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八岁,在县城一个小区当保安,干了六年了。我们小区不大,六栋楼,四百来户人家,住的大多是老住户,谁家有个什么事,传达室这边很快就知道了。小区门口左手边有一排门面,理发店、小超市、快递代收点,最边上那间是麻将馆,开了七八年了,老板姓赵,五十来岁,大家叫他赵老板。说是麻将馆,其实就是两间打通的门面房,摆了六张桌子,一台旧空调,墙上贴着“禁止赌博”的牌子,但没人当回事。打牌的多数是小区里的退休老人,打一块两块的小麻将,输赢几十块钱,图个乐子。

出事那天是上周四下午。那天我值白班,坐在传达室里看监控。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赵老板从麻将馆里跑出来,跑到传达室门口喊我:“周师傅,快,出事了!”我站起来跟他跑过去,进门的时候看见靠窗那张桌子边上围了一圈人。桌上还摆着麻将牌,有两张牌掉在了地上,一张五万,一张红中,翻过来扣着,像两个被突然中断的音符。一个男人躺在椅子旁边的地砖上,五十多岁,脸色发青,嘴唇紫得发黑,眼睛半睁着,手攥着胸口的衣服。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红色短袖,四十来岁,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一直在说“我没碰他,我真没碰他”。另两个人站在另一边,一个男的六十来岁,一个女的三十来岁,都站着没动,像被定住了。

赵老板打了120,我打了110。等救护车的时候,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还在喘,但喘得很费劲,每一口气都像要从很深的地方拉上来。他的嘴角有白沫,不多,薄薄一层,像刚吐出来就被风干了。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手,手是凉的,但手心还有一点温度。那个穿红短袖的女人蹲在旁边,一直没敢碰他,只是嘴里反复说着那句话。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甲掐着手背,掐出几道白印子,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凸出来,一跳一跳的。

救护车大概十分钟后到了。两个穿蓝制服的急救人员下来,一个跪在地上测血压、量心电图,另一个从小车里拿氧气瓶。测血压的那个看了一眼仪器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回头跟搭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们把那个男人抬上担架,推上车,关门,走了。车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那个声音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像一枚被扔出去的旧硬币落地的声音。

警察来得比救护车晚一些,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一辆警车停在了麻将馆门口,下来两个民警。他们进门之后先看了现场,问了赵老板几句话。赵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搁在台面上,一会儿又收下去,台面上那包烟被他拿起来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烟盒已经被他手指捏得有些变形了。民警问了那三个人的姓名、住址、关系,然后让赵老板把当天下午的监控调出来。

监控装在麻将馆的四个角上,画面糊,但能看见人坐在桌子边的轮廓。警察调出了从下午一点到出事前的录像,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我站在门口,进进出出的,有时候能看见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有时候被挡着看不见。后来一个民警出来打电话,声音不大,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又进去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把那三个人带了出来。红衣女人走在最前面,手被一只手铐铐着,铐子挂在胸前的位置,她的手还在抖,指尖微微蜷着。那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在中间,低着头,步子很慢。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的地面。他们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小区里围了二三十个人在看热闹,有人站在花坛边上,有人站在快递点门口,有人抱着胳膊站在自家单元门里往外看。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盆被放在高处、还没有被碰倒的旧水。

警车开走之后,麻将馆的门还开着。赵老板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一直在擦收银台的桌面,擦过来擦过去,同一块地方已经擦了好几遍了,桌面的木纹被擦得发白,像一道被反复确认过却始终没有被真正抚平的痕迹。我站在门口,看见那张出事的桌子上还摊着麻将牌,牌面朝下扣着,有些码得还算整齐,有些歪了,还有几张滑到了桌沿边上,快要掉下去了。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其中一个烟头上还留着一截没有弹掉的灰,灰白的一小截,搁在烟灰缸的边沿,像一个没有被说完的字。

第二天下午,赵老板的麻将馆没开门,卷帘门拉到了底。我坐在传达室里,看见有两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以为没到点,后来看见门上贴着的那张告示,才转身走了。告示是赵老板自己写的,用的是那种学生用的作业本纸,撕了一页,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暂停营业。”字的边角有些洇,像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才被定住,已经分不清笔画和纸张的边缘了。

后来我听小区的张大姐说,那个被抬走的男人姓刘,住三栋,退休之前在县林业局上班,平时身体看着还行,但血压高,心脏也有点毛病,平时吃药不太规律。那天下午打牌的时候,因为一张牌的事情跟那个红衣女人争了几句,声音越说越大,后来他站起来推了一下凳子,凳子往后倒了一下,磕到了后面的墙。然后他就捂着胸口慢慢滑下去了。张大姐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跟平时在菜市场里聊谁家的白菜便宜一块钱一样的语气。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没吵什么,就是一张牌的事。”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赵老板的麻将馆重新开了门。桌子还是那几张,人还是那些人,牌还是那些牌。只是靠窗那张桌子空了一个位置,那把椅子被人挪到了墙角,靠墙竖着,椅子腿朝外,像一把已经被从原来的位置移开、不再需要被推回去的旧物。那张桌子周围坐着三缺一,赵老板有时候会自己坐上去凑一手。他们打牌的节奏比出事前慢了一些,话也少了一些,偶尔有人胡了牌,笑一声,那笑声不大,还没来得及扩散到整间屋子就收回去了。赵老板有时候会站起来,走到门口抽烟,烟夹在手指间慢慢烧着,他望着小区门口那条路,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有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有狗被牵着慢慢走过。他看一会儿,把烟掐灭了,回去继续打牌。

昨天下午我巡逻经过麻将馆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掺在自动麻将机洗牌的声音里。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那个女的坐在出事的那个男人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她伸手摸牌,摸到一张,看了一眼,又打出去了。她打出去的那张牌扣在桌面上,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拿走了。她坐得很稳,神态松弛,该打牌打牌,该喝水喝水。那张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桌布铺得平平整整的,牌码得整整齐齐,洗牌机嗡嗡地转着。它和其他几张桌子看起来一样,都一样,没有哪一张看起来更特别一些。

那张出事的桌子,和其他几张桌子一样,铺着同样的绿色绒布,摆着同样的麻将牌。桌面的边角有一小块地方被磨得发白,不知道是哪一年被谁的手肘蹭的,后来也没有人再注意过它,它就一直白着,像一枚已经被确认过很多遍的、不需要再被标注的旧痕迹。赵老板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旁边那把椅子还是靠在墙角,椅子腿朝着外面,没有人把它搬回来。它还会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跟它对面那张每天被人坐的椅子之间,隔着一小段已经无法被填满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