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事汉之五：太后崩时权势尽，众臣奋臂灭诸吕。|刘章|吕氏|吕雉|周勃|诸吕|齐王

引言

权柄煊赫终有尽时，吕后薨逝，昔日权倾朝野的吕氏宗族，骤然直面倾覆之危。生前她力挽汉室，施政安民，却倚重外戚埋下祸根。盛衰本无恒常，权力可以造就宗族的荣光，亦会招致灭门的浩劫。世间功业，纵能显赫一时，终究逃不过历史的评判与轮回的考验。

吕雉交代后事

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七月，吕雉在未央宫驾崩。她临终前把吕禄和吕产叫到床前，说了一番话：“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吕禄被任命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被任命为相国，统领南军。南北军是长安城中最核心的两支军事力量——南军守卫宫城，北军守卫京城——吕雉把这两支军队交到了吕家子侄的手中。她还留下遗诏，大赦天下，任命吕产为相国，以吕禄的女儿为皇后。她明确告诫吕禄和吕产：不要为她送丧，一定要牢牢掌握军队，守卫宫城，千万不要被别人所制。

吕雉死后，吕禄和吕产按照她的遗命，没有去送丧。但他们面临的问题远比送丧复杂得多。吕雉在世时，凭借她个人的威望和手腕，还能压住功臣集团和刘氏宗室的不满。她一去，吕家的两个人——吕禄和吕产——既没有吕雉的政治智慧，也没有吕雉的果断魄力。他们知道朝中的老臣们不服，刘氏的诸侯王们不服，但他们没有想好该怎么办。据《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吕禄和吕产在吕禄家中秘密商议，打算发兵作乱，废掉少帝，彻底夺取刘氏江山。但这个计划还停留在商议阶段，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消息走漏了。走漏消息的人，是吕禄的女儿。吕禄的女儿嫁给了朱虚侯刘章。刘章是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邦的孙子，此时正在长安担任宿卫。他从妻子口中得知了吕家的密谋，立刻派人把消息送给了他的兄长——齐王刘襄。刘章给刘襄带去的口信很明确：吕氏要作乱，请齐王发兵西进，我在长安做内应，事成之后立齐王为帝。

齐王刘襄接到消息后，立刻起兵。他首先设计除掉了琅邪王刘泽，吞并了琅邪国的军队，然后向西进军，直逼长安。吕产得知齐王起兵，派大将军灌婴率军东出迎击。灌婴率领大军到了荥阳，却停了下来。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番话：“诸吕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诸吕掌控着关中的军队，想要危害刘氏而自立。我如果打败齐军回去报捷，等于给吕氏增添资本。灌婴决定按兵不动，派人去联络齐王刘襄和其他诸侯，约定等吕氏发动变乱时，共同诛灭他们。齐王刘襄得知灌婴的立场后，率军西进，夺回了原属齐国的济南郡，在齐国的西界驻军，等待与灌婴的约定。

长安城内的局势，在齐王起兵之后急剧紧张起来。吕产和吕禄知道，外面的诸侯王已经动了，朝中的功臣们随时可能发难，而他们手中的南北军，是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但吕禄这个人，远没有吕雉那样的决断力。他有一个好朋友，叫郦寄。郦寄是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郦商是刘邦的老部下，郦寄本人也与吕禄交情深厚。周勃和陈平看准了这一点。他们派人劫持了郦商，逼迫郦寄去劝说吕禄交出兵权。郦寄对吕禄说了一番话。据《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郦寄说：“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立了九个王，吕氏立了三个王，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的，事情已经通告诸侯，诸侯都认为合适。如今太后驾崩，皇帝年幼，你佩着赵王的印信，不赶快去赵国守藩，反而做上将军，率兵留在这里，被大臣和诸侯所猜疑。你何不交还将印，把军队交给太尉？请梁王也交还相国印，和大臣们盟誓后去自己的封国，齐国的军队一定会撤走，大臣们得以安心，你高枕无忧地做千里之国的王，这是万世的利益。

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话。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吕媭——吕雉的妹妹，樊哙的妻子。吕媭听了之后勃然大怒。据《资治通鉴》记载，吕媭说：“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你身为将军却放弃军队，吕氏如今死无葬身之地了。吕媭把家中的珠玉宝器全部拿出来，散在堂下，说：“毋为他人守也！”——不必再替别人看守这些东西了。但吕禄没有听从姑母的劝告。他信任郦寄，认为郦寄是他的朋友，不会害他。八月庚申日清晨，吕禄交出了北军的将印。

太尉周勃拿到了将印，立刻赶往北军军营。但他到了军营门口，却进不去。据《史记》记载，周勃“欲入北军不得入”。此时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周勃让纪通拿着符节假传诏令，打开了北军军营的大门。周勃进入军营后，立刻发布了一道命令。这道命令后来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军事动员之一。据《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周勃站在军中，高声喊道：“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拥护吕氏的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军营中的将士们齐刷刷地露出了左臂。周勃掌握了北军。他随即派朱虚侯刘章率兵千余人进入未央宫，以“保卫皇帝”为名，实则去诛杀吕产。

吕产此时还不知道吕禄已经交出了北军。他按照原定的计划，准备进入未央宫发动变乱。但他到了未央宫殿门口，却被卫尉拦住了。据《史记》记载，周勃派平阳侯曹窋去通知未央宫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在殿门外徘徊，进不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刘章率领一千多人赶到未央宫时，天色已经傍晚。刘章看到吕产正在宫门外徘徊，立刻下令攻击。吕产猝不及防，转身逃跑。刘章紧追不舍。据《史记》记载，当时“天大风，从官乱，莫敢斗者”，吕产身边的人在狂风中四散奔逃，没有人敢上前抵抗。刘章一路追到了郎中府的厕所中，将吕产斩杀。

刘章杀了吕产之后，少帝派谒者拿着符节前来慰劳刘章。刘章想夺取符节，谒者不肯。刘章便与谒者同乘一辆车，凭着符节驰入未央宫，在宫中搜捕吕氏族人，逐一斩杀。与此同时，周勃派人分头搜捕吕禄、吕媭、吕通等人。吕禄被捕获后斩首。吕媭被施以笞刑，在乱棍之下活活打死。吕雉的侄子吕通是燕王，也被派人诛杀。鲁王张偃——吕雉女儿鲁元公主的儿子——被废黜。樊哙和吕媭所生的儿子樊伉，袭爵舞阳侯，也被捕杀（此时樊哙已去世九年）。据《史记》记载，这场清洗的规模是“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派人分头搜捕吕氏男女，不分老少全部斩杀。吕氏一族，从吕雉的兄弟子侄到襁褓中的婴儿，在短短几天之内被屠戮殆尽。

吕氏被灭之后，少帝刘弘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刘弘是吕雉立的皇帝，他的皇后是吕禄的女儿，他的身份在朝中一直存在争议。据《史记》记载，大臣们经过商议后宣布：“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少帝和梁王、淮阳王、常山王，都不是真正的孝惠帝的儿子。吕后用计谋把别人的儿子冒充为孝惠帝的儿子，杀掉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之中，让孝惠帝把他们当作儿子，立为皇帝和诸侯王，以此来加强吕氏的势力。大臣们决定废黜刘弘，另立新君。刘弘和他的三个弟弟随后被处死。

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来当皇帝。朝中大臣们首先考虑的是齐王刘襄。刘襄是刘邦的长孙，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在诛灭吕氏的过程中，他率先起兵，功劳最大，而且他是刘氏宗室中实力最强的一支。但琅邪王刘泽和大臣们提出了反对意见。刘泽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被《史记·齐悼惠王世家》完整地记录了下来：“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方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于今见在，且为最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齐王的母家驷钧，凶恶残暴，就像一只戴着帽子的老虎。刚刚因为吕氏的缘故几乎使天下大乱，如今再立齐王，是想再出一个吕氏。代王的母家薄氏，是忠厚君子。况且代王是高帝的亲生儿子，现在还活着，又最年长。立儿子名正言顺，立善良之人大臣们安心。大臣们接受了这个意见。他们决定迎立代王刘恒为帝。

代王刘恒是刘邦的第四子，母亲是薄姬。薄姬在刘邦的后宫中并不受宠，正因为不受宠，吕雉在世时没有把她当作威胁，刘恒才得以在代国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当朝廷的使者到代国请刘恒去长安继位时，刘恒没有立刻答应。他召集代国的臣属商议。郎中令张武等人认为其中有诈，劝刘恒称病不去。中尉宋昌则主张前往。刘恒最终决定派自己的舅舅薄昭先去长安打探消息。薄昭到了长安，见到了周勃，周勃把迎立代王的缘由详细地告诉了他。薄昭回报刘恒，刘恒这才动身前往长安。

刘恒到了长安城外，周勃率领群臣前来迎接。周勃跪着献上天子的玺印和符节。刘恒没有立刻接受。他先住进了代王的官邸，然后让群臣到官邸中来。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等人联名上奏，请求刘恒即天子位。刘恒推让了三次，最终接受了。他随即进入未央宫，正式即皇帝位，是为汉文帝。这一天是汉高后八年闰九月己酉日（公元前180年11月15日），距离吕雉驾崩，过去了不到四个月。

吕雉临终前对吕禄和吕产说的那番话——“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最终被证明是她一生中最后的清醒判断。她清楚地知道，她死后大臣们不会善罢甘休，吕家的人必须掌握军队才能自保。但她选错了人。吕禄和吕产不是周勃的对手，也不是陈平的对手。吕禄轻信了郦寄的话，交出了北军；吕产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被刘章斩杀在郎中府的厕所里。吕媭骂吕禄的那句话——“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在几天之内就变成了现实。

吕雉从一个沛县农妇走到未央宫的最高处，用尽一生的隐忍和狠辣，为吕家争来了十五年的权力。但她死后不到两个月，吕氏全族被屠戮殆尽，不分男女老幼，无一幸免。她生前封的那些吕王、吕侯，她嫁到刘家的那些吕氏女儿，她精心安排的一切，在周勃的一声“为刘氏左袒”之后，全部化为乌有。长安城中的血腥味散去之后，未央宫的龙椅上坐着的，是刘邦的第四子刘恒。大汉的江山，回到了刘氏的手中。而吕雉，这个曾经在楚营中熬过两年囚禁、在长乐宫中斩杀韩信、在朝堂上逼退王陵的女人，最终只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篇《吕太后本纪》，和一句“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的冰冷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