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是我。”
“换掉我家全套门锁。注销林舒的门禁权限。不许她再进门。”
“现在。”
三句话。一个电话。前后不到二十秒。
林舒怔怔站在原地。赵明远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楼道很黑。三楼拐角的灯坏了。五楼的光从楼梯间漏下来一点。打在两个人脸上。林舒的嘴唇上还有赵明远的温度。她来不及擦。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咔嗒。
赵明远的手从林舒肩上放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姐,他——”
“别说话。”
林舒的声音很干。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十五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换的。锁是B级锁芯。她选的。当时陆沉舟说C级更安全。她说B级够用了。现在那扇门把她关在外面。
赵明远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一楼。出了单元门。林舒一个人站在门口。她抬手摸了一下嘴唇。手指在抖。
门内。陆沉舟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客厅很暗。只有阳台那边有路灯的光透进来。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杯水。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关着。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没人。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床头柜上有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
他关上门。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盒牛奶。几颗鸡蛋。一把青菜。他拿出鸡蛋。拿了一个碗。打蛋。筷子搅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林舒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小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沉舟的微信。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发的:“今天晚点回。”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嗯。”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家吗?”删了。又打了一行:“我们谈谈。”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翻到赵明远的微信。最后一条是他十分钟前发的:“姐,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三楼。客厅的灯亮了。厨房的灯也亮了。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晃了一下。
十一点。陆沉舟炒了一盘番茄炒蛋。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吃。一个人。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吃完。洗碗。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桌子。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名称:“2021-林舒”。里面有三份文件。一份是赵明远的背景调查报告。一份是房产转让协议扫描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书草稿。
他点开房产转让协议。权利人:陆念。登记日期:三年前。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拿起那块老式机械表。上发条。咔嗒。咔嗒。
手机响了。陆念发来微信:“爸,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她说她进不了门。”
陆沉舟回:“我知道。”
三年前。某个周二上午。陆沉舟坐在办公室。律师张建国敲门进来。张建国四十七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总,房子转到念念名下。您确定?”
“确定。”
“林女士那边——”
“不要让她知道。就说手续没办完。”
张建国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房产转让协议。权利人一栏空着。陆沉舟拿起笔。在权利人那一栏写下“陆念”。字迹很稳。
“陆总,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不能。”
张建国没有再问。他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手续办完,房产证放您保险柜?”
“对。”
陆沉舟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念念,帮爸查一下赵明远。”
陆念在国外。读大二。学法律。她回得很快。
“赵明远?妈那个瑜伽班的?”
“对。”
“爸,你怀疑他?”
“查了再说。”
三天后。陆念发来一条长消息。赵明远的学术背景。工作经历。社交账号。消费记录。最后一段:“爸,这个人是周广年安排进来的。他进瑜伽班之前,是周广年公司的市场总监。周广年给他转过一笔钱。三十万。备注是咨询费。”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注册一家新公司。不要用我的名字。法人用你小舅子的。”
“陆总,您要——”
“我要建一条试生产线。精密设备。新一代的。”
“在哪?”
“市郊开发区。旧厂房。我看了。租金便宜。”
陆沉舟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他通过律师,把房子转到女儿陆念名下。林舒不知道。她以为房子还在夫妻共同财产里。
第二件:他在城东买了一套小公寓。八十平米。精装修。写的林舒的名字。放在保险柜里。离婚协议里,这套公寓归林舒。
第三件:他给核心技术团队的三个人谈了话。没有说太多。只说了一句:“如果我离开公司,你们跟不跟我走?”
三个人都点了头。
第四件:他让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书。放在保险柜里。没有拿出来。
同期。林舒在瑜伽班认识赵明远。他站在她旁边。垫子挨着。下课的时候,他递给她一瓶水。
“姐,你练得挺好的。”
“是吗?我觉得我动作总是不对。”
“你太用力了。放松一点。”
林舒看着他。他笑起来有酒窝。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赵明远每天给她发消息。早安。晚安。今天天气好。记得喝水。林舒开始回。一开始回一个字。后来回一句话。后来回一段话。
有一天晚上,陆沉舟加班。林舒一个人在家。她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明远,你说,一个人活了半辈子,突然觉得没人听自己说话,是不是很可悲?”
赵明远回:“姐,我听你说。”
林舒看着这条消息。眼睛湿了。
三年前。两周后。陆沉舟发现林舒手机里多了赵明远的微信。他没有质问。他注意到林舒每次从瑜伽班回来,话会多一点。她会跟他说“今天老师夸我了”。他会回一个“嗯”。
有一天晚上,林舒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钟。以前她洗澡最多十五分钟。他坐在客厅,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很小。他没听清。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
“水汽太大了。熏的。”
陆沉舟没有追问。但他给女儿陆念发了一条微信。
“念念,赵明远的背景,再查深一点。”
陆念回:“爸,我正想跟你说。”
三年前。同月。陆念周末回国。她拿母亲的手机点外卖。微信弹了一条消息。备注是“赵明远”。消息内容:“姐,今天怎么没来?我等你一下午。”
陆念往上翻。几十条语音。她点开第一条。
“明远,今天他又加班。我做了三个菜。他吃了两口就说饱了。”
第二条。
“明远,念念打电话回来了。她说学校挺好的。但我听出来她感冒了。我不敢跟她说我担心她。我怕她嫌我烦。”
第三条。
“明远,我今天去买菜,看到一对夫妻在挑水果。那个男的问他老婆,你想吃苹果还是梨。我突然想不起来,他上次问我这种问题是什么时候。”
陆念听了十几条。她把每一条都存了下来。
周末晚上。陆念坐在自己房间里。陆沉舟推门进来。她抬头。
“爸,你坐。”
陆沉舟坐下来。陆念把手机递给他。
“你听一下。”
陆沉舟接过手机。他一条一条听。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你妈,真的喜欢那个赵明远吗?”
陆念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她只是太孤单了。”
陆沉舟把手机还给女儿。
“那就让她看清楚。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孤单。”
“爸,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妈说?”
“说了没用。她听不进去。她需要自己看清楚。”
陆念看着父亲。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沉舟在保险柜里放了一份文件。封面写着:“离婚协议书。”他没有打开。
换锁后第三天。上午十点。林舒来到陆沉舟的公司。她没有预约。前台认识她。没有拦。她走到陆沉舟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摞文件。
林舒走进去。站在桌前。
“你为什么要换锁?”
陆沉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拿起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推过去。
“先看这个。”
林舒翻开文件。第一页。房产证。权利人:陆念。登记日期:三年前。她愣住。
“房子——转到念念名下了?”
“三年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手续没办完。”
“陆沉舟,你——”
“还有。”
他推过去第二份文件。离婚协议书。她翻开。第一页。财产分割。城东公寓。地址。面积。八十平米。归林舒。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年前。”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货车在装货。
“赵明远是周广年的人。”
林舒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什么?”
“周广年。我竞争对手。赵明远是他安排进来的。三年前。进瑜伽班之前,他是周广年公司的市场总监。周广年给他转过三十万。备注是咨询费。”
林舒看着他。
“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你试过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没有。”
林舒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浅疤。年轻时做饭切的。
“你为什么要给我留公寓?”
“因为你没地方住。”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不是知道。是准备。”
林舒的嘴唇在抖。
“赵明远——他跟我说的那些话——”
“是任务。”
“他问我睡得好不好——”
“为了掌握我的行程。”
“他问我今天做了什么——”
“为了知道我在不在家。”
林舒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抖。
陆沉舟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离婚协议你拿回去看。城东公寓给你。房子是念念的。存款对半。公司股权是我的。”
“你——你什么都算好了?”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三年前选了他。两年前选了他。一年前也选了他。每一次,我都给了你机会。”
林舒看着他。
“你——你给过我机会?”
“三年前,我跟你说过,赵明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你说,他办事你放心。”
林舒想起来了。三年前。某个晚上。陆沉舟坐在餐桌前。她在看手机。他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抬头。她说了一句他办事你放心。
她闭上眼睛。
同日下午两点。赵明远坐在自己的公寓里。他刚刚收到林舒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赵明远,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他给周广年打电话。
“周总,陆沉舟换锁了。林舒跟我断了。”
“陆沉舟?他不是不管家里吗?”
“他一直在管。三年前就把房子转到了女儿名下。而且——离婚协议也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他还知道我是你的人。三年前就知道了。”
“废物。”
“周总——”
“你继续待在林舒身边。盯住她。陆沉舟那边。我另想办法。”
挂断。赵明远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在抖。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开始拷贝文件。三年来的所有操作记录。聊天记录。周广年的指示邮件。他要销毁。
进度条在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
他不知道。陆沉舟的人已经在监控他的电脑。
陆沉舟回到家。他坐在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界面。赵明远的电脑屏幕。他在拷贝文件。进度条在走。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换锁后第五天。早上八点。林舒在城东公寓。她刚刚搬进来。家具是新的。床垫还没拆塑料膜。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赵明远发来微信。
“姐,你前夫在搞我。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但他没说。他一直在等。”
林舒看着这条微信。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姐,你想想。他三年前就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他是在等。等你自己提离婚。他好拿着证据来跟你谈条件。”
林舒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林舒给陆沉舟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你三年前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你试过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没有。”
林舒握着手机。她的手在抖。
“赵明远说,你在等我提离婚。”
“对。”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提,周广年才会以为我出局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林舒听到陆沉舟的呼吸声。平稳。没有波动。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设计?”
“不是设计。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同日下午两点。赵明远的公寓。他在拷贝文件。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八。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他拔下U盘。放进抽屉。然后打开一个碎纸机。把打印出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塞进去。碎纸机嗡嗡响。纸屑落进下面的盒子里。
他做了三个小时。把所有纸质文件都碎了。然后他打开电脑。格式化硬盘。
他不知道。他刚才拷贝的文件,是陆沉舟三年前换过的。假数据。
同日下午五点。陆沉舟在办公室。老周敲门进来。
“陆总,赵明远的U盘,我们拿到备份了。”
“好。里面的数据——确认是假的?”
“确认。三年前您让我换的那一批。他拷贝走的,全是假参数。”
陆沉舟点点头。
“周广年那边呢?”
“周广年的公司,我们的人已经进了技术部。三个核心岗位。都在关键位置。”
“好。等通知。”
同日晚九点。林舒在城东公寓。她打开手机。翻到三年前的聊天记录。陆沉舟给她发的消息。一条一条。
“今天加班。不回来吃饭。”
“嗯。”
“好。”
“知道了。”
三年。他给她发的消息,最长的一条是七个字。
她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租的房子。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陆沉舟坐在书桌前。她站在他旁边。他画图纸。她帮他描线。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同日晚十点。陆沉舟的手机响了。陆念打来的。
“爸,妈在你旁边吗?”
“不在。”
“爸,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她说她进不了门。她说她错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爸,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妈说?”
“说了没用。她需要自己看清楚。”
“那她什么时候能看清楚?”
“快了。”
陆念问:“爸,你为什么要给妈留那套公寓?”陆沉舟说:“因为我答应过她。结婚那天答应的。”
## 5
换锁后第七天。下午五点。机场。陆念推着行李箱出来。她穿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黑框眼镜。头发随便扎着。她没有告诉母亲。直接叫了一辆车。报了市郊开发区的地址。
出租车停在旧厂房门口。陆念下车。走进厂房。陆沉舟站在试生产线前。他回头。看到女儿。
“回来了。”
“嗯。”
陆念放下行李箱。走到他面前。
“赵明远在销毁证据。”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他销毁的,是假的。真的,早就被我换了。”
陆念看着父亲。然后她笑了。
“爸,你比我以为的要厉害。”
“我不是厉害。我只是看得比你远。”
同日晚七点。陆念坐在厂房办公室。陆沉舟给她倒了一杯水。
“爸,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妈说?”
“说了没用。她需要自己看清楚。”
“那她什么时候能看清楚?”
“快了。”
陆念喝了一口水。她看着父亲。他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角几乎全白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爸,你累吗?”
“不累。”
“你一个人扛了三年。”
“不是一个人。有你。”
陆念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爸,我以后跟你干。”
“你学法律的。”
“我可以学。我可以帮你管合同。”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拿起那块老式机械表。放在桌上。
“这表,你爷爷留给我的。走得不准。但从来没停过。”
陆念看着表。表盘上的划痕很深。
“爸,你为什么不换一块?”
“用久了。有感情。”
同日晚八点。陆念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发的:“妈,你最近开心吗?”林舒回了一个笑脸。陆念看着那个笑脸。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
“妈,我回来了。在爸这里。”
林舒回得很快。
“你怎么在你爸那?”
“我来看他。”
“你——你爸他好吗?”
“好。他在忙新公司。”
林舒没有回复。陆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父亲。陆沉舟在看文件。他的侧脸在台灯下很安静。
同日晚九点。林舒在城东公寓。她打开电脑。查赵明远的背景。她搜赵明远的工作经历。发现他三年前从周广年公司离职。她又搜周广年公司。发现周广年公司是陆沉舟的竞争对手。她又搜赵明远的名字。发现他跟周广年公司的前同事还有来往。
她拿起电话。打给一个老同学。老同学在周广年公司工作过。
“你认识赵明远吗?”
“赵明远?认识。他三年前突然离职。后来听说去了一个瑜伽班。不知道干什么。”
林舒挂断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
同日晚十点。陆沉舟在书房。他打开电脑。监控界面。赵明远的电脑屏幕。他在浏览一个加密文件夹。陆沉舟看着。没有动。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微信。
“他动了。”
老赵回:“按计划?”
“按计划。”
陆沉舟关掉监控。拿起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上的划痕在台灯下很明显。他看了看。然后放到桌上。表针在走。咔嗒。咔嗒。
## 6
换锁后第十天。上午十点。周广年办公室。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坐在椅子上。赵明远站在对面。
周广年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陆沉舟三年前就知道了?你干什么吃的?”
“周总,我——”
“你什么?我让你盯住林舒,你连陆沉舟都没盯住。”
周广年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六十岁了。头发几乎掉光。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他转过身。
“三年前,我让人查过陆沉舟。他就是个技术男。埋头干活。不搞社交。不应酬。我的人说他好对付。”
他停了一下。
“结果呢?他三年前就知道你是谁。他三年前就把房子转到了女儿名下。他三年前就准备好了离婚协议。他现在的新产品,比我们领先两代。”
赵明远低着头。
“周总,那现在怎么办?”
“你继续待在林舒身边。盯住她。陆沉舟那边。我另想办法。”
赵明远走了。周广年坐在办公室里。他拿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茶是铁观音。他喝了一口。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听说陆沉舟。那时候他的公司是行业第二。陆沉舟的公司是行业第五。他让人查陆沉舟。查回来的资料很简单。技术出身。老婆管家里。他管运营。每天准时上下班。不喝酒。不打牌。不社交。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对付。
他派了赵明远。赵明远用了三年。把林舒哄住了。他以为计划很顺利。
他不知道。陆沉舟三年前就查到了赵明远。陆沉舟没有声张。陆沉舟在等。
周广年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陆沉舟三年前就离开公司了。他的钱从哪来的?新公司谁投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广年皱眉。
“没有投资人?他自己投的?他的钱哪来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专利授权费?海外账户?三年前就转出去了?”
周广年挂断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很久。
他想起陆沉舟的父亲。三十年前。他跟陆父合伙。他拿了技术。陆父打官司败诉。郁郁而终。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三十年后。陆沉舟用同样的方式。不声不响。把局做好了。
同日晚八点。周广年给陆沉舟打电话。
“陆沉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总,三年前你挖我技术团队的时候,我没跟你计较。但你动我家人,这是底线。”
“你家人?你老婆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总,赵明远是你的人。他接近林舒,是你安排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沉舟,你——”
“周总,你公司的核心技术人员,在过去一年里陆续辞职。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周广年没有说话。
“他们在我这里。三十七个人。全部。”
挂断。周广年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在抖。他拿起手机。翻到公司人事部的电话。拨出去。
“查。过去一年,技术部走了多少人。”
同日晚九点。人事部回电话。
“周总,三十七个人。全部辞职。去向不明。”
周广年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江景依旧。但他知道。这扇窗。他看不了多久了。
同日晚十点。陆沉舟在办公室。老赵进来。
“陆总,发布会定在下周三。新一代精密设备。精度、寿命、噪音,全面超越周广年的产品。”
“好。邀请函发了吗?”
“发了。行业媒体。供应商。客户。都发了。”
“周广年那边呢?”
“也发了。”
陆沉舟点点头。
“他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
周广年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份合同。三年前那批技术转让的原始合同。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锁好。
## 7
换锁后第十五天。下午两点。陆沉舟新公司。产品发布会。地点是市郊开发区的一个展厅。不大。但来了很多人。行业媒体。供应商。客户。林舒坐在最后一排。陆念坐在她旁边。
陆沉舟站在台上。没有演讲稿。他穿一件深灰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新一代精密设备。性能超越国际同类产品两代。精度、寿命、噪音,全面领先。”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测试数据。精度对比。寿命对比。噪音对比。台下哗然。
林舒看着屏幕。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她知道陆沉舟在做精密设备。但她不知道他做到了这个程度。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围上来。陆沉舟没有接受采访。他从侧门走出去。林舒追出去。
“陆沉舟。”
他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三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林舒沉默了。
同日下午四点。周广年公司。股价暴跌。连续三天跌停。市值蒸发四十亿。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核心技术人员走了三十七个。
周广年坐在办公室。面前三部手机同时响。他接起第一部。
“周总,银行抽贷了!三家公司同时——”
第二部。
“周总,供应商断供了!说是有不可抗力——”
第三部。
“周总,技术部又走了两个——”
周广年把手机一部一部挂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江景依旧。但他知道。这扇窗。他看不了多久了。
同日下午五点。赵明远被警方带走。罪名:侵犯商业秘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他供出了周广年。
赵明远在拘留所里。要求见陆沉舟。陆沉舟去了。
“你为什么三年前不揭穿我?”
“揭穿你有什么用?你只是周广年的棋子。我要搞的是下棋的人。”
赵明远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你前妻——她还好吗?”
“她比你清醒。”
赵明远问:“你恨我吗?”
陆沉舟站起来。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赵明远愣住。
“三岁。”
陆沉舟说:“好好想想她。”
同日晚八点。林舒来到陆沉舟的厂房。她站在试生产线前。看了很久。机器在运转。声音不大。嗡嗡的。
“你三年前就开始建这个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林舒沉默了很久。
“我错了。”
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到她面前。那是林舒二十年前写的日记。封面泛黄。边角磨损。她辞职那天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字。最后一页。是她写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和陆沉舟能把这件事做完,就好了。”
她看着这一行字。眼泪掉下来。
陆沉舟递给她一张纸巾。
林舒问:“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陆沉舟说:“离婚协议已经签了。城东的公寓,是你的。”
## 8
换锁后第二十天。省纪委正式对周广年立案调查。罪名:侵犯商业秘密。行贿。职务侵占。同日。省国资委取消周广年公司在三家医院的供应资格。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周广年公司全面停摆。
周广年本人因脑梗住院。意识不清。他的律师发表声明:“周广年先生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配合调查。”
同月。林舒公司董事会。向陆沉舟道歉。董事王德发联合三名董事。要求林舒给陆沉舟道歉。
“林总,之前是我们目光短浅。陆总他——”
“王总,”陆沉舟打断他,“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你们记住。下次。我不会再给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公司未来三年。不参与任何与周广年集团有关的业务。这是底线。”
他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新产品参数图。
“新一代产品下个月发布。订单已经排到三年后。股价。你们自己看。”
同月。林舒在城东公寓。她打开电脑。查赵明远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她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现在她看了。早安。晚安。今天天气好。记得喝水。你今天做了什么。陆沉舟在不在家。他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条。都是在问陆沉舟。
她拿起电话。打给财务。
“赵明远经手的采购。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他进公司第三个月。”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林总。您说过。赵秘书的采购。您签字就行。不用走财务复核。”
林舒挂断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很久。
同月。陆念正式加入父亲的公司。她学法律。她帮父亲管合同。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摞合同文件。她一页一页看。看得很仔细。
陆沉舟走进来。放下一杯水。
“累不累?”
“不累。”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陆念抬头。
“她说什么?”
“她哭了。她说。她哭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你。”
陆念低下头。她没有说话。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陆沉舟走出办公室。手机响了。陆念发来微信:“爸。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但她说。她哭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你。”
## 9
半年后。陆沉舟新公司成立研发中心。陆念回国加入。林舒公司重新调整战略。
国际巨头提出收购。陆沉舟拒绝。
“我的东西。不卖。”
陆念问:“爸。你为什么要帮妈的公司?”
“因为我答应过她。结婚那天答应的。”
同期。林舒搬进城东公寓后,重新考了教师资格证。她去了一所民办中学教语文。第一天上课,她站在讲台上。下面三十多个学生。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陆沉舟坐在最后一排。他那时候还是个维修工。他请了半天假来听她上课。
那天回家,陆沉舟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林舒愣了一下。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问她。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沉舟笑了。他很少笑。
同期。陆沉舟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粥。白粥。不放糖。他一个人吃。吃完。去公司。晚上回来。看文件。十一点睡觉。
他的生活很规律。像那块老式机械表。走得不准。但从来没停。
同月。林舒给陆沉舟打电话。
“陆沉舟。我今天上课。有个学生问我。什么叫懂一个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懂一个人。不是听他说什么。是看他做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不懂。”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想懂。”
陆沉舟说:“明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我们谈。”
## 10
一年后。晚上七点。城东公寓。陆沉舟和林舒面对面坐着。桌上没有合同。只有两杯茶。龙井。
林舒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提离婚。是你设计的?”
“你第一次跟我说赵明远懂你那天。我就知道。他会让你提离婚。”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的不是我说。你需要自己看清楚。”
林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浅疤。
“你——你当初为什么同意离婚?”
“因为只有你提。周广年才会以为我出局了。”
林舒问:“你为什么不恨我?”
陆沉舟说:“恨你什么?恨你被人骗?还是恨我没时间陪你?”
林舒看着他。
“你三年前就知道赵明远是周广年的人。你留了证据。你注册了新公司。你带走了技术团队。你把房子转到念念名下。你什么都算好了。你唯一没算的。是我。”
“我算了。”
“什么?”
“我算过你会提离婚。我算过你会相信赵明远。我算过你会来找我。”
“你算过我会哭?”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舒问:“那个门锁——你什么时候换的?”
陆沉舟说:“那天晚上。”
“你——你换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进不了门?”
“想过。”
“那你还换?”
“因为你该进自己的门了。”
林舒看着他。
“你——你从一开始就给我留了退路?”
“对。”
陆沉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推过去。
“离婚协议。你签了。城东公寓。你的。”
林舒翻开。第一页。财产分割。城东公寓。地址。面积。八十平米。归林舒。
她翻到最后一页。陆沉舟已经签了字。旁边是她的名字。空白。等他签。
“你签了?”
“签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问我。你以前不问。”
林舒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字迹很稳。笔画有力。
陆沉舟把协议收起来。站起来。
“好好过日子。”
林舒看着他。没有说话。
## 11
一年后。深夜十一点。陆沉舟从公司回来。客厅灯亮着。林舒坐在沙发上看书。她抬头。
“回来了?”
“嗯。你还没睡?”
“等你。”
陆沉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过了一会儿。林舒说:“我今天在学校。有个学生问我。什么叫懂一个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懂一个人。不是听他说什么。是看他做什么。”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老式机械表。放在茶几上。表针还在走。咔嗒。咔嗒。
林舒看着表。
“这表。你戴了二十年了。”
“我师傅给我的。他说。表走得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直在走。”
陆沉舟的手机响了。陆念发来微信。
“爸。妈。我暑假带男朋友回来。”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握住林舒的手。她的手很暖。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林舒把头靠在陆沉舟肩上。陆沉舟没有动。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茶几上。那块老式机械表的表针还在走。咔嗒。咔嗒。
陆沉舟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林舒说。
“门锁换了。但有些门,从来没锁过。”
窗外。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的高架上有车灯划过。陆沉舟和林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没有人去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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