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法史上,若论“创作与理论并臻巅峰”的作品,赵孟頫的《兰亭十三跋》当仁不让。它既是一卷精妙绝伦的行书墨迹,又是一部言简意赅的书论经典,更是后世学习行书不可多得的范本。
元至大三年(1310年)秋,五十七岁的赵孟頫奉诏从吴兴北上大都。船行运河,旅途漫长,恰得独孤长老所赠《定武兰亭》拓本。他“时时展玩”,时而临写,时而题跋,自九月五日至十月七日,一月有余,写下了十三段跋语。这便是《兰亭十三跋》的由来。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刻意创作,而是旅途闲暇中的日课与随感,正因如此,笔下少了拘谨,多了自然流露的从容。
先说其创作之妙。此跋以小行书写就,字形大小错落,却书风统一,气韵贯通。赵孟頫在舟中书写,不激不厉,无一率意之笔,用笔含蓄凝练,骨肉匀净,结体雅洁严谨,整体呈现出遒丽洒脱、风神俊逸的面貌。它深得王羲之《兰亭序》的神韵,又更趋妍媚圆润,是赵孟頫将“二王”传统与个人风格融会贯通的典范。真迹后来遭遇火灾,残存部分被称为“火烧本”,但全貌幸赖《快雪堂法帖》拓本得以保存,至今可见其风采。从这些残存与拓本中,仍能清晰感受到赵孟頫晚年行书人书俱老的圆熟境界。
再说其理论之高。十三跋中,最著名的是第七跋:“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这短短数语,道出了赵孟頫书法美学的核心:用笔是千古不变的根基,结字则随时代而变。他同时强调“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主张深入古人经典,而非浮于表面。在第九跋中,他借苏东坡、黄庭坚之语,讽刺那些“但学兰亭面”的浅尝辄止者,认为学书须得其骨、换其凡骨。这些论述,至今仍是学习书法的重要指南。
那么,为何说它是“练行书的好范本”?原因有三。其一,赵体行书深得“二王”正脉,兼具晋人风韵与唐人法度,是行书入门与进阶的理想门径。其二,《兰亭十三跋》本是赵孟頫“日数十舒卷”反复把玩、临写《兰亭》的心得结晶,字里行间带有浓厚的临帖意识,学习者可借此窥见从临摹到创作、从玩味到表达的完整路径。其三,这卷作品写于“舟中闲暇”的松弛状态,没有刻意为之的紧张感,笔画自然流畅,牵丝映带清晰可辨,初学者容易看清来龙去脉,不至于被过于强烈的个人风格所眩惑。
此外,赵孟頫在跋中还反复提到“学书之法”,如“凡作字,须熟观魏晋人书,会之于心”,强调观察与内化的结合。这些散落在跋语中的方法,与他的实践互为印证,使《兰亭十三跋》不仅是一件作品,更像一部微型的书法教程。
临摹《兰亭十三跋》,既可揣摩其“用笔千古不易”的圆润中锋,又可体会其结字因时相传的妍媚姿态,更能在跋文中同步理解书法学习的核心道理。一卷在手,创作与理论兼得,这便是赵孟頫留给后人最慷慨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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