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
这是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里对赵孟頫下的判决书。
不是私下吐槽。白纸黑字写进去,刻版印出来,公开发行。
原文是这么说的:“赵书因熟得俗态,吾书因生得秀色。”
翻译成大白话:赵孟頫的字写得太熟练了,熟练到油滑,油滑到俗气。我的字故意写得“生”一点,所以有秀气。
这话放在今天,等于有人在微博上发长文说“王羲之的字匠气太重,我的字才有灵气”。你什么感受?
但董其昌不是乱喷。他有一套完整的逻辑。
“熟”到底错在哪
先搞清楚一个事:赵孟頫的“熟”,不是水平不行。
恰恰相反,是他水平太高了。
赵孟頫5岁开始练字,一辈子没停过。篆隶楷行草,六体全能。元代书坛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他提倡复古,把王羲之那一套笔法重新捡起来,整个元朝的书法审美都是他定的。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董其昌的原话:“行间茂密,千字一同。”
什么意思?赵孟頫写一千个字,一千个字都好看。但好看得太均匀了,太一致了。像一个班的学生全考95分,整齐是整齐,但你记不住任何一张脸。
董其昌认为,这就是“俗”。
不是丑叫俗。太完美、太一致、太不出错,也是一种俗。
你想想,朋友圈里那种每张照片都修得一样好看的人,你是不是反而记不住?赵孟頫的字就是那个每张都修过的人。
“生”是什么东西
董其昌说的“生”,不是新手写不好字的那种生。
是一种故意为之的“不顺手”。
让笔走得慢一点,墨留得淡一点,笔画之间留出呼吸的空间。字与字之间不那么严丝合缝,故意松一点,歪一点,让你觉得“好像没写完”。
他把这种状态叫“秀润之气”。
董其昌举了个例子。倪瓒晚年的画和字,看起来“天真幽淡”,好像随手写的,实际上是从极度的熟练里退回来的。是先“熟”透了,再故意回到“生”的状态。
明代的汤临初把这事说得更清楚:“由生入熟易,由熟得生难。”
从不会到会,谁都能做到。从会到“故意装不会”,这才叫本事。
董其昌凭什么说赵孟頫“病在无势”
董其昌不只说赵孟頫“熟”,还说了一个更狠的:“病在无势。”
“势”在书法里是什么?简单说,就是一股气。好的书法,你顺着笔画看下去,像看水流,像看人跑步,有一股劲在推着你走。
赵孟頫的字有没有这股劲?有。但董其昌认为不够。
他说赵孟頫“所学右军,犹在形骸之外”。学王羲之只学到了外形,没学到王羲之那种“雄秀之气”。
这话对不对?你可以不同意。但董其昌不是瞎说的。
他拿米芾做对比。米芾早年也是临摹古帖,一笔一划照搬,后来有人骂他“刻画太甚”,他才悟了,开始追求“势”。董其昌认为米芾悟了之后就脱胎换骨了,而赵孟頫一辈子没跨过这道坎。
董其昌把这事上升到书法史高度:“古人作书,必不作正局,盖以奇为正。此赵吴兴所以不入晋唐室也。”
古人写字从来不摆正局,都是歪着来、斜着打。赵孟頫进不了晋唐那个门,就因为他太守规矩了。
一个被忽略的风险:董其昌自己的问题
聊到这里,得说一个大多数分析不愿意碰的角度。
董其昌骂赵孟頫骂得头头是道,但董其昌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有。
董其昌晚年被人批评“过于秀弱”,意思是追求“生”追求过了头,字写得不够有力。他跟赵孟頫其实走了两个极端:赵是太熟太满,董是太生太空。
启功的评价很微妙。他说董其昌“偏重用力,某一点就会突出”,但董其昌“没有这个毛病,就是顺其自然写的”。这是夸。
但启功也说了另一句话:“世人对于董其昌的字,或者是称赞,或者是诽谤,没有不是从它的外貌著论的。”
翻译:吵来吵去都在吵表面,没人说到根上。
根上是什么?董其昌和赵孟頫的争论,本质上不是谁写得好,而是两种审美路线的博弈。
赵孟頫代表的是“工”——把技术练到极致,每一笔都精确无误。董其昌代表的是“拙”——技术练到极致之后,故意往回退一步,留一点不完美。
你可以说赵孟頫俗,也可以说董其昌弱。但你不能说谁“错”了。
因为书法史上,这两条路都走通了。赵孟頫影响了元明清三代,董其昌被康雍乾三位皇帝当宝贝。
启功的50年说明了什么
最后说启功。
启功说过一句话:“我学董其昌50多年了,至今也只得到一点皮毛。”
很多人拿这句话当标题,但很少有人追问:启功到底在学什么?
启功的书法路子,是先学赵孟頫,再学董其昌。他自己说,二十几岁学唐碑,“苦于不了解笔锋出入的方法,就学赵孟頫、学米芾”。后来回头再看董其昌,才知道“他有甘苦有得的地方”。
启功从董其昌那里学到的核心东西,不是字形,是“用笔”。董其昌教了他一件事:笔锋不是用来“描”的,是用来“走”的。
这恰恰就是董其昌骂赵孟頫“千字一同”的反面。
赵孟頫教人怎么把字写好看。董其昌教人怎么让字“活”起来。
启功学董其昌50年,学的是让字活起来的方法。他说“只得到一点皮毛”,不是谦虚,是实话。董其昌那种“看似随手写实则笔笔有出处”的状态,确实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董其昌说赵孟頫“俗”,到底对不对?
我的答案是:对一半。
对的一半是,赵孟頫的“千字一同”确实存在。学赵体入门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写得一模一样,这是事实。
不对的一半是,赵孟頫的“熟”不是缺点,是特征。他选择的是一条“以完美为美”的路。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就说它“俗”。
董其昌的选择是另一条路:以不完美为美。这条路更难走,因为你要先完美,再打破完美。
一个连“熟”都没达到的人,谈什么“生”?
先当赵孟頫,再当董其昌。顺序反了,就是江湖体。
现在问一个问题:你学书法的时候,是先追求“写得像”,还是先追求“写得不一样”?评论区说说你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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