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英文写一本关于埃及革命、六年政治监禁和流亡美国的回忆录,意味着什么?

对《Huna》的作者来说,这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走进了一个矛盾。这本书叫《Huna》,写的是埃及革命、在埃及六年的政治监禁,以及她在美国的流亡生活。当它进入英语世界时,已经背负着某种沉重的预设——阿拉伯监狱回忆录,常常被当成一场酷刑奇观,供世界另一端的读者安全地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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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消费,往坏了说,是把苦难当作“他者野蛮”的证据;往好了说,也不过是一场善意的同情练习,对象是“那边”那个不幸的“他者”。

一种被要求表演的伤口

巴勒斯坦诗人法迪·朱达曾对作者描述过一种现象,叫“自我的戏仿”。意思是,自我被迫表演一个可辨认、可接受版本的伤口,哪怕是在表达异议的时候,也得先让自己变得“可读”。

这正是作者在写作中感受到的压力。用英文写《Huna》的张力,在过去几年加沙发生种族灭绝的背景下变得更加尖锐。英语不只是用来润滑杀戮、粉饰杀戮、授权杀戮的语言;它就印在那些正在对巴勒斯坦亲人实施种族灭绝的导弹和火箭上。

在这样的时刻,假装这种张力没有渗透进自己写的每一行,已经不可能了。

解释,也是一种代价

西方出版业倾向于带着这种“可读性”的压力运作:这里加一点翻译,那里加一处斜体,也许再加一个脚注——就像在假定的目标读者进入那个陌生的房间之前,先递上一根扶手。

作者并不反对解释本身。恰恰相反,解释可以是一种技艺,一种关怀,是写作者对读者应尽的一部分责任。但在这个故事特定的政治张力中,在这种语言里,在这个文学市场上,不加批判的解释,也可能从一个人的尊严里索取高昂的代价。

一个问题随之浮现:一个世界必须把自己变得多透明,假定的读者才会认为它值得被遇见?

这正是“anbara”的语言和内容双重性所指向的东西——它邀请的,首先不是理解,而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一种关系模式。

英语要求这本书回报什么

所以,在写《Huna》的时候,问题不再只是“我为什么选择英语”,而是“英语要求这本书回报什么”。

作者曾在别处写道:“当我伸手去够阿拉伯语时,我够到的是激进的爱;当我伸手去够英语时,我够到的是货币。”货币,意味着流通、政治触达、命名的能力,也意味着跨越那些正在碾碎我们身体的边界,去建立跨国团结的能力。

于是,技艺上的难题变成了:如何用英语这种“货币”,不完美地写出一部有尊严的文学作品,同时又不让英语成为它的主权者?

作者发现,借助爱德华·格利桑的“不透明权”概念来思考是有帮助的:一个文本不必先向透明屈服,亲密关系才能开始。为什么要把进入一个文本的欢迎感,等同于对写作者的掌握和征服,而不是把不透明看作进入另一种关系的邀请?

于是,有时候她在解释感觉像关怀的时候去解释;有时候,她让意义在节奏中慢慢聚集。

这不是一个关于如何讨好读者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如何在另一种语言里,守住自己尊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