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常熟有个富户,一个鸡蛋要吃三顿饭。
清人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五的原话是:“每饭熟一卵,窍可容箸,藉而啖之。饭毕,封其窍留之,再饭三饭乃尽。”煮熟一个蛋,在壳上开一个刚够插进筷子的小孔,就着这个孔把蛋嘬出来。一顿饭吃完,把孔封上,留到下一顿。
这个人是谭晓,字镜川,苏州府常熟县人,活动在明嘉靖年间。
《柳南随笔》把他的吝啬和另一个人的节俭并列,另一个是做过南赣巡抚的陈察,每天买一个鸭蛋切成四份,半份给儿子的老师下饭,半份父子俩分着吃。王应奎给两人的评语不同,陈察的俭“或出于矫”,是装出来的,谭晓则是“天性吝啬使然”。
陈察 像
鸡蛋这件事不是清人追记的孤证。比王应奎早约两百年,与谭晓同时代的常熟文人邵圭洁写过一篇《谈参传》,收在《北虞集》里,传主用的化名是谈参,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四引录时点明谈参就是谭晓。邵圭洁记得更细:“参且纤啬惮费,平生无纨绮服,非大故不宰割,每饭熟一卵,窍可容箸者箝而啖之,饭毕封其窍留之,再饭三饭乃尽。”
同一件事,一个嘉靖年间本地人写,一个康熙乾隆间本地人抄,隔着两百年对得上。
邵圭洁 像
谭晓的钱怎么来的,邵圭洁写得比谁都清楚:“居湖乡,田多洼芜,乡之民逃农而渔,田之弃弗辟者以万计。参薄其值收之,佣饥者,给之粟,凿其最洼者池焉。”
常熟湖乡地势低洼,涝了就没收成,乡民干脆弃田去打鱼,荒掉的地以万亩计。谭晓趁地贱大量收进,雇饥民干活,工钱给的是粟。最洼的挖成池养鱼,挖出的土堆成高塍,塍上种果树,洼泽里种菰,能作畦的种蔬菜。结果“岁之入视平壤三倍”,同样的地,收成是普通田的三倍。
《常昭合志稿》卷四十八的版本多了几个字,意思更直白:“晓与照薄其值,买佣乡民百余人,给之食。”薄其值三个字,说的是他压低了工价。
邵圭洁还记了他的记账法。“室中置数十匦,日以其入分投之,若某匦鱼入,某匦果入,盈乃发之,月发者数焉。”屋里摆几十个匣子,每天的收入分门别类投进去,鱼的钱进鱼匣,果的钱进果匣,匣子满了才打开,一月要开好几次。
最能看出这种控制欲的,是他向佃户收的东西。《戒庵老人漫笔》卷四:“凡佃人,每户课其纺织娘凡几枚,以小麦秆为笼盛之,携至苏城,每一笼可取钱一二百文。纺织娘即络纬也,觅之草间,不直一文,佃人本不苦纳。”
纺绩娘是一种昆虫,就是络纬,草丛里抓的,本来一文不值。谭晓按户给佃户派定额,每户交几只,用麦秆编的小笼子装着,收齐了带到苏州城里卖,一笼能卖一二百文。
这段话最后六个字最要紧,佃人本不苦纳。佃户交这个不费力,因为虫不值钱。可这六个字恰恰是关键,正因为它不费力,收起来才没有阻力,才能年年收、户户收。一只虫不要钱,一百户佃户的虫加起来,就是每月进苏州城的一笔现钱。
这笔账可以算得具体些。据《明史研究》第八辑所辑明代苏南米价,嘉靖四十五年江南米价约每石银零点四至零点六两,中国历史研究院刊文亦记嘉靖中期江南米平价约每石零点五两。一石米约五百文,一笼虫卖一二百文,一户佃农一年交的那几只,换不回两斗米。
邵圭洁在传后发了一通议论,我觉得是整篇最冷的地方:“昔马迁论货殖,谓巧者有余,拙者不足。噫,亦安所论巧拙哉!莫巧于参矣。参自奉不轻尽一卵,有余胡为哉?”
司马迁说货殖之道,巧的人有余,拙的人不足。邵圭洁说,天下没有比谈参更巧的了。可他舍不得吃完一个鸡蛋,攒下那么多图什么,邵圭洁没替他回答。
谭晓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邵圭洁记了他的结局,他病重时女婿来问后事,问万一不讳家产归谁。谭晓说已经另有安排,你莫非惦记这笔钱,把人赶了出去。谭晓一死,女婿谋害了他指定的继承人,牵连死了好几个人,闹成官司,最后官府没收家产,女婿反倒把藏的钱都弄到了手。
邵圭洁的评语落在最后一句:“千匦百匦,归一匦矣。”几十个匣子、上百个匣子,最后并成一个,全归了别人。
另一头是城墙。嘉靖三十一年(1552)倭寇屡犯常熟,县城还是土墙,知县王鈇要筑砖城,钱没着落。据《江苏省通志稿·人物志》引《常昭合志》,谭晓的哥哥谭照“慨然倡义,捐四万余金,亲身督率,昼夜并力,不五月而工竣”,城刚修好三天倭寇就到,城守住了,县里没事。苏州市民政局《常熟地名掌故》记新城周长一千六百六十六丈、设七座城门,称得富室谭照、谭晓兄弟献金四万,故有谭半城之说。
这里有一处细节常被略过,捐钱的时候谭晓已经死了,钱是谭照一人出的。《江苏省通志稿》记得明白,谭照因为三世没有分家,所捐之金与弟共之,因推功于晓,硬把功劳推到弟弟名下,替谭晓挣了一座专祠。
四万两是什么分量,拿米价折一下就知道。按嘉靖中期江南米每石约零点五两计,四万两约合八万石米。明代南方一石米约合今一百五十斤上下,八万石是一千二百万斤。这笔钱由一家拿出,半座城就归了他家的名。
于是有两笔并排摆着的账。一笔是鸡蛋,一个蛋,三顿饭,吃完封住壳上的孔。一笔是城墙,四万两,五个月,七座城门。中间连着的是那套办法,洼地贱价收进,饥民低价雇来,佃户按户派虫。
市面上讲谭晓,多讲他是生态农业的先驱,讲猪粪喂鱼、鱼粪肥田的循环,讲捐城抗倭的义举。这些都有据,邵圭洁原文里写着“池之上为梁为舍,皆畜豕,谓豕凉处,而鱼食豕下,皆易肥也”。我想补的是另一面,收益能做到平壤三倍,靠的不只是会种地。
“岁之入视平壤三倍”,这个三倍是怎么来的。地是贱价收的,因为乡民逃了。工是低价雇的,因为雇的是饥民。佃户除了正租,还要按户交虫,因为这虫不值钱。三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把每一头能压的都压到最低。
鸡蛋那件事被记了两百年,不是因为它稀奇,明清笔记里悭吝的富人多得是。它被记住,是因为太具体,一个孔,三顿饭,一个封住的动作。具体到让人没法替他辩解,这个人不是没钱,他是连一个鸡蛋都不肯一次吃完。
同样具体的是那个麦秆编的小笼子。一只草里的虫,本来一文不值,装进笼子送到苏州,就变成一二百文。从草丛到城里的路是谭晓自己走的,还是派佃户走的,史料没写。写下来的是结果,钱进了他的匣子。
一个舍不得吃完鸡蛋的人,和一笔四万两的捐款,本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并排放在一起看,那张被封了又启的蛋壳,和那道一千六百六十六丈的城墙,用的是同一套算术,能省的省到极致,能收的收到极致。省的是自己那份,收的是别人那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