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被认为是上海人精神气质的代表。粉丝的狂热,长期流传的各种逸闻和解读,让她的形象蒙上了一层层“滤镜”。宋明炜的《张爱玲:浮世的悲哀》,试图讲述一个真实的张爱玲。他称张爱玲是一个“非常干净的个人主义者”,也是一个把存在主义哲学付诸笔端的人。
“浮世的悲哀”仿佛张爱玲一生的写照:她经历了所谓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遭遇爱情的挫折,一生辗转多地,晚年长年独居。但宋明炜认为,张爱玲的悲哀中也有一种对世界的深刻理解和一种慈悲。尤其在晚年的作品中,张爱玲与母亲达成了精神上的和解,对母亲表达了深深的爱,高度评价了母亲的一生。
如今,人们将张爱玲编剧的多部电影奉为经典,她的小说也被翻译成了多种语言,甚至进入了美国的大学通用教材。“张爱玲是被英译出版最多的中国作家,英语世界已经出版了她的十几本书,很少有中国作家达成这一成就。现在的年轻人与她有着很强的共鸣,能从她的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宋明炜说。
与张爱玲一起成长
“当年写完之后,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恋爱,或是经过了一场病痛,要用很长的时间从中恢复。”在上海江湾里中信书店,宋明炜告诉记者和现场的十几位张爱玲书迷,写作这本传记的第一版《浮世的悲哀:张爱玲传》时,他还在复旦大学读书。
“20岁左右的时候,我非常喜欢写小说。张爱玲是在那时开始红起来的,我受到她很大的影响。我的老师陈思和提议让我写一本传记,他和很多学者都给我提供了帮助。1995年9月8日,我开始硕士学业的第一周,一位在报社工作的同学一大早打电话到宿舍来,说张爱玲在美国去世了。她的去世引发了一场盛大的纪念,两岸第一次有一个共同的话题,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件。在上海、香港、台北,作家、学者和文史专家们都写了很多文章,打破了海峡两岸的隔阂。”宋明炜说。
最初写这本书时,宋明炜对张爱玲抱有强烈的情感,仿佛面对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梦想与烦恼相似的女青年。1998年该书初版,赢得了不错的反响。十几年后,张爱玲的好友宋淇、邝文美之子宋以朗开始成体系地将张爱玲的遗物呈现出来。宋以朗认为自己有义务整理出版张爱玲的遗作,2009年《小团圆》问世,宋明炜也再次开启对张爱玲作品的研究。
重见天日的这批晚期作品,使张爱玲成为一个死后作品数量巨大的作家,又为中国文学史添了罕见的一笔。读了《小团圆》《雷峰塔》《易经》《少帅》《异乡记》等“新作”,宋明炜重新校准了关于张爱玲的写作。“作为她的传记作者,我阅读的体验是非常感动以至于心惊肉跳,好像看到了我写过的一个生命又一次呈现在面前,非常真实,分辨率高了几十倍。”
2020年,张爱玲诞辰100周年之际,《纸短情长》《书不尽言》两部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的通信集,由宋以朗编辑完成,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加之与张爱玲打过交道的作家、编辑、学者们也纷纷出版了他们保存的张爱玲书信,不断增加的资料,让张爱玲的一生显得更加丰富立体了。宋明炜从2020年开始在美国韦尔斯利学院开课讲张爱玲,学生们反响热烈,在与他们共读的过程中,他根据新资料对《张爱玲传》进行了修订,2024年冬完成。
“张爱玲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跟今天的年轻人是非常贴近的。就像一个活在今天的人一样,她对世界的很多看法,在当时很超前。她有一种虚无意识,和今天我们面对很多事情时的反应相似。”宋明炜说。
破除“民国女神”滤镜
一种流行的观点,把张爱玲说成“民国女神”,强调她的格调、品位、人际交往,等等。书中分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张爱玲热潮兴起时,她笔下的物质生活迎合了当时读者对扩展私人空间的精神需要。种种“滤镜”,使张爱玲的形象与真实的她有一定偏差。
“胡兰成是最早开始制造这种‘滤镜’的”,宋明炜提到,民国时张爱玲在上海文坛大红大紫,媒体也把她塑造得像明星一样,包括关注她的着装打扮等,都是一种夸张,是在制造神话。“其实整体看张爱玲的人生,她是一个非常干净的个人主义者,不需要‘滤镜’。她做事干干净净,不爱社交,保持私密空间。晚年,她有23年‘大隐隐于市’,长期隐藏在好莱坞。她能做到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在美国生活那些年,张爱玲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只是在与好友的通信中,真实的心情才得到一些袒露。在宋明炜看来,她的内心世界非常丰富,她的个人主义,是有非常完整的个人自主能力,敢于做选择,总是义无反顾,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张爱玲:浮世的悲哀》开头收录了一段张爱玲的话,很能代表她的价值观:“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
“超越了时代性,也超越了国族文学的局限性,张爱玲能够成为一个被两岸共同纪念的作家,正是因为她个体自觉的精神。”宋明炜说。陈独秀曾在《吾人最后之觉悟》中写道,“伦理的觉悟,为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在宋明炜看来,这种呼吁个体伦理自觉的“新青年”精神,正是张爱玲后来一生所践行的。
晚年岁月尚待挖掘
《张爱玲:浮世的悲哀》每一章的标题都来自张爱玲的作品,其中第三章《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写张爱玲与父母的关系。与父母的关系,对理解张爱玲非常重要。到了晚年,她在亲自修订完作品全集之后,整理家人照片并配上文字,于1992年出版了生前最后的著作,“自画像”式的家族自传《对照记——看老照相簿》。书中配有8张张爱玲母亲黄逸梵的照片,堪称风华绝代。母亲的照片在家人当中数量最多,在书中所占篇幅也最大。
“被父亲抛弃之后,母亲也拒绝了张爱玲,唯一安慰她的是姑姑。不到18岁的时候,她已经感到自己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独自一个人。”宋明炜说,与母亲的关系是张爱玲人生中最重要的关系。
晚年张爱玲最重要的几本书都在处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现实中,她们母女的关系非常曲折,在小说里,她对母亲也毫不客气。1957年黄逸梵从英国写信给张爱玲,希望女儿能去看看自己,张爱玲没去,不久后母亲就去世了。
而到了张爱玲自己70多岁时,她在内心已经接受了母亲,并以她是一名“新女性”而自豪。“如果有人写一本《黄逸梵传》,我相信会非常精彩。”宋明炜说。
1956年,张爱玲在美国参加麦克道威尔文艺营,认识了好莱坞编剧、德国诗人和戏剧大师布莱希特的挚友赖雅(Feidinand Reyher),同年她与比他大29岁的赖雅结婚。两人共同生活了11年,直至1967年赖雅去世。此后,张爱玲深居简出,不接受采访,只在1971年有两次难得的例外。其中一次是“张迷”们津津乐道的“水晶夜访”,即笔名“水晶”的台湾学者杨沂到张爱玲家采访,写成《蝉——夜访张爱玲》一文。
另一次则与赖雅有关。宋明炜最近留意到一份新披露的资料。张爱玲逝世后,特别是电影《色·戒》在美国引起轰动后,她的名望提升,引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新线索。研究布莱希特的专家詹姆斯·K.里昂(James K.Lyon)发表了一篇文章,说1971年2月2日采访过“赖雅夫人”,并公布了采访录音。
“张爱玲接受了他的采访,讲得非常好,聊得很长,但是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自己的创作。采访者当时也不知道‘赖雅夫人’原来就是作家张爱玲,直到她逝世才意识到这一点。”宋明炜说,“你可以感到这是一种人生态度,一个真正的个人主义者有很好的能力把个人边界守住,不想被侵犯隐私。但轮到她为这个世界提供一点个人的东西,她也按边界原则把握得很好。”
《张爱玲:浮世的悲哀》
宋明炜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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