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我的手机还是没安静下来过。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跟催债似的往上涨。点开,全是学生们的消息,语气都差不多。
“老师,您今天在办公室吗?”
“老师,我家里寄了点特产,给您放值班室了。”
“老师,中秋快乐,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最后统统跟着一个笑脸,或者一朵玫瑰花,有的还配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盯着其中一条消息看了半天。发消息的是大三那个男孩子,刘畅,上学期因为挂科太多差点被学业预警。他家里什么条件我太清楚了,助学贷款都申请了两年。
特产。一点心意。
这孩子是不是傻。
我把手机扔回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快坏了,闪得人眼皮发麻。桌上还堆着昨天开会发的材料,中秋假期活动的安全预案,厚厚一沓。
我现在看见“中秋”两个字就头疼。
不是为了方案头疼。是为了这些消息头疼。每一条消息背后都藏着一个小红纸包,或者一个礼品袋,或者一盒月饼,或者一张购物卡,都得我一条一条回,一个一个拒。
拒绝人都要打草稿的。
语气不能太硬,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又不能太软,稍微含糊一点对方就觉得有戏,明天东西就出现在你办公桌上。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去年教师节学生送的一支钢笔,盒子都没拆。底下压着一张食堂饭卡,不知道谁塞的,查过余额,里面有五百块,找不到主。
还有一袋茶叶,包装上写着“明前龙井”。我不懂茶,但肯定不便宜。是那个休学又复学的女生的家人放在这里的,说感谢我帮忙办手续。
我当时没追上她,人走得飞快。
办公桌最下层,还有两盒没拆封的月饼。打开过的那些,到现在都没有人收留,我尝过一个,挺好吃的,莲蓉蛋黄,但心里不是个滋味。
你说这事荒不荒唐。当辅导员的,工资就那么点,住在校内老宿舍楼,窗户正对食堂后门,每天闻着泔水味醒来。结果现在过节,办公室堆得像个中转站,全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还得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处理回去。
有人跟我说,你收下不就完了吗。学生的一片心意,又不是什么大钱。
说这话的人不在这个岗位。他不知道家长为了这点“心意”,要算计多少天。他不知道一个拿助学金的学生,买那盒特产要花掉他多少顿午饭钱。
我更不知道收了之后,往后三年,学生看着我,心里想的是“老师”,还是“那个收了我东西的人”。
这个想法太折磨人了。
上个月,对,就是刚开学那阵。线下转来的一个学生家长想约我吃个饭,约了好几次。我推了三次,第四次人家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座机上来。
“李老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孩子情况特殊,想当面跟您说说。”
我信了。
到了饭店,发现一桌四个人,他姐、他姐夫,还有个啥熟人。坐下以后聊孩子的事不超过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就是喝酒,加微信,然后从桌子底下推出一个礼品袋。
什么野山参。
我盯着那个袋子,胃里翻了一下。可能是那天空腹喝的茶太浓。
我把袋子推回去。说不收,真不能收。
对方脸色不好看,说老师你这样就太见外了,以后孩子还要多麻烦你。
我坚持不收。后来饭钱我趁上洗手间的功夫去前台结了,四百多。我一个月辅导员津贴才多少。
回去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踩到校外那条没修好的路。脚底下坑坑洼洼,心里也是。
类似的事我干过不少,自己贴饭钱,贴路费,有时候事后想起来觉得自己也挺没劲的。你就不能装个糊涂,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装不了。
真的装不了。
我这人死脑筋,总认一个死理。我拿一份工资,干一份活,帮学生办好每一件事,对得起这个岗位。你送我东西,就是往我脚底下垫东西。垫高了我站不稳。
可现实是,你越不收,有些人越觉得你不好说话,越不放心。
上礼拜,带大一新生的辅导员在走廊抽烟,闲聊。他说他班里有个家长,非要给他充话费。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下了,因为那个家长说,不收就是不管他孩子。
他说得挺平静,吐了口烟,看都没看我。
后来我把那两百块话费,充回了他孩子的校园卡。
讲真,我能理解家长的焦虑。孩子十八九岁,刚离开家,当爹妈的恨不得把全副身家都托付给学校。可学校是个系统,不是某个人。老师也是人,今天收了这个,改了论文分数,那个孩子还敢相信努力有用吗。
我心里憋着一团棉花,说不上来,就是堵得慌。
其实上周五开全体辅导员例会,领导在上面念文件,禁止收受学生及家长礼品礼金。会议室下面,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记笔记,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打在我后脖颈上,暖洋洋的,但我清醒得很。
文件年年念,月饼年年送。
单靠堵,靠一套又一套的文件,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很多时候,学生和家长送礼,不是因为老师想要,是因为他们不敢不送。他们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被前些年的社会风气给校准歪了。
我管不了社会风气。我管的,只有我那四十五个学生。
周末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住校生已经回寝室了,我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床上发呆。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条短信,号码没存。上面写着:李老师,我是周锐的爸爸,明天方便吗,想给您送两箱水果,没别的,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周锐,我班上那个话很少的男生。父亲常年在外开货车,母亲身体好像不怎么好。
我回了一句:不用客气,分内事。
对面又回:老师您别多想,就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橘子,很甜的。
我捏着手机,看着这条短信,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在想,我小时候,我妈也往老师那儿送过一筐鸡蛋。当时家里真的只剩鸡蛋了,我爸还说,别送了,老师不稀罕。我妈说,不送心里不踏实。
后来我读初中,那个老师在我一次考砸之后,给了我一颗煮鸡蛋。
那颗蛋,热乎乎的。
我现在是站在讲台这边的。我太明白那种“不送心里不踏实”的感觉了,可我也太怕学生将来想起来,觉得他的老师只认东西不认人。
脑袋里两股劲儿,拉扯。
回?不回?回得太快怕冷了家长的心,回得太慢孩子明天就真拎着橘子上门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充上电,自己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男生弓着背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像是在跟家里说中秋不回去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跨过整个小花园。
风一吹,突然觉得节日这个东西,有时候真挺残酷的。它把一些人往家里拽,又把另一些人推得离温暖更远。
而我的工作,本来应该是让这些孩子感到踏实。结果现在,过节变成了一种负担,对我来说是,对他们来说也许更是。
想到周锐,那个孩子。他父亲开货车,母亲身体不好,家里情况我知道。两箱橘子,对他们来说可能真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不能收。
但怎么能让他爸爸觉得孩子不受影响、可以放心把孩子交给学校?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
我还在琢磨,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了一个长长的打油诗,后面跟着“节日快乐”四个字。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眼眶热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信任压住的感觉。
最后我回了一句:“好的,橘子让孩子带几个回学校吧,我尝尝。”
别的真不能收。
刚把手机放下,又蹦出来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家长群。有人@我,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祝李老师教师节快乐”。
红包跳出来那一下,我条件反射地按了锁屏键。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头发有一撮翘起来,满脸疲惫。我像一个在节日洪流里逆着走的人,累得直喘气。
我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收礼了。
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把我架到一个高度上的客气。好像我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我收了,就是“也跟他们一样”。
我不想一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过了几分钟,提示音又响起来。我没动。
窗外的月亮很远,很亮。桌上的材料,还没看完。今夜注定睡不踏实。
可这个节日,到底是我一个人在拧巴,还是说,很多老师都跟我一样,站在一扇关不上的门前?
不知道。
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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