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副驾驶座弹到杯架里,一下一下震个没完。我扫了一眼屏幕,几十个未接来电,清一色备注:“妈”。

今天七月十六号。十四号我发现保险柜里的三张大额存单没了,一千八百万,我存了七年。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我在银行办完了挂失手续。

存单复印件还压在公文包里,纸张边缘被我攥出了汗印。

此刻,我岳母正站在城南那家豪车店的柜台前,等着花我这笔钱给她宝贝儿子撑门面。

电话还在打。我一个没接。

我拧开车里的广播,本地方言节目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家常。我把声音调大,又调大。那些声音飘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进去。

十年前我认识苏楚婷的时候,她就是那种特别理想化、特别照顾家人的人。

恋爱时我觉得她重情义、温柔体贴。

结婚后她总跟我说,妈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我想想也对。

一个中年丧夫的女人,把两个孩子供到大学毕业,确实不容易。

我尊重她,敬重她,所以这些年逢年过节,钱从没少给过。

我万万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拿走我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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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本来要付一笔建材尾款,一百多万的账,拖了对方两个月,再拖说不过去。我蹲在书房地上,打开保险柜,伸手往里一层摸。

空的。那层隔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我愣了几秒,以为是自己放错了位置。

把保险柜整个翻了一遍:没有。

我又走到书架旁,把可能塞存单的几本书都抖了一遍,掉出来的只有旧收据和超市小票。

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三张存单是去年到期续存的,我亲手放进去,放好之后还把隔板往上提了提,确认没有放歪。

我站在书房中央,心里一阵发凉。一千八百万不是数字,是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家底,每一分都带着日头晒出来的汗味。

我拉开书桌抽屉去找备用钥匙。那个旧信封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是摸起来轻飘飘的。我倒过来一抖,里面空了。备用钥匙不见了。

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很久,然后给自己的手机打了几个电话,确认时间顺序。

三个星期前,岳母苏秀兰来我家帮忙带了两天孩子,我当时出差,她顺手帮我收拾了书房。

抽屉里那堆过期发票底下,藏着我备用钥匙的信封。

我试图说服自己别乱猜。

毕竟家里没有翻动的痕迹,毕竟楚婷的珠宝首饰都还在。

可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正因为什么都好好的,才说明是熟人干的。

晚饭时我没有心思说话,楚婷问我怎么了,我说工地那边一个项目出了点岔子,有点愁。她也没多问,低头给孩子喂饭。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查这三张存单的状态。

系统显示正常,还在那里,没有被人支取。

这时候我稍微松了半口气,转头看了看熟睡的楚婷,心里堵得慌。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到天亮。存单没有长腿,保险柜也没有被撬的痕迹。要么是我疯了,记错了自己放的东西;要么,就是有人用钥匙开的门。

第二天天一亮,我拨了银行客服电话,以存单保管需要确认为由,口头要求冻结旧存单支取功能。

客服说要三个工作日才能生效。

我挂掉电话,又给律师陈国源发了一条消息,约他下午见面。

陈国源是我大学同学,做了十几年民商事法律业务,对这类家庭财产纠纷见得比我多。

他听我在电话里寥寥几句说完情况后,沉默了几秒,问我:“你能确定就是家里人动的手吗?”

我说:“我不能确定。所以要你帮我查。”

去事务所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半支烟,又掐灭了。楚婷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想了想,说回。

我把烟蒂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动车子。

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都还没有头绪,我只知道,那三张存单必须在我手里。

那里面不光是钱,更是我给自己攒的底气。

我爸年轻的时候做生意亏过一笔大钱,家里的房子也抵了出去,一家人在出租屋里熬了三年。

我妈到现在说起那段时间还直抹眼睛。

这笔钱是我花了七年重新挣回来的,谁也动不得。

哪怕是楚婷的妈。哪怕她愿意拉下脸来开口,我也不会看着苏彬那个无底洞拖垮我们一家。

02

陈国源办事效率高,第三天下午就给我回了话。他托人查了苏彬近半年的账户流水和法院执行记录,结果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苏彬名下有三个公司,但每家公司的工商状态都是注销或吊销。

他个人的银行账户被冻结过四次,涉及民间借贷纠纷的判决书有六份。

更麻烦的是,他名下没有任何房产或车辆,也就是说,过去几年他做的那些所谓“生意”,基本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空转,他早就走投无路了。

陈国源在电话里提醒我:“如果存单真的到了他手里,他大概率不是拿去抵押,而是想办法直接变现。你趁早做好准备。”

我说:“已经在银行挂失了,三天生效。”

“那就好。”他顿了顿,“另外,你那监控拍到什么了吗?”

小区门口的那段监控录像我反复看了好多遍。

按照我的记忆,岳母来家里的那周,她确实曾独自在书房里待了大概六七分钟。

那天楚婷去学校开会,两个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画面里岳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快了一些,双手抱在身前。

我截取了三个关键片段存了盘,没拿给楚婷看。

当天晚饭后,我试探着问楚婷:“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正收拾碗筷,头也没抬:“说什么?昨天打了电话,问我最近忙不忙,还说想带孩子去动物园。

没提钱的事?

“钱?”她动作停了一下,终于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斟酌了一下词句:“存单不见了,我就是问问。”

楚婷脸色一下就变了,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委屈,甚至还有一丝怒意:“你是怀疑我妈?”

我没正面应她的话,只说:“我只是在排查家里进过的人。”

“家里进过的也有物业保洁,你怎么不去排查他们?”她的声音拔高了两度,“我妈带了两天孩子你就怀疑她,她要是知道心里得有多难受。”

我放下碗筷,盯着她:“楚婷,那个保险柜是被钥匙打开的。整栋房子里,除了我,只有你和你妈有这个钥匙。我查过了,你没有动过,那剩下的人会是谁?”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她把碗摞在一起,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反正不可能是我妈。”

但她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

我不知道她是已经开始怀疑,还是根本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第二天中午,苏彬来了我公司一趟,说是好久没见了,顺道来看看姐夫。

他穿了一件新款的POLO衫,头发打理得油光锃亮。

我把他让进办公室,他没急着坐,东摸摸西看看地说:“姐夫这办公室越整越气派,去年弄那批红木家具花了不少钱吧?”

“那批不是红木,是胡桃木,图个实惠耐用。”我靠在椅背上,想看他今天来的目的,“你最近忙什么呢?上回听你姐说你搞了个什么新项目。”

“新能源充电桩。”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跟几个朋友合伙,前期的路都铺得差不多了,就等资金到位。”

“资金缺口大不大?”

他摆手笑了笑:“不大不大,能解决。实在不行我就把车卖了垫上。”

他提起“车”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那个字在我耳朵里跟针似的扎了一下。

一个身上背着六份判决书的人,跟我说他有车可以卖来周转资金?

他那辆开了三年的大众迈腾,二手估计也就卖个十几万,这点钱填他的窟窿,连利息都不够。

我随口应付过去,没露出什么异常。

聊了十几分钟他就起身要走,说约了人吃饭。

我送他到电梯口,看着他走进电梯门,等门关上,我给陈国源发了条消息:“苏彬今天来找我了,说自己缺资金,可能要卖车。查查他最近有什么大宗消费计划。”

回公司坐下后,我脑子里的拼图逐渐对上了片。

苏彬来了,说明这张存单已经被花出去了他不会在什么都没办成的时候跑来找我闲聊天,他是在探路,想知道存单的事有没有被我发觉。

我刚跟他对视的那一刻他眼神里闪过的那些慌乱与试探,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看了太多张嘴就来的人。

我关掉办公室的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先不说事情到底是不是苏秀兰动的手,但苏彬这个人,已经真的穷途末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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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回到家,楚婷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旁边手机亮着,是微信语音通话挂断后的界面。她听到我进门的声音,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电视里正放着相亲节目,男嘉宾被灭了一排灯。我开口问:“跟谁打电话呢?”

她顿了一下:“没有,就一同事,问我明天调课的事。”她说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是脆的,很甜。

我嚼着嚼着,突然有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我跟我妻子过到今天,七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她要是撒谎,我几乎是能闻到味的。

她刚才那句话说得很随意,但她回避了我目光的时候,眨眼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没有拆穿她。

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了,我们的关系可能真要裂个口子。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谁也先没开口说话。

电视里换了一个嘉宾,场上的灯全亮了。

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力言,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

“如果真是我妈拿的,她会不会是有什么难处,不好意思开口?”

我心里蓦地一沉。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楚婷,你妈以前借过你爸的钱给别人吗?”

她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看了我几秒问:“你什么意思?”

“你舅舅的事,你跟我说过一点。”

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段她很小时候的记忆,她舅舅做生意亏了钱来家里借钱,她妈背着丈夫偷拿了一笔积蓄给了弟弟,后来丈夫病重需要用钱的时候,账上却空了。

她爸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但那个疙瘩在她妈心里压了半辈子。

她放下刀,声音有点发抖:“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为那件事后悔了好多年。她不会去偷别人的钱。”

我说:“我不是说她偷,我只是在想,人在某些时候,是不是会把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那条路又走一遍。

楚婷没再接话。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起身去了卧室,脚步明显比平时快。我坐在客厅里又待了很久,电视里嘉宾来来回回,一句话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中午,我在事务所跟陈国源碰了面。

他递给我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苏彬名下那辆大众迈腾,上周过户了,卖给了一个二手车商,成交价十四万八千。”

“过户之前他有没有租赁或抵押记录?”

“没有。”陈国源翻到下一页,“但是,他上周五去城南一家豪车4S店看了一辆车,路虎揽胜,展厅价一百五十八万。他签了一个意向单,预付了一万块钱定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一百五十多万的车。一个连公司都注销、被法院列入失信执行名单的人,去看一百多万的豪车。

“意向单上写的付款方式?”

陈国源推了推眼镜:“转账,全款。”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我手里的存单到期连本带息一千八百多万,真要被取出来,买一台路虎绰绰有余。他连车都看好了,就等票子到位。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和犹豫都消失了。

我站起来,谢过律师,开车直奔银行。

柜台查询到我最担心的事情已经正在发生。

就在今天上午,有人拿着我那些存单的编号、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份授权委托书,来银行咨询大额支取预约的流程。

银行柜员留了客户的联系电话:“一位女士,说她来帮女婿办理转存业务。

04

我回到家时,苏楚婷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没在划,就那么握着。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像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问:“力言,你今天说跟我妈有关的那件事,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里的监控视频打开,放到她面前。

镜头角度刚好能从门框边沿看到苏秀兰的背影。

她走进书房,大约过了六七分钟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出来之前,站在书桌前往左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然后快速拉开抽屉。

我暂停画面,指向她手里那个信封:“这是我从银行回来后在现场检查了一遍书房,里面装备用钥匙的那个旧信封已经空了。你仔细看,她出来的时候那个信封是鼓的。”

苏楚婷愣愣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没有合上。

她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但我看到她指缝间有泪光闪了一下。

“我去问她,我现在就打电话问她。”她说着就去抓手机。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你问了她也不会承认。你要让她自己认。”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在这儿干坐着等她把这笔钱花出去吧?”她急了,声音尖锐,“力言,我必须亲自问她,这是我妈!”

我松开她的手:“你打了这个电话,她一定会把存单转移走或者直接想办法支取。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赶在她正式取钱之前,把所有能堵的路都堵死。”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捂着头蜷缩着身子。

屋里静得能听到挂钟的秒针走路。

远处两个孩子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楚婷问我:“如果真是她,你会原谅她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心里也没有答案。

这一夜我们没有再交谈,像两个被命运硬生生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

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很浅,好长时间没翻身,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办理了正式挂失申请,将三张存单全部作废。

工作人员告诉我挂失立即生效,原存单即使落在别人手里也做不了任何支取,凭身份证就可以补发新单。

我坐在柜台前签完所有文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下。

从银行门口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看向头顶的天空。

太阳很白,灼得人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把岳母苏秀兰的名字从通讯录拖进黑名单。

按下确认键之前我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确认”。

走出银行大院,阳光很刺眼。

我发动车子,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不认识的座机号,我接了。

对方自称是城南一家汽车4S店的店员,说有位女士来提车,报的是我的账户付款,问我是否方便配合一下确认支付流程。

我说:“我人在外地出差,不太方便。你让她先等等,晚点我联系你们。”

挂断电话后,我拨通了陈国源的号码:“国源,存单已经挂失完毕了。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不要跟车行那边透露具体原因,就说家属在办理业务时出了点问题,款项在重新走审核流程,让他们先压一压。”

陈国源说:“好。”

他顿了顿又问:“你确定要去豪车店那里堵她?”

我说:“确定。我想看看,她拿我这一千八百万,怎么有脸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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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点半,我接到车行打来的第二个电话。

店员的声音明显局促了许多:“贾先生,刚才那位女士又打过来催了,说如果我们再不办手续她就要投诉我们。我这边的意思是,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直接跟店里沟通一下,您账户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说:“让她等着。我这边在跟银行确认,大约一个小时内会有答复。”

店员“哦”了一声,听起来还是没底。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上。我还没有蠢到亲自下场和她对阵,但我已经让人布置好了舞台,只等她撞进那道幕布里去。

下午四点左右,陈国源回了电话:“力言,车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财务的人说那位阿姨带齐了委托材料,填的单子上写的是你妻子苏楚婷名下的定期存单支付。车行核过账户信息,看着确实是你的户头。”

“车行没起疑?”

起了。但我说是家属资金统筹安排,让她们先稳定客户,别急着办付款流程。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外头的夕阳已经把办公室染成昏黄,我坐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上面是一个个跳进来的数字。

岳母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先是手机号,然后是座机号。

我全部没接。

她又打楚婷的,楚婷没有接。

我不知道楚婷是在犹豫,还是已经在家不知所措了。

过了半小时左右,我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终于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力言,妈在我这里,她说她今天去车行办事不顺利,问我是不是跟你闹翻了。我没接她电话之前她有点着急,我就说你出差了。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我回了一条:“让她等着。我很快就到。”

我没有回家。

我开着车在城里兜了一圈,然后在离家门口不远的路口停下来,熄了火。

夜色降下来了,路灯把我车头前方的地面照得惨白。

手机屏幕上,苏秀兰的名字和陌生座机号交替亮起,像某种执拗而不可理喻的节拍器。

她打了几十个。

我数着那些未接来电,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那感觉有点像小时候在水沟边抓到泥鳅,捏在手里滑溜溜的,非要攥紧五指才不会被它挣脱出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又亮起来,然后暗下去。

最后我在车里坐了片刻,推开车门往家走。

06

开门的时候,苏秀兰正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下摆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为了某个重要的场合特意打扮过。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她没动,脸色铁青。

楚婷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色白得难看。

苏秀兰一见我就站起来:“力言,你回来得正好。我今天下午去城南办事,车行那边说我的付款账户出了点问题。我打电话你又不接,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苏秀兰盯着我的动作,目光一路跟过去:“你那三张存单放在妈这儿,我替你保管得好好的。你那车行朋友倒是奇怪,我今天过去他们又说不让提车。你赶紧给他们回个电话,把款子划过去。”

“妈,你拿的那三张大额存单,今天上午已经挂失了。”我平静地说。

苏秀兰脸上的表情先是凝固了半秒钟,像是没听懂我的话,然后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挂失?你挂什么失?存单不是在我这儿好端端放着呢嘛。”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开口。

她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那种笃定的神情,让我心里一阵发麻。

我打开公文包,把银行开具的挂失回执单放到茶几上,正面朝上。

“存单在你这儿好端端放着,为什么今天上午会有银行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有客户拿这三张存单去柜台咨询支取?”

苏秀兰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伸手想去拿那份回执,我按住纸的边缘,没有松手。

楚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妈,你到底拿存单去干什么了?”

苏秀兰眼神闪烁了一下,转向我:“我……我就是替你存着,他这车行付款的事不是还没办成嘛,我就是想着用你那笔存单去垫一下,回头我自己的理财到期了再还你。”

垫一下?垫什么车?”我盯着她,“你给自己买车?用我的存单?

苏秀兰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慌乱:“你小舅子看上了那辆车,价格挺合适的。我就想着先把车给他提了,反正那存单放着也是放着。”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妈,那存单是我和楚婷的全部积蓄。你拿去给你儿子买车,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他是我儿子。”苏秀兰的声音忽然尖了,“他是苏家唯一的根!他这些年不容易,你是有出息了,可他是我们苏家的盼头啊!我就想帮他撑个场子,让他能把脸面挣回来!”

他的脸面,要花我的钱买?”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苏秀兰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恰好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车行来电。我按了按听键。

“贾先生,刚才那位阿姨已经走了,但留了一句话,说让你回头务必回个电话给她。”

“行,我知道了。”我干净利落地挂了。

苏秀兰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梦中甩出来,恍恍惚惚的。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三张存单我还会有挂失这步操作。

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力言,那存单你可千万不能挂!妈这边的钱都在理财产品里,现在取不出来,你要是挂失了,那车提不出来,苏彬那边催得急,他会出大事的!”

“他出了什么大事?”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袖子上掰开,“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三张存单是我和我妻子七年攒下来的血汗钱,不是你用来填赌债的工具!”楚婷再也站不住了,冲过来拦在我们中间:“力言!有话好好说,妈她年纪大了,她是糊涂了,但她心里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转头看向楚婷,“她为了这个家,把我们家的底子掏给她儿子买豪车?她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也靠啃老过日子,咱家会变成什么样?”

苏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什么话!苏彬是你儿子的亲舅舅!你帮帮他怎么了?你那么大公司,挣那么多钱,给舅舅买辆车怎么了?”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变得嘶哑尖锐。

我没等她说完,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妈,我说得够明白了。那三张存单已经挂失,不会有人能把它取出来。今天你们可以先离开。苏彬那边如果真欠了什么钱,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苏秀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完成切换,整个人像被突然浇了一盆冷水,僵在水汽里。

楚婷想要追上去,又停在客厅中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疲惫、失望,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最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力言,她是我妈。”

我没有回应她,但心跳声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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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楚婷没有回卧室。

我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沙发那头的电视发出幽幽的光。

楚婷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发呆。

电视上反反复复播着同一个助眠的风景纪录片,她瞪着眼看,眼里却空落落的。

我站在过道口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楚婷,你要是气我,可以直接说。”

她动了动,却没有转身看我:“我在想小时候。我爸病重那一年,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她跟我说,以后一定要让苏彬争气,让这个家抬得起头。”

她停了停:“我也想让这个家抬得起头。”

我没有接话,倒完水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苏秀兰出现在公司办公室门口。

她换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没昨天梳得齐整,几束发丝散在耳边,眼睛底下一片乌青。

她身后没跟别人,只有她自己。

前台的姑娘为难地看着我:“贾总,这位女士说她……”

“让她进来吧。”我淡淡道。

苏秀兰走进来,她没有坐。

她站在我办公桌对面,双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半晌才开口:“力言,妈求你了。你那个存单这事,能不能先想办法通融一下?苏彬那边……那边的人已经放出话来,说货款再不还清,就要切了他。”

我看她良久:“他欠的是谁的钱?”

“他说是生意上拆借的,对方不是银行那种……”她支支吾吾说不清。

我拿起桌上一份材料递过去。

那是陈国源前两天查到的苏彬近半年的流水记录,上面每一笔大额资金都对应着一家棋牌室或私人会所的名字,每一笔金额和出入时间都精准得像定时闹钟。

苏秀兰盯着那叠纸,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儿子不是在做什么融资生意。”我说,“是赌债。妈,那些钱不是苏彬拿去周转的,是拿去输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纸张被她攥出了声响。她看着那几行她不认识又看明白了的商户名称,目光混混沌沌的,像溺水的人在半醒半沉之间挣扎。

“不可能……他说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等这一单回款马上就还……”

“他拿什么还?”我看着她,“他名下连一套房都没了。所有能抵押的都押完了,连那辆开了几年的大众都已经过户给二手车商了。他唯一还能套现的,就是你的老房子和我的存单。”

苏秀兰整个人愣住了。

她手里的纸飘落到地上,没有去捡。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站在那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肩膀塌下来,缩水了一圈似的。

过了很久,她低低地问:“那……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你打个电话试试看。

她掏出手机拨了苏彬的号码。几秒后她的脸上爬满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儿子把她拉黑了。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反反复复地拨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只响一声就被挂断。她的手垂下来,手机在掌心悠悠滑落,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怎么会……”话说到一半,她把头别过去,没再说下去。

我没有给她安慰。

我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安抚,是清醒。

我开口:“妈,存单的事我已经给你留了余地,没有报警。银行方面挂失的流程已经走完了,苏彬拿不到。你回去以后,想想要不要把这个儿子的事好好理一理。”

苏秀兰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又慢慢地直起身子,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满脚的泥。

我目送她出了门,把苏彬的那份流水记录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拨通了陈国源的电话:“国源,盯一下苏彬最近的动静。他妈的电话他现在都不接了,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

陈国源说:“我已经让人在盯了。另外,我查到他今天上午订了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

08

火车票是下午两点多的。

陈国源把信息发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苏彬这是想跑。

一旦他出了城,那笔债就彻底成了一笔烂账,苏秀兰可能会像当年舅舅那件事一样,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坑。

我不想让她扛。

下午一点多,我开车去了一趟苏秀兰的住处。

她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楼道里光线灰暗,门上的红漆斑斑驳驳。

我敲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看来早就知道苏彬要逃。茶几上摊着一张火车票订单的截图,那是别人转发给她看的。

“妈,你儿子今天下午两点半的火车。”我开门见山。

她沉默着站在门框里,像一尊风干了的蜡像。许久之后她低声问:“你要报警?”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他跑不掉。他身上的债务和法院判决,已经是躲不掉的。妈,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保住你自己。老房子还在你名下吧?”

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茫然又惧怕的神色。

“苏彬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文件?”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心头一凉:还是晚了一步。

她还瞒着苏彬已经拿她的身份证去申请了一笔抵押贷款。

苏彬跟她说只是走个流程,等她签字后过桥垫资,等公司回款就还上。

“你签的是哪家机构的,办完贷款了吗?”

她转身去床头柜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款合同。

我翻了翻,越看心里越沉:这不是银行放款的,是民间借贷。

利息高得离谱,抵押物写的是她名下这套老房子,借款金额六百万。

苏彬拿了这笔钱还掉一部分赌债,剩下的他带着跑路,将来这笔账还是落在苏秀兰的头上,她的老房子就得拍卖。

我把合同拍下来发给了陈国源,然后当着苏秀兰的面拨了110:“我要报案。有人涉嫌诈骗、伪造委托文件骗取抵押贷款。”

苏秀兰一听“报案”两个字,猛地站起来,扯住我的袖子:“你吓唬他一下就行了,别真抓他!他就这一条命,抓进去就毁了!”

我放下电话,看着她。

从认识她到现在,快十年了。

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像一只母兽在洞口与捕兽夹之间反复徘徊,想保崽子的命,爪子却已经在流血。

“妈,要是你这次不让他进去,他早晚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的。”楚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同时转过头。

苏楚婷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眼底泛红,显然哭过一场。

她说:“妈,我要跟力言一起面对这件事。这次我们谁也逃不了。”

苏秀兰的身体颤了颤,像被人把骨头抽走了。她张着嘴,愣愣看了女儿半天,眼泪刷地流下来。她嘶哑着声音说:“那……那你们别让他吃苦。”

楚婷走上前,抱住她妈瘦削的肩膀。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苏秀兰一直以为她那个儿子是苏家的根,是她的命,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守住她、没有丢下她的人,是被她冷落了半辈子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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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彬在火车开动前二十分钟被拦了下来。

警方说,他进站的时候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但身份证一刷就露了馅。

他被带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起初还想抵赖,后来看到那份抵押借款合同,终于承认是自己伪造了母亲的签名和授权书,想拿她的房子贷一笔钱出去躲债。

苏秀兰从派出所做笔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三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的灯光下,她看起来很疲惫,但脚步没有再摇晃。

楚婷扶着她的胳膊,问:“妈,要不要先回我那儿住?”

苏秀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我回自己家。你们回去吧,家里孩子该等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力言,存单的事……妈对不住你。”

我没有接话。她说完那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佝偻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拐过街角,不见了。

那晚回家后,楚婷在卫生间卸妆,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过了好一阵,她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力言,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想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拿出来。”她垂下眼帘,“我妈那边,总得有人替她把那个窟窿补上。不然她一个人,撑不住的。”

那笔钱我是知道的。

楚婷工作这些年,每个月省吃俭用存下一笔,说将来给孩子读书用。

我原以为她顶多拿出来给苏彬还一部分赌债,但她却说:“我要把这笔钱拿去给妈填上民间借贷的坑。苏彬借的那些钱,妈签字了,法律上她也有责任。”

她停了两秒:“这是我妈犯的错,我替她担。你相不相信我,我都是这个打算。”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说:“那笔钱不够的话,缺口我来补。”

她听到这句话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年我什么都给了这个家,唯独跟她娘家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界限。

楚婷心里大概比谁都清楚,今天我愿意松这个口,不是为了苏秀兰,也不是为了苏彬,是为了她这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的女人。

10

三个月后,苏彬因涉嫌诈骗罪和合同诈骗罪被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他骗贷的那笔钱,部分是空头支票尚未放款,在楚婷配合警方冻结账户后及时止损。

苏彬在看守所里写下了一封悔过信,信是寄给苏秀兰的。

苏秀兰收到信的那天,正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她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没有哭。

第二天,她把老房子挂到了中介那儿,打算租出去。

她说自己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想搬到离女儿近一点的地方。

楚婷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从衣柜最底下的夹层里翻出一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发黄的存单凭证,全是这些年苏秀兰自己攒的钱。

每一张存单的金额都很小,从几千到一两万,最久的一张,是二十年前存的三千块。

楚婷把铁皮盒捧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苏秀兰这辈子都在抠自己,她省下每一分钱,想存起来给儿子娶媳妇、给孙子买奶粉。

她从来没舍得给自己花过。

她后来租的房子在城南,离我家两站路。

她每天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去学校门口接外孙放学。

她再也没提过存单和钱的事,也再没有问过我公司的经营状况。

有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她。

她正蹲在路边,帮外孙系鞋带。

孩子喊了一声“外婆”,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小心、有疏离,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好像她终于找到位置,知道该把自己安放在哪里。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的书包,对她说:“妈,周末带孩子回家吃饭吧。”

她蹲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低声说:“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外套的口袋里露着一角信封,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给我外孙”。

我没有问她那里面装了多少钱,也没有问她攒了多久,转身领着孩子往家走。

太阳已经在西边沉下去了一半。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秀兰还站在原地,晚风把她灰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目送我们父子俩远去的眼神,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一丝怯意和歉疚交织的光。

那笔钱,存单上的数字,终究是回了账。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