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晚唐的杜牧,在仕途的蹉跎里读着秋天。他是世家子弟,虽有济世大志,却深陷牛李党争的漩涡,常年辗转地方刺史任上。会昌年间,他行于池州的寒山小径,霜叶满阶,红得浓烈。杜牧停下车马,写下了传世名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他不是写秋叶,是写历经磋磨而热爱生活的自己。
后来好友张祜远道来访,二人同登齐山。两个怀才不遇的人,对着江南秋景,没有叹老嗟卑,反而头插菊花,纵情饮酒。“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杜牧《九日齐山登高》)。不是没有愁绪,是秋的辽阔,排遣了沉溺与悲戚,并使诗人写下秋的颂歌。
还有诗人王勃,因私杀官奴获罪,虽遇赦除名,却断送了仕途。唐高宗上元二年,他满怀愧疚与落魄,远赴南荒之地,去探望因受牵连被贬到交趾做县令的父亲王福畤。途经洪州时,正赶上都督阎公新修滕王阁,秋日里大宴宾客。阎公本让女婿提前写就序文,想在席间炫耀其才学,假意请宾客作序,满座人知趣推辞,唯有王勃,这个身带罪名的过路客,提笔就写。阎公起初拂衣离席,暗中却命人逐句传报,待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不由得拍案惊叹,转怒为喜。
天才的光环碎了,前途没了,那时的王勃,处在人生的低处。可他笔下的秋天,没有自怜的萧瑟,只有江天辽阔、霞鹜齐飞的清朗。正如他写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是一个身陷泥沼的年轻人,抬头望见的长天秋日。秋的澄澈,撑开了他的眼界,照见了他不肯沉沦的风骨。
秋空之下,刘禹锡也写有颂秋的诗句。永贞革新失败后,他一贬再贬,最终落到朗州做司马。蛮荒僻远之地,居无定所,妻子早逝,百病缠身,这该是“悲秋”的心境吧?可刘禹锡看到了秋日晴空里的一鹤排云,写下了“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看到了夜霜过后,山色斑斓,又写道: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秋词二首·其二》)。
刘禹锡心中没有愁?政治理想的破灭,半生辗转的漂泊,哪一样都足够沉郁。可他不屑于把秋当作宣泄失意的出口。在他心里,秋的清肃、高远、经霜愈艳,就像一个不肯对命运低头的人。
到了宋代,苏轼把秋意写得更温厚。元祐五年他知杭州,避开朝堂纷争。好友刘景文,北宋名将之后,博学能诗,年近六十仍屈居微官,家境潦倒。正逢秋日,橙橘正熟,苏轼写下“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相赠。
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成熟与担当,是秋天最珍贵的底色。苏轼在劝慰友人,也在劝慰自己——逆境不是末路,繁华落尽,才是真正的收获时节。
最有英雄气概的颂秋,要数辛弃疾。绍熙元年庚戌,他因力主抗金被弹劾罢官,闲居信州带湖。空有收复中原之志,却只能赋闲田园,这是他政治生命的深秋。可秋日与友人小酌,见月白风清,桂香满院,席间笑语往来,他笑着反问:“是谁秋到便凄凉?当年宋玉悲如许。”
他的愁,是家国破碎的愁,比寻常文人的身世之愁重上百倍。正如此,反倒不屑于做小儿女的悲秋之态。
草木摇落,岁月迟暮,容易照见失意与困顿。可颂秋是诗人的另一种选择:脚下是泥泞,眼里能装下整片秋光;身处人生低谷,却从秋色里读出厚重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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