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0年，苏武带着一百多人的使团出发去匈奴，回来的时候只剩九个人，他本人已经白发苍苍。
这件事大多数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少被提到：他在北海整整待了十九年，其中有一段时间，身边有一个匈奴女人，还生了个儿子。
这个儿子活下来了，被汉宣帝用金帛换回了长安，然后在史书里几乎消失了。
苏武出发那年，汉匈之间的关系正处于罕见的缓和期。
匈奴新单于且鞮侯刚刚即位，根基未稳，主动释放了此前扣押的汉使路充国等人，汉武帝读出了这个信号，决定回礼，派人护送此前扣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顺带送上金银绸缎。
苏武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
他当时的官职是栘中厩监，管的是皇家马厩，没打过大仗，也没主持过什么重要外交，但汉武帝任命他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大概看中的是他那股沉得住气的劲。
副手张胜是副中郎将，假吏常惠随行，加上募集的士卒和斥候，整个使团超过百人，带着大批财物出发。
这次任务的难度并不高，送礼护送，完成就回来，顶多在匈奴逗留几个月。
但张胜坏了事。
使团还没启程回来，匈奴内部就出了乱子。
汉人虞常当年随卫律降了匈奴，一直想找机会回归，他联络了缑王，计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作为投名状。
虞常和张胜是旧识，私下找到张胜把计划说了，张胜脑子一热，当场答应了，还给了物资。
计划出了叛徒，事发那天单于外出狩猎，缑王等人动手，结果被提前告发，缑王战死，虞常被活捉，审讯时供出了张胜。
张胜慌了，才去告诉苏武。
苏武听完，说了一句话的意思是：使团出了这种事，我身为主官，与其受辱被杀，不如自行了断。
然后拔刀抹向自己的脖子，周围的人扑过去没拦住。
匈奴人把他抬去救治，靠着什么方法，史书没有细说，只知道苏武活了下来。
但他没能回汉朝。
接下来是连续的招降，连续的拒绝。
卫律主持审判，先斩了虞常，逼张胜跪地，张胜当场降了。
随后卫律把矛头对准苏武，说主官连坐，举剑指着他。
苏武没动。
卫律改换策略，开始讲自己投降后的好日子，高官厚禄，牛马成群。
苏武没接话，反手骂了卫律一顿，骂他背君叛主，骂他挑唆两国交战，骂他不懂南越、大宛、朝鲜因杀汉使而灭国的教训。
卫律灰溜溜回去复命。
单于换了方式，把苏武扔进地窖，不给水，不给食物，就在寒冬里耗着。
苏武渴了抓雪咽下去，饿了撕羊皮袄上的毡毛嚼了吞。
几天后匈奴人去看，苏武还活着。
单于听了，做了一个决定：把他发配到北海牧羊，也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
临走前，单于给了他一群公羊，说了一句：等公羊生下小羊，就放你回汉朝。
公羊不可能生小羊。
单于的意思是，你就在那里等死吧。
苏武带着那群羊，带着朝廷赐的符节，向北走去。
使团里跟着他一起被押往北海的，只剩常惠。
其余的人，要么降了，要么死了。
北海的日子靠什么撑着，史书的描述都很简单：靠牧羊，靠捡拾野食，靠匈奴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偶尔接济。
於靬王这个人欣赏苏武，曾几次送去食物和衣物，但他后来病逝，这份庇护就断了。
就在北海流放期间的某个时段，苏武娶了一个匈奴女子，生了个儿子。
《汉书》对这件事的记录非常简短，那位女子姓名不详，族属不详，婚事如何促成，史书完全没有交代。
她在整个记录里只是一匈奴女子，几个字，就是她在历史上的全部位置。
苏武给儿子起名苏通国。
通，是通达；国，是汉朝。
一个被流放在贝加尔湖边的人，给儿子起这个名字，心里想的是什么，不难猜。
公元前99年，李陵兵败投降的消息传来。
李陵是名将李广之孙，和苏武在汉朝时同为侍中，两人是旧友。
李陵孤军深入匈奴腹地，后援断绝，奋战八昼夜，最终投降。
汉武帝大怒，夷了李陵全家。
李陵就此留在匈奴，成了单于倚重的将军。
单于知道苏武和李陵是旧识，派李陵去北海探望，实则是劝降。
两人摆酒对饮，喝着喝着，李陵把话挑明了。
他说苏武的妻子已经改嫁，兄弟苏嘉因事伏剑自杀，弟弟苏贤服毒身亡，母亲早已去世，问他还有什么放不下。
苏武说生死早就不在乎了，要他投降，今天这顿酒就结束，他宁可死在李陵面前。
李陵说不下去了。
他叹了一声，说真是义士，然后说自己和卫律的罪，上通于天，说完眼泪湿了衣襟。
临别前，他让自己的匈奴妻子给苏武送去几十头牛羊，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公元前87年，汉武帝崩逝的消息传到北海。
苏武面朝南方，放声大哭，吐了血，此后每天早晚哭吊，持续了几个月。
那个派他出使、却始终没能等到他回来的皇帝，就这么走了。
汉昭帝继位，霍光辅政，朝廷开始着手与匈奴修好。
汉使去匈奴提出归还苏武，匈奴回了一句：苏武死了。
就是这句话，差点把整件事掩埋过去。
但常惠没有放弃。
他同样被扣了十九年，始终没降。
汉使再度来到匈奴时，常惠秘密请求看守他的人带他去见汉使，夜里悄悄见面，把情况说清楚，苏武还活着，在北海。
常惠还出了一个说法，让汉使去见单于，说汉天子近日在上林苑打猎，射下一只大雁，雁足上绑着帛书，写着苏武在北海牧羊。
单于没有退路了。
一个连天上的大雁都知道苏武在哪里的说法，根本没法反驳。
他认了，让苏武的旧部中活着且没有投降的人随苏武回汉。
最后跟苏武一起回去的，只有九个人。
当年出发时超过百人。
公元前81年，苏武踏上回程。
这一年他年近六十，白发，形容枯槁，节杖还握在手里，旌旄早已落尽，两端朽裂，他始终没有放开。
汉昭帝任命他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两百万，公田两顷，宅邸一处。
这是一个政权给得出的体面安置。
但归国第二年，他的儿子苏元因参与谋反被处死，苏武受牵连，官职被革。
苏武还有另一个儿子，留在匈奴。
汉宣帝即位后，有一天和左右闲谈，问起苏武在匈奴期间有没有留下孩子。
平恩侯许广汉答了，说苏武流放期间与当地女子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通国，还在匈奴。
宣帝当即决定，派汉使去用金银丝绸把苏通国赎回来。
史书说得清楚，宣帝这么做，一是为了抚慰苏武丧子的悲痛，二是为了让老臣的血脉得以延续。
苏通国跟着汉使回到了长安，被任命为郎，进入官僚体系。
关于他此后的一切，《汉书》一个字没有再提，做过什么官，有没有子嗣，在哪里终老，全部空白。
一个在北海出生、在匈奴长大的孩子，用金帛换回了父亲的故国，然后在史书里彻底消失了。
苏武活到了八十多岁，亲眼看到苏通国回来，才寿终正寝。
这个以一己之身撑过十九年的人，最后死在长安，那根朽裂的节杖不知去向。
苏通国这一支，在长安怎么活下去的，史书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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