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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说,善良是一种选择。但如果善良未必得到回报,我们为什么仍要选择它?

在《典故里的中国》中,鲍鹏山从孔子与子路的问答讲到孟子的“人性本善”,追问中国人安身立命的道德根基。善良不是一场等待回报的交易,而是我们对自己的选择。

你相信善、守住善,发出的光或许不能立刻照亮世界,却会在漫长岁月里,照亮自己的道路,更照亮自我。

本文来源:《典故里的中国》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鲍鹏山

做好人,究竟为了什么?

为什么“人性本善”是一个“好的”信念呢?因为,这种信念,可以解决一个非常重要的伦理学的问题。什么问题呢?“前道德问题”。

什么叫“前道德问题”?我来简化一下,道德问题我们可以把它简化成这样一个命题:我要做一个好人。那么,“前道德问题”就是: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也就是说,社会必须回答人们为什么要做好人的问题,然后才能够让人们心服口服地去做一个好人,你只有先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做一个道德的人,然后才能要求我们道德。这一个“ 为什么”的问题,就是“前道德问题”,”前道德问题”就是“为什么道德”的问题。

但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理性的人是自私的人,自私的人会问:实行道德对我有好处吗?我做一个好人,对他人有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对自己是否有好处,却是充满疑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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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学院》,拉斐尔,1511年。人类不断追问理性、伦理与善的根据。

因为我们经常看到,好人不仅在当下意味着更多的付出与牺牲,并且也没有可预期的“好报”。

没有好报,还要守住善吗

孔子的学生仲由(子路)就曾经对好人有好报发生过非常严重的怀疑并出现严重的信仰危机。子路跟着孔子四十多年,可以说是忠心耿耿,非常坚定,孔子对子路的坚定也曾经毫不怀疑。孔子曾经有一次很感慨地说,假如哪一天,我的大道行不通了,我一个人乘着一个小木筏到大海上去的时候,可能只有一个人跟着我,那就是仲由。

孔子对子路道德上的坚定,以及子路对孔子本人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后来周游列国的过程中,在碰到了很多困难的时候,给孔子提出了一个非常非常严峻的问题:“君子亦有穷乎?”子路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做好人难道没有好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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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与弟子》,佚名,19世纪。

当子路把这个问题抛给孔子的时候,孔子内心一定受到很大的震撼。他突然发现,原来子路的道德信念是建立在好人有好报的基础上的,这样的基础是不牢靠的。这种不牢靠,还不仅是“好报”不牢靠,而且,一个人,冲着“好报”去做好人,这是真的有信念吗?

此刻,孔子可以选择告诉他:好人有好报,别着急,等着吧。如果孔子选择这样告诉他,那么最后孔子就必须创立一个宗教——因为,把“好报”后置后推的最后结果,就是把它推到死后,于是就必须建立一个死后的世界:彼岸世界。彼岸世界的建立,标志着宗教创立的完成。而彼岸世界的价值,就是纠正此岸世界的偏差,给人们的道德状况一个最终的、公平的果报。

但孔子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直接戳破道德的真相,打破子路的迷思,然后重新建立子路信仰的基础。他直接给子路当头一棒:君子固穷——做好人本来就没有好报。问题是没有好报你也要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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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莫高窟所出《论语》写本,书写者与年代未详。

东西方文化的最大的分野,走向不同的方向,就在这一瞬间决定了。

但是我们发现这里有个问题,孔子可以跟子路讲这样的话,因为子路毕竟跟随孔子这么多年,算是圣贤之人。对圣贤之人,按照孔子的话,“君子喻于义”,你可以给他讲道理,他服从于道理,他可以不要那个利。但是普通的老百姓是“小人喻于利”,你给子路说君子固穷,好人没好报,子路可能还仍然做好人。但普通人呢?

道德问题包含一个悖论,这个悖论是:第一,道德行为不能有利益的追求,并且实际上道德行为也并没有一个预设的好报。第二,当道德行为没有利益回报的时候,大多数人就不会选择做道德的行为。

既不能有利益,又不能没有利益,这就是悖论。如何解决这个悖论,是伦理学的困境。如果不解决这个困境,人类根本没有办法建立人类自身的道德基础。

解决这个问题的一种方法是宗教:把这个问题交给上帝。如上所言,把“好报”推到来生,用彼岸世界来平衡此岸世界的不公。

悖论本来是不能并存之论,但是一条鸿沟划开,一个论在此岸,一个论在彼岸,就可以同在,在不同的时空,它们可以相安无事。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彻底的解决方法,也是一个非常纯粹的解决方法。

但是,中国是一个没有全民宗教信仰的民族,那么,我们中国人靠什么来解决道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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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与夏娃》,老卢卡斯·克拉纳赫,约1510—1512年。宗教以彼岸秩序回应善恶与人的本性。

孟子把善写进人的本性

在孟子的时候,今天在中国不同程度传播、不同人群信仰的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等,都还没出现。孟子特别推崇的孔子,没有创立宗教,他只是述而不作,依靠传统文化,建立一套世俗的价值系统。简言之,孔子创立的不是教派,而是学派,虽然他要解决的是信仰问题或价值问题。那么,孟子如何解决这个历史交给他的问题呢?

孟子的回答很简单,那就是:人性善。我们为什么要做好人?孟子答:因为你是人。人为什么必须做好人呢?孟子答:因为人的本性就是善的,做好人是符合你的本性的,所以做好人就是做你自己,做好人才是做人,不做好人就不是人。这里暗含着孟子对我们的反问:你是人吗?

所以孟子的解决方法非常简单,他把做好人和做人合二为一了,因为人的本性是善的,所以要做人就必须做好人,不做好人就不是人。

孟子确立“人性善”,就是为我们这个没有宗教的民族确立我们自己的独特的道德基石。从人性出发,我们照样可以获得崇高与尊严,一样可以实现道德的自我完善。

“人性善”,可以使我们获得对自我的肯定、对人类自身的信心,对人类在没有上帝的情况下,仍然可以过一种体面而有尊严的生活的信心。

向上为尧舜,向下为禽兽

以人性本善为基础,孟子把人分成了三个层次:普通人,然后,这些普通人有两个取向:往上走叫圣贤,往下走叫禽兽。孔子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到了孟子,这一观点就被落实了,一般人处在可上可下之间,往上走就是君子,往下走就是小人。

孟子有一句名言,叫“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人都可以做像尧舜这样的人,为什么?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本性都跟尧舜一样是善的,我们有共同的基础,我们有共同的前提。尧舜能做到的,为什么我们做不到?孟子还借颜回之口,说道:“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舜,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什么样的人。凡有作为的人都像这样。)所以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前提就是人性本善。所以,人性本善的信念,给了我们道德上的自信,给了我们一个上进的基础,甚至给了我们一个上进的理由,或者说他否定了我们不上进的借口,既然是人性本善,你为什么不可以做尧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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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佚名《至圣先贤半身像》中的颜回(子渊),纸本设色,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如果你认为你做不成尧舜,孟子说这叫“自暴自弃”。“自暴自弃”这个成语是孟子创造的,他说的就是那些自甘堕落不愿意在道德上提升自己的人。

孟子还有一句名言,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就是说人和禽兽相比,差距非常非常的小,就那么一点点。这个一点点的人和禽兽之间的不同是什么呢?就是人性中的善。关键在于,这一点点的善心,“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普通百姓丢掉了它,君子保存了它。)所以孟子在这个地方也有一个潜台词:假如我们否定人性本善的话,那实际上就是把人看成和动物一样了。“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这个话我们可以把它推导一步,人和禽兽之间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差别,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如果这一点点的不同丧失了,那我们就会变成禽兽,所以我们可以根据“人皆可以为尧舜”这样的一个句式造出一个另外的句子来:“人皆可以成禽兽”。成尧舜和成禽兽,关键问题就是你是否坚持你人性中的善,你是否相信你人性中的善,是否发扬你人性中的善。

前面我们说过,孟子没有从科学和逻辑的角度证明人性本善,但是,我要说明一下,这其实不是孟子的问题。人性的善与恶,本来就不是一个事实的存在,而是一种信念的存在。孔子曾经讲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德这种看起来很高的境界,离我们很远吗?不。只要我要,它就出现了,它就实现了——“实现”,就是实实在在地出现了,就是“实在”了。

中国普通老百姓也常说:一念之间是善人,一念之间是恶人。一念之间,善恶就“实在”了。所以善恶实际上是一种信念。

孟子对人性善的终极证明,不是在证明有没有,而是在反问我们信不信。这个世界有没有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有善。人性善否,不是一个事实问题;人性善否,是一个信念问题。假如我们有了这个信念,这个善就是在的,假如我们没有这个信念,这个善就会消失了。所以人性善不善不是一个问题,我们信不信才是一个问题。

由此,我们可以说,孟子是把人的意志自由当作了性善论的基础或逻辑前提:人性善与不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选择善。

自由的独立的人有机会有能力选择善作为我们的本性。所以,人性善,不是一种客观事实,而是一个主观能力,这个能力的前提,就是:人类意志及其独立和自由。

自由是一切善的前提。

在看清生活的复杂之后,

依然愿意选择善良。

不是因为每一份善意都会得到回报,

而是因为每一次选择,

都在塑造将成为怎样的人。

TONIGHT

九个经典典故,读懂中国文化的基因密码——从轴心时代到民族精神,一部有温度的中国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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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典故里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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