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儿子叫陈默,24岁,在省城送外卖。电动车拐弯时被一辆渣土车卷进轮底,当场就走了。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只摆得下二十把椅子。大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着一件洗得领子发白的蓝衬衫,那是陈默去年过年给他买的。从进门到遗体推进火化炉,大伯一滴眼泪都没掉。
亲戚们在背后交头接耳。二婶抹着眼泪说:“他爸怎么不哭呢?”三叔叹气:“怕是伤心过头了,人傻了。”
我站在大伯身后,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那双手安安静静地搁着,纹丝不动。
陈默的骨灰盒是大伯自己挑的。殡仪馆的人推荐了几款,有黑檀的,有汉白玉的,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八。大伯看了一圈,指着角落里一个素面松木盒说:“这个就行。”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大爷,这个……有点简陋。”
“他小时候睡的就是松木床,”大伯说,“我亲手打的。”
火化结束后,大伯抱着骨灰盒往外走。二婶追上来:“哥,你哭出来吧,别憋着。”大伯脚步没停:“哭啥,他活着的时候我天天骂他,现在死了,清净。”
这话说得难听,二婶当场就红了眼圈。但我知道大伯不是那个意思。
陈默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大伯那时候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陈默走的那天,大伯拄着拐杖送到村口,说:“混不出名堂别回来。”陈默真就没回来,每年只往家里打钱,人不见影。大伯逢人就说这儿子白养了,不孝顺。
去年除夕,陈默突然回来了。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大伯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憋出一句:“车停外面,别挡着道。”
那天晚上陈默喝多了,抱着大伯哭:“爸,我攒够钱了,明年回来盖房子,给你娶个儿媳妇。”大伯把他推开:“少说屁话,去睡觉。”然后自己坐在灶台前,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陈默就走了,说春节单子多,能多挣点。走的时候大伯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面包车开出巷子口,大伯的斧头才停下来,斧刃上全是泪。
这些事,大伯从来没跟人说过。是我爸告诉我的,说大哥这辈子嘴硬心软,对谁都这样。
陈默火化后的第七天,大伯去了趟省城。他打听到渣土车公司赔了八十六万,钱已经打到卡上了。大伯把卡里的钱全取出来,分成三份:一份还了村里的债,一份存了定期,剩下三十万,他去了镇上的小学。
校长认得他,陈默就是从这所小学出去的。大伯把装钱的蛇皮袋往桌上一放:“给学校修个食堂,孩子们中午别吃凉的了。”
校长说这得立个碑,写清楚是谁捐的。大伯摆摆手:“就写陈默。我儿子。”
回去的路上,大伯拐进了镇上的电动车行。他看了半天,买了一辆最便宜的二轮电动车,蓝色的,跟陈默送外卖骑的那辆一个颜色。
骑回家时,邻居问他:“老陈,咋买新车了?”
大伯说:“去地里方便。”
其实他家地早就租出去了。那辆车他每天擦一遍,停在院子里,车头朝着省城的方向。
有天傍晚我去看他,见他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堆旧东西发呆。凑近一看,是陈默小时候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爸爸”——“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他会盖房子,会种西瓜,还会给我做木头枪。”
大伯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行铅笔字,是陈默写的:“我长大要挣好多钱,给爸爸买皮鞋,他下雨天就不用光脚了。”
大伯终于哭了。
他把脸埋在那本作业本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哭了很久之后,他抬起头,把作业本整整齐齐收进铁盒,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他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都是陈默爱吃的。他把菜端上桌,摆了两双筷子,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说:“吃饭。”
院子里的电动车安安静静停着,蓝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风从省城方向吹过来,吹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沙沙响,像是谁骑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大伯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慢慢嚼着,忽然说:“盐又放多了。”
对面没有人回答。
但他还是把两碗饭都盛得满满的,一口一口,吃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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