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在巴基斯坦
他这人从小就不安分,读书读不进去,初中毕业就跟着人跑工地。后来学了电焊,手艺不错,但脾气暴,在哪个工地都干不长。他结过一次婚,媳妇是贵州的,跟了他三年,生了个闺女,后来嫌他穷,跑了。闺女丢给我大伯母带,他自己满中国跑,哪里有活去哪里。
前年冬天,他打电话给我,说要去巴基斯坦。
我当时就急了:“你疯了?那地方多危险你不知道?”
他在电话那头笑:“危险个屁,我跟着中建出去的,大公司,有安保。一个月两万八,包吃包住,干一年顶国内三年。我闺女的学费、我老娘的药费,不都得钱?”
我说不过她,他就去了。
到了那边,他隔三差五给我发照片。工地在大山里头,荒得很,周围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树。宿舍是彩钢板搭的,上下铺,一个屋住八个人。吃的倒还行,有中国厨师,米饭馒头管够,偶尔还能吃顿红烧肉。他说就是热,冬天还好,一到夏天,四十多度,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但挣钱啊。”他在语音里嘿嘿笑,“比国内强多了,哥们儿现在一个月顶过去仨月,再干两年,我回去开个电焊铺子,自己当老板。”
我问他跟当地人打交道吗。他说不多,就买东西的时候去镇上,离工地二十多公里,一个月去一趟,买点日用品。那边的人对他还算客气,就是语言不通,比划来比划去。他学了几句乌尔都语,“阿萨拉姆阿莱库姆”是“你好”,“舒克里亚”是“谢谢”,就这些。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忽然给我打了个语音,那边是半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
“老弟,我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受伤了?”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睡了个姑娘。”
我愣了一下:“什么姑娘?”
“镇上的。我上个月去买东西,认识了个姑娘,叫阿伊莎,在杂货铺帮她爹看店。她十九岁,会说几句英语,我连比划带猜,就那么聊上了。后来每次去我都找她,上个月她主动约我出去……”
“你疯了?”我差点喊出来,压低声音,“那地方是伊斯兰国家!你不要命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都在抖,“但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家里给她定了亲,她不愿意,她想跟我走。我……我一时没忍住。”
我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他说:“她家里人发现了。她昨天没回家,她爹带着她两个哥哥找到工地来了,堵着项目经理要人。项目经理把我骂了一顿,让我自己解决。她爹说要把我送警察局,说这是强奸。阿伊莎说是自愿的,她爹更生气了,说她在外面丢人,要打死她。”
我听得头皮发麻。在巴基斯坦,这种事搞不好要判重刑,甚至可能被私刑打死。我问他阿伊莎现在在哪儿。
“被她爹带回去了。她走之前偷偷跟我说,让我快跑,说她爹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跑啊!”
“我往哪儿跑?护照在项目部押着,工资还没结,我跑了这一年白干了,还得被通缉。而且——”他停了一下,“我跑了,阿伊莎怎么办?她爹会打死她的。”
我说你先别慌,找项目经理协调,看能不能私了。他说项目经理不管,说这是个人行为,公司不担责,明天要是女方家里再来闹,就把他交给当地警察。
那天晚上我们通了快两个小时的电话。他在那边蹲在宿舍外面,蹲在黑暗里,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说了,我听到他在喘气,像是胸口压了块石头。他说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当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都没这么怕。
第二天下午,他又给我发了条语音。这次声音稳了些,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解决了。”他说。
我问他怎么解决的。
他说:“她爹要钱。”
“多少钱?”
“五十万卢比。”
我算了一下,合人民币大概一万五。不算多,但对他来说是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
“我找项目经理借的,打了欠条。她爹拿了钱,说这事就算了。但有个条件,我必须马上回国,再也不许来巴基斯坦,再也不许见阿伊莎。”
我问他阿伊莎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她被她爹关在家里了。她偷偷托杂货铺隔壁的小孩给我送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对不起,你走吧。’”
那天晚上,堂哥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机场。项目经理还算有人情味,派人把他送到伊斯兰堡,看着他上了飞机。他在飞机上坐了一路,没吃没喝,脑子里全是阿伊莎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头发用头巾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全是眼泪。她没哭出来,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的就是那句“你走吧”。
他回国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看到我,勉强笑了一下,说:“兄弟,我回来了。”
我接过他的包,没问什么。上了车,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重庆的冬天,雾蒙蒙的,远处的山都看不清。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她会不会挨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说:“她爹那个人,看着就凶。她跟我说过,她大哥脾气最暴,小时候她跟男同学说话,她大哥就打过她。这次出了这种事,她回去肯定没好日子过。”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说什么都没用。他在巴基斯坦待了一年多,攒了十几万,本来打算再干一年就回来开店。现在全没了。钱没了,活没了,还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过了一个月,他慢慢缓过来了。在镇上找了个电焊的活,工资不高,但稳定。他闺女上初中了,住校,周末回来。他每个周末去接她,带她吃顿好的,买点衣服。他闺女跟他不太亲,但也不生疏,叫他爸,跟他说学校里的事。他听着,点头,有时候笑。
有一天晚上我们喝酒,他又提起阿伊莎。喝了大半瓶白酒,脸红了,话多了。他说:“老弟,我跟你说实话,我是真喜欢那姑娘。她跟咱们这边的姑娘不一样,她单纯,你对她好,她就信你。她问我中国什么样,我说有高楼,有高铁,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她说她想去看看。我说行,我带你去看。她就笑了,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他喝了一杯,又说:“但我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凭什么带人家走?她爹要钱的时候,我连一万五都拿不出来,还得跟老板借。我算什么男人?”
我说:“哥,那不是你的错。那种地方,那种情况,你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他摇摇头,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窗外是重庆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他说:“她现在可能还在那个杂货铺里,每天看店,给她爹做饭,等她那个没见过面的未婚夫来娶她。她这辈子可能都出不了那个镇子。她那天跟我说对不起。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她。”
他捂着脸,肩膀抖了几下。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把他扶到床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阿伊莎的名字。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去巴基斯坦的事。有人问起来,他就说那边太热,受不了,提前回来了。别人也就信了。
今年夏天,他闺女考上了市里的高中。他高兴得不行,请我们吃饭。席间他闺女说想学英语,以后想出国看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行,你想去哪儿爸都供你。”
他闺女说:“我想去英国,我们老师说英国好。”
他笑了,说:“英国有啥好的,不如去澳大利亚,那边太阳大,适合你爸这号的。”
他闺女翻了个白眼,说:“你懂什么。”
他嘿嘿笑着,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忽然想起那个叫阿伊莎的巴基斯坦姑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嫁了人,生了孩子,在那个山脚下的小镇上,过着跟她母亲一样的日子。她也许偶尔会想起,曾经有个中国来的电焊工,跟她说要带她去看高楼和高铁,带她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
她也许已经忘了。
也许没有。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堂哥回家。路上他忽然说:“老弟,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我闺女好好读书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吃了没文化的亏。要是我当年多读点书,我就能考个证,就能当个技术员,就不用去那种地方卖命。要是我有点本事,我就能……”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就能带她走了。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到家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转身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夜风从江边吹过来,凉凉的。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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