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

新来的厂长姓周,叫周德明,四十七岁。

调令是三月中旬下来的,厂里贴了公告,红纸黑字,盖着总公司的章。公告上写着“任命周德明同志为城南机械厂厂长”。那天早上工人们围在公告栏前面看,有人念了一遍,底下没什么反应。前任厂长姓刘,干了六年,调走了。厂里这几年效益不好,订单少了一半,工人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在混日子。谁来当厂长都一样,大家心里都这么想。

周德明到任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从一辆黑色桑塔纳上下来。办公室主任老钱迎上去,说“周厂长,我带您去办公室”。周德明摆摆手,说“不急”。

他先去了传达室

传达室在厂门口左边,一间十来平方的小屋,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看门的老孙头六十多了,耳朵背,正坐在里面听收音机。周德明进去以后看了看,跟老钱说“这把椅子给我搬一把来”。

老钱愣了一下:“您要在传达室办公?”

“先在这。”

老钱没敢问,搬了一把椅子来,又让人从仓库找了一张旧桌子,摆在了传达室另一头。周德明把自己的公文包搁上去,拉开椅子坐下了。

那天上午,厂里的几个副厂长挨个来传达室报到。生产副厂长老郑,经营副厂长老吴,财务副厂长老刘,三个人轮流进去坐了坐,跟周德明握了手,说了几句“欢迎周厂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之类的客气话。周德明笑呵呵的,给他们递烟,问他们“家里几个孩子”“住哪个小区”“平时中午在哪吃饭”。

三个人出来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老郑说“这厂长挺和气”。老吴说“比老刘强,不摆架子”。老刘没说话。

第二天,周德明把传达室里的收音机换成了电视机。小屏幕的,十五寸,搁在文件柜上面,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老孙头坐在旁边听,周德明坐在对面喝茶。茶是自带的,一个搪瓷缸子,盖子磕掉了一块瓷。

第三天,周德明开始跟工人聊天。

早上七点,他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工人陆续进厂。有人进来他就点个头,说一句“早”。有些工人认得他是新来的厂长,也点个头。有些不认得,看了他一眼就走了。他不在意,照样点头。

后来他搬了一张凳子在传达室外面,坐在那儿看工人进进出出。有人停下来跟他说话,他就聊几句。问的是“哪个车间的”“干了几年了”“一个月拿多少”。工人一开始不敢说,后来发现这个厂长说话没什么架子,就有人开始倒苦水。

“周厂长,我们车间那台铣床坏了两个月了,报上去没人修。”

“周厂长,上个月的加班费还没发。”

“周厂长,食堂的菜越来越差了,一顿八块钱就那几个菜叶子。”

周德明听着,点头,有时候在本子上记两笔。记完了也没说什么。

一个月过去了,周德明没进过车间。

生产副厂长老郑来找他,说“周厂长,车间的生产进度您要不要了解一下”。周德明说“你跟我说就行”。老郑坐在传达室里汇报了二十分钟,周德明一边听一边喝茶,说“好”“知道了”“你看着办”。

老郑走了以后跟老吴说“这周厂长到底什么意思”。老吴说“不知道”。老刘说“反正不用咱们操心”。

两个月过去了,周德明还是天天在传达室。

厂里开始传闲话。有人说“这厂长是来养老的吧”,有人说“总公司派个喝茶的来,这厂子怕是要黄了”。车间里的工人议论得更凶,有人说“新厂长连车间都不来,能管好厂子才怪”。

周德明听到了也不生气。他坐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有时候跟老孙头下棋。老孙头棋臭,周德明棋也一般,两个人下得有来有回,一盘能磨半个小时。

第三个月月初,周德明把财务副厂长老刘叫到了传达室。

“老刘,把去年到今年三月份的所有财务报表给我调出来。”

老刘说“好”,第二天抱来了一摞账本。周德明在传达室那张旧桌子上翻了一整天,翻完了又翻了一天。老孙头在旁边看电视,偶尔瞟他一眼,看见那些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第四天,周德明把老刘又叫来了。

“老刘,去年八月份那笔三十万的设备采购款,发票呢?”

老刘的脸白了一下。

“应该在财务存档里。”

“我翻了。没有发票,只有一张收据。收款方是一个叫鑫达贸易的公司。这个公司你认识吗?”

老刘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个……我回去查一下。”

“不用查了。鑫达贸易的法人代表叫刘鑫,是你老婆的弟弟。”

老刘站着没说话。传达室里安安静静的,电视里在放新闻,主持人念着一条关于防汛的消息。

周德明把账本合上。

“你写个说明,明天交给我。写清楚了,总公司那边我去说。写不清楚,你自己去说。”

老刘当天下午就写了。写了三页纸,把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的事情全交代了。三十万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几笔小钱,加起来五十多万。都是通过虚开发票、虚报采购的方式转出去的,老刘拿了大头,剩下的是生产副厂长老郑和经营副厂长老吴分的。

第二天,周德明把老郑和老吴也叫到了传达室。

三个人站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周德明坐在椅子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冒着热气。他拿起桌上那份说明,翻了两页。

“老郑,去年十月份你批的那批钢材,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那家供应商跟老吴是亲戚关系。这事你知道,老吴知道,老刘也知道。”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吴,去年十一月你签的那个外协合同,对方公司成立不到两个月,注册资金一百万,你付了八十万预付款。那家公司现在注销了。这事你知道,老郑知道,老刘也知道。”

老吴的脸涨得通红。

“我这个人不爱进车间,但我耳朵不聋。”周德明把说明放在桌上,“你们三个人的事,总公司纪委已经在查了。我本来可以等着他们查完了再动手,但我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写。写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处理的时候还能留点余地。”

三个人站在传达室里,没人说话。

“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以后交到我这里。不交的,我直接把材料报上去。”

三天后,三份说明交上来了。老刘退了三十七万,老郑退了二十四万,老吴退了十九万。辞职报告也交了。周德明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说“退赔的事跟总公司那边说清楚,我就不追究了”。

三个人收拾东西走的那天,车间里的工人都站在窗户后面看。三辆小轿车停在厂门口,三个人拎着纸箱子上了车。车开走以后,传达室那边传来老孙头收音机里的评书声,刘兰芳在说《杨家将》。

第四个月,周德明搬出了传达室。

他搬进了办公楼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那间办公室空了三个月,办公桌上落了一层灰。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又从传达室把那把旧椅子搬了上来。老钱说“周厂长给您换把新的吧”,他说“不用,这个坐着舒服”。

他开始进车间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穿着工作服进车间,从铸造车间走到机加工车间,从装配车间走到仓库。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他不说话,就是看。看设备、看流程、看工人的操作。有时候停下来蹲在机器旁边看半天,有时候跟工人聊两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台坏了两个月的铣床修了。打电话叫厂家来修的,花了八千。第二件事,是把拖欠的加班费补发了,一共十二万。第三件事,是把食堂换了承包商,同样的价格,多了一个荤菜。

到了第六个月,厂里的订单开始多了。周德明跑了几个老客户,又通过总公司的关系接了几个新单子。车间里的机器从三台开到了五台,工人从一百多回到了两百多。

有人问他“周厂长你前三个月到底在传达室干什么”。

他说“喝茶”。

“光喝茶?”

“喝茶的时候耳朵没闲着。”

后来厂里的人说起这事,都说“那个在传达室坐了三个月的周厂长,把三个副厂长送走了”。传达室的老孙头听了,嘿嘿一笑,说“他哪是喝茶啊,他是在听。咱传达室是厂门口第一道关口,谁进谁出谁在背后说什么,坐在那儿全听得见”。

周德明听了这话也没否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继续看手里的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