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持手一双
悲欢离合朝朝闹，富贵穷通日日忙
——明·憨山德清节选《醒世歌》
憨山德清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一生坎坷，曾被充军到雷州，在岭南住了很多年。
他写这首《醒世歌》的时候，大约已经看尽了人间的起落。人活着的时候，为这个操心为那个盘算，心里装着一千件一万件事，可等到眼睛一闭，什么也带不走，只有一双空空的手。
悲欢离合天天都在上演，富贵穷通日日都在奔忙，热闹是热闹，可到头来全是空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丧气，可憨山德清不是要你消极。
他是要你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你现在操心的这件事，十年后还重要吗？你争的这口气，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吗？想清楚了，该做的事还是做，只是心里不那么较劲了。
他经历过充军，经历过被人诬陷，经历过从高僧到囚徒的落差，可他在雷州照样写诗、讲经、帮助百姓。
他看透了，可是他没有厌世，反而活得比谁都踏实轻松了。
——02——
但得心闲到处闲，莫拘城市与溪山。
是非名利浑如梦，正眼观时一瞬间。
——宋·法演禅师《送朱大卿》
法演禅师是北宋临济宗的高僧，在舒州白云山住过很久。他说只要心里闲下来了，到哪里都是闲的，不必非得住到山里才叫清静。城市也好，溪山也好，不过是个地方。是非名利那些东西，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其实跟梦一样，你真正正眼去看的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话说破了修行的一个大关。很多人以为修行一定要躲进深山，断绝尘缘，可法演告诉你，心若不闲，住在深山里照样烦恼；心若闲了，住在闹市里也是清静的。他有一个著名的比喻，说“隔山见烟，早知是火；隔墙见角，早知是牛”，意思是你心里明白了，不用等事情完全展开就知道结果。是非名利这些东西，你把它看穿了，它就困不住你了。
法演门下出了很多有名的弟子，佛果克勤、佛鉴慧勤、佛眼清远，被称为“三佛”。他教育弟子的方式很活，从不拘泥形式。这首偈子写得平白如话，可里面藏着的功夫，是几十年修行才磨出来的。
——03——
闲到心闲始是闲，心闲方可话居山。
山中剩有闲生活，心不闲时居更难。
——明·恕中无愠禅师《心闲到处闲》
恕中无愠禅师是元代临济宗的高僧，后来到了明朝，在四明山住过。
他说闲到心里闲了才是真闲，心里闲了才有资格说住山。山里确实有的是闲日子，可心里不闲的时候，住在山里反而更难熬。
这话点破了很多人的幻想。多少人羡慕隐居的生活，以为住到山里就万事大吉了，可真的住进去了，发现山里的寂静反而把心里的烦躁放大了。
从前在城里忙忙碌碌，那些烦心事被嘈杂盖住了，听不见；到了山里，万籁俱寂，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浮上来，挡都挡不住。
所以恕中无愠说，住山不难，心闲才难。心不闲的时候，山也帮不了你。
他这一辈子住过很多山，做过很多寺院的住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来求法的、来诉苦的、来问路的，他都接引。
他写这首偈子，大概是想告诉来问他的人，别急着找一座好山，先把自己的心弄闲了再说。
——04——
了身不若了心休，了得心时身不愁。
若也身心俱了了，神仙何必更封侯。
——宋·昙华《赠行者》
昙华是南宋的禅师，在明州天童山住过。
他说把身体安顿好，不如把心安顿好，心要是安了，身体自然不愁。
如果身心都安了，那比神仙还自在，何必去求什么封侯拜相呢。
“了”这个字在禅宗里很重要，是彻底明白、彻底放下的意思。了身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了心是看明白自己的心。
昙华把了心放在第一位，因为身体的问题往往是从心里来的。
心里焦虑，身体就紧张，心里放不下，身体就生病。反过来，心里松了，身体也跟着松了。
他赠给的那位行者，大概是要去行脚参学的。
行脚很苦，风餐露宿，身体上受罪，可如果心里明白了，就不觉得苦了。
昙华没有教他什么高深的法门，只是告诉他先把心弄明白，别的自然跟着来。
——05——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 宋·柴陵郁禅师《示圆阇梨偈》
柴陵郁禅师是宋代白云守端禅师的弟子。据说他有一天骑驴过桥，驴子突然跌倒，他在那一瞬间豁然大悟，写了这首偈子。
他说我有一颗明珠，被尘世的劳碌锁了很久。今天尘埃落尽了，光明生出来了，把山河万朵都照破了。
这颗明珠就是人的本来面目，也就是佛性。每个人都有，只是被日常的烦恼盖住了，看不见。
柴陵郁在驴子跌倒的那一刹那，忽然把尘劳放下了，那颗明珠就亮了出来。
他照破山河万朵，不是真的把山河照破了，是山河在他眼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从前是尘劳的一部分，如今是明珠的一部分。
后来白云守端禅师也写了一首：“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跟柴陵郁的几乎一样。
有人问守端，你这是抄你师父的吧？守端说，我是抄他的，可我的跟他的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他没有说，可懂的人自然懂。
——06——
滚滚红尘世路长，不知何事走他乡？
回头日望家山远，满目空山带夕阳。
——明·憨山德清《山居偶成（四首）》
又是憨山德清。这一次他站在山上往远处望，红尘滚滚，世路茫茫，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要离开家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回头看看家乡的方向，家山已经很远了，满眼都是空荡荡的山，山头上挂着一轮夕阳。
憨山德清这一辈子走得太远了。
从金陵到五台山，从五台山到牢山，从牢山到雷州，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他是因为政治斗争被充军的，不是自己要走的。
那“不知何事走他乡”七个字，一个和尚，因为朝廷里的党派之争，被充军到天涯海角，他做了什么？
他不过是在五台山讲经，在牢山建寺，在雷州赈灾。可他就是要走，走到再也望不见家乡的地方。
这首诗后来被很多人喜欢，大概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回不去的家山。
哪怕你没有真的离开过家乡，你也会在某个傍晚，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夕阳发愣，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都忙了些什么。
憨山德清把这种心情写成了诗，几百年后还有人读到它就只能轻声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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