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第一百回前后,楚州城内,宋江服下朝廷赐来的毒酒,梁山的故事由此转入尾声。这个消息传开后,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没有齐声痛哭,反而各自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
有人悲恸,有人殉死,有人沉默,也有人仰天大笑。这样的安排,并不是施耐庵随意铺陈,而是把梁山人物与宋江之间复杂的关系,一下子摊在了读者面前。
宋江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自己,而是李逵。
李逵被召到楚州时,宋江已经知道所谓“御酒”并不寻常。他让李逵饮下毒酒,等药性发作后,才把真相告诉他。这个做法残酷,却符合宋江一贯的处事方式:既要保全自己的名声,也不愿留下一个可能重新举旗的人。
李逵听完,没有指责,只是哭着说道:“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这句话听起来忠烈,细想却带着几分悲凉。
李逵早年在江州做小牢子,生活困顿,宋江赠银相助,使他认定这个哥哥值得用性命追随。此后,无论宋江做出什么决定,李逵几乎都不问缘由。招安如此,征战如此,饮毒酒也是如此。他的悲痛,不只是失去宋江,更像是失去了自己赖以依附的精神支点。
吴用和花荣的反应,则近乎决绝。
吴用原本是晁盖一方的重要人物,宋江上山后,他逐渐成为宋江最倚重的谋士。梁山招安、南征北讨,许多关键决定都离不开吴用的谋划。花荣与宋江早年相识,在宋江被发配、逃亡以及梁山立足的过程中,始终给予坚定支持。
宋江死后,吴用和花荣分别梦见宋江身亡,随后赶往楚州。得知噩耗后,两人来到宋江墓前,自缢而死。原著没有安排他们痛骂朝廷,也没有让他们重新聚众报仇,而是让他们以死亡追随宋江。
这场殉死,既是情义,也是绝望。梁山接受招安以后,原有的江湖共同体已经瓦解,兄弟们被拆散到各处,很多人死于征战,活下来的人也很难再回到从前。对吴用和花荣而言,宋江一死,旧日秩序彻底断裂,活着反而失去了方向。
武松却显得异常冷淡。
在武松早年的经历中,宋江确实给过他温暖。武松寄居柴进庄上时并不得意,宋江到来后以好汉相待,使他重新感到被尊重。因此,武松曾经敬重宋江,这份情谊并非虚假。
但上梁山之后,两人的道路渐渐分开。武松重情重义,却不喜欢把兄弟当作实现目标的工具。宋江为了推动招安,不惜借助李逵等人的力量制造声势,甚至在一些事情上伤及无辜,这让武松越来越失望。
真正令武松寒心的,是征讨方腊之后的遭遇。杭州一战,武松失去一条手臂;林冲也在途中病重。宋江率队离开时,并没有能力带走所有伤残兄弟,武松和林冲最终留在杭州六和寺。后来林冲病故,武松选择出家。
所以,当武松听到宋江死讯时,只淡淡说了一句:“一切都休了。”短短几个字,没有哭喊,也没有责问。对他而言,宋江的死亡并非突然降临的悲剧,而是那段梁山道路早已走到尽头后的一个结果。
最耐人寻味的,是朱仝的仰天大笑。
朱仝与宋江早年同在郓城县任职,关系原本不错。宋江杀惜案发后,朱仝曾冒险放走宋江,算是有救命之恩。可宋江上梁山后,为了逼朱仝入伙,竟让李逵杀死与朱仝感情深厚的小衙内,又设计使朱仝背上罪名。
这件事,是朱仝心中始终解不开的结。
他并非没有江湖义气,也不是完全不念旧情,只是小衙内的死,把宋江所谓的“兄弟情义”撕开了一道口子。宋江用别人家的孩子,换取朱仝上山,这份手段无论如何包装,都难以称得上光明。
后来朱仝接受招安,在征讨辽国、方腊以及抗金过程中逐渐得到朝廷重用,最终做到节度使。宋江死后,朱仝仰天大笑,笑声中既有旧日恩怨的释放,也有一个时代终于结束的复杂意味。
宋江的死,对朱仝来说,意味着再没有人逼迫他继续背负梁山的旧账,小衙内之死也不必再被反复提起。那笑声未必全是幸灾乐祸,更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
宋清则是真正悲伤的人。他是宋江的亲弟弟,没有参与梁山权力的争夺,也没有在招安与征战中扮演重要角色。兄长死后,他不愿留在朝廷做官,回到家乡务农。这个选择很朴素,却比许多豪言壮语更接近普通人的情感。
至于关胜、呼延灼、顾大嫂等人,他们与宋江的关系各不相同。有人感念旧情,有人只是服从首领,也有人早已在战乱中看淡生死。宋江活着时,梁山仍有一个名义上的核心;宋江死后,这个核心消失,幸存者只能各自寻找出路。
同一则死讯,引出的却是哭泣、殉死、沉默和大笑。梁山并不是铁板一块,宋江也从来不是所有人心中完全相同的“哥哥”。在楚州那场葬礼之后,梁山兄弟真正共同拥有的,只剩下各自无法带走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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