会。后来发生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林清璇的头垂得很低。我看见她帽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稀疏了许多,头皮透着一层苍白。
“那你愿不愿意原谅我爸妈?”
“我原谅不原谅的,有什么要紧的?”我说,“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配型,把病治好。”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阿姨,我……”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完这杯水,你们就回去吧。”我说,“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林清璇端起水杯,把水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
“谢谢您,周阿姨。”
“不用谢。”
她丈夫推着轮椅走到门口。林清璇忽然回头:“阿姨,要是我能好起来,等我出院了,我带我闺女来看你,行不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样,透着一种清澈的光。
“行。”我说,“等你好了,带她来。”
她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丈夫推着她下了楼,轮椅碾过楼道地砖的声音,慢慢地远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周鑫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讲了一遍。他听完没有接话,坐在餐桌前,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妈,你真的想好了?”
“什么想好了?”
“你连她的水都递给人家喝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要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这件事,你根本不会让她进门。”
我没有回答他。
“妈,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嘴上说着不管,可你从来就放不下。”
我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我的。”我说,“心肠太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周鑫看着我的脸,目光慢慢沉下来。
“那我问你一句话。”他说,“要是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你还愿不愿意再捐一次?”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我以为我恨透了那家人,恨透了张淑珍的冷脸和林德彪的风凉话。
可是坐在林清璇面前的时候,我看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我脑子里浮现的还是她十六岁那年喊我“周阿姨”的声音。
我恨张淑珍,恨林德彪。可我没有办法恨林清璇。
因为她叫了我一声“周阿姨”。
10
一个月后,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在外省的骨髓库里,找到了一个跟林清璇高度适配的供者。
公益组织的志愿者联系了那位供者,对方答应当月做采集。林清璇的手术安排在月底。
张淑珍没有打电话来。
林德彪也没有。
倒是徐亮从药房那边听说了消息,跑过来跟我讲了半天,说那家人运气还不赖,总算在最后关头逮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手术那天是星期一。
我不知道具体上午还是下午,只是那天一整天我都有些坐立不安。
在药房理货的时候,拿错了两回药,徐亮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含糊应了一声。
傍晚下班回家,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快播完了。我没有换台,也没有关,就在沙发上坐着。
大约七点多的样子,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张淑珍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清璇移植成功。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按灭手机,搁在茶几上。
周鑫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是那边消息?”
“嗯,手术成功。”
他哦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高兴吗?”他问。
“高兴。”我说,“哪能不高兴呢。”
“那就好。”他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半晌,“妈,今天我去医院帮我同事取报告,顺路问了一下你之前的那份体检单。医生说,你要是好好养着,不折腾的话,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我听了,没有答话,只是笑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来了,楼下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
药房的生意不忙不闲,我每天按点上下班,回家做两顿饭。
周鑫升了职,隔三差五带点好吃的回来。
十月的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只保温桶。
她踮着脚尖,把保温桶放在台阶上。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我走过去,蹲下身:“你找谁呀?”
她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奶声奶气地说:“我妈妈让我来的。她说,把这个送给楼上的周奶奶。”
说完,她转身跑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女人。那女人瘦瘦的,戴着帽子,站在梧桐树下。隔着十几步路,我看清她的脸,林清璇。她也看见了我。
她没有走近,只是朝我鞠了一躬。然后牵起小女孩的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前,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晚风轻轻吹过来,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弯腰拎起那只保温桶,桶底还带着一点余温。
回到屋里,我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白胖胖的饺子。那只信封压在保温桶底下,封口没有粘胶。
我把信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拆开。放进抽屉里,压在那本旧病历上。那本旧病历的边角卷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去药房上班。
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栋白墙灰瓦的住院楼。
阳光落在楼顶,把边角染上一层浅金色。
楼底下有人在排队挂号,有人在门口抽着烟,有人在花坛边弯腰系鞋带。
我站了两秒钟。然后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风把旧病历的纸页吹动了一下。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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