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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李会军,天门皂市人,数学高级教师。从教三十年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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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东北:雪的白,血的红》

—— 写在九一八之际

从吉林往北开,一路高速,三个多小时就到哈尔滨了。

哈尔滨火车站,是一百多年前俄国人修中东铁路的时候建的,欧式建筑,就在市中心。铁轨从这儿往南到旅顺,往东到绥芬河,往西到满洲里,呈个“丁”字。哈尔滨就是这条铁路拉出来的城市——没有中东铁路,就没有哈尔滨。

先奔索菲亚教堂。远远就看见那洋葱头顶了,孤零零戳在广场边上,旁边啥附属建筑都没有,就它一个站那儿,跟凭空长出来似的。

走近了更有意思。远看是个纯西洋教堂,到跟前才发现,墙全是红砖砌的。西方的教堂不都是石头的吗?怎么到了哈尔滨,改成红砖了?

广场上人很多,不少姑娘身着欧式蓬蓬裙、戴着礼帽,在镜头前留影。中国人在俄式教堂前,身着西式装束拍照,有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滋味。

往中央大街走。石头路,两边都是俄式老楼,三四层高,墙上雕着花。主街走完了,还往旁边巷子里钻了钻,巷子里人少,反倒看得更清。

这哈尔滨,说它是“东方莫斯科”吧,确实有那个味儿——洋葱头、石头路、红肠、大列巴。可你说它就是外国吧,也不是。红砖是本地的,锅包肉是东北的,街边小馆里说话全是东北大碴子味,跟哪儿的步行街都差不多。

就是个杂合体。底子是中国的,皮儿是俄式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别扭,也谈不上不别扭,挺有意思。

都说哈尔滨的冬天才是哈尔滨。冰雕、雪雕、太阳岛,满城都是白的。我夏天来的,没赶上。可就算赶上了,这漫天白雪底下藏了什么,也得自己走近才知道。

街上俄罗斯人不少,有游客,有学生。听说好多人就是冲着这座“东方莫斯科”来的。俄国人走了六七十年了,房子还在,街还在,吃的喝的还在。当年修中东铁路的时候,他们在这儿建教堂、修房子、开商店,大概也以为这地方就是他们的了。结果呢?

俄国人留下的是房子。

日本人留下的,是命。

1

我去了731。

展厅里很安静。玻璃柜里摆着受害者的遗物,还有几个模拟的场景——母爱实验的铁皮屋、冻伤实验的操作台、沾了血的手术台。

但最让我站在那儿走不动的,是母爱实验那个铁皮屋。底下是烧红的铁板,母亲在铁板上不停地跳,还把孩子高高举起来,不让孩子碰到底下。

他们知道人有感情——不然不会做这个实验。可他们自己怎么没有感情呢?

小时候看过《黑太阳731》,那是电影。可站在这儿你知道,这些都是真的。电影里演的,还不及万一。

最残忍的是活体解剖,不打麻药,人是清醒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脏被一样一样掏出来。不用麻醉,只因麻药会影响数据,影响他们所谓的“科学性”。

还有冻伤实验、人体干燥实验。冻伤实验,是让人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户外,把手臂伸进冰水里,再拿出来,等它冻成灰白色。回暖之后,坏死的皮肉会整块往下掉,露出骨头。

他们管抓来的人叫“马路大”,就是木头的意思,连名字都没有。

最让人堵得慌的还不是这个。

仗打完了,那些人大多没偿命,拿着几千条人命换回来的数据,换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安稳日子。

快出来的时候,有一条长长的走道,很黑,走了很久才走到头。前面一下亮了,是出口的光。

站在那儿忍不住想:我要是生在那个年代,会不会也是玻璃柜里的一个编号?会不会也没能走出这道门?

可历史不能假设。

他们一辈子也没走出过这道门,连出口的光都没见过。我们走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讲解员说,别回头,往前走。

话是这么说。可我说服不了自己。

我们有什么资格替先辈原谅?

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刚才在里面,憋得慌,喘不过气。可走到外面,太阳一晒,风一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拍照,有人笑。

我们从地狱走出来了。

现在是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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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从哈尔滨坐动车往东,去绥芬河。夜里十点半,抵达绥芬河。出站,夜风凉飕飕的。这座边境小城,夜里和我们内地的并没有两样。

第二天在老城之中行走。百年老火车站黄墙绿顶,已是中东铁路记忆馆。城里散落不少俄式白房子,其中大白楼,曾是中共地下交通站。当年革命者就从这里秘密往来。展厅里,系红领巾的小学生正向游人讲述先辈往事。老一辈要隐秘穿行的通道,如今被后辈坦然诉说。

市博物馆的一栋老楼,更像这片土地的缩影:先后做过俄侨学校、日军驻地、苏军营房,之后成为市政府、幼儿园,最后变为博物馆。百年来各方势力来来去去,终究,留下的是我们。

城里还有一座雕像。中俄混血的姑娘,叫嘎丽娅,才十七岁。懂中、俄、日三种语言。1945年,日军退守天长山要塞,挟持人质负隅顽抗。她作为和平使者,孤身进去劝降,再没出来。人们最后只在焦枯的树枝上,寻到她临行前母亲给她系上的红头巾。

十七岁。也是这座城里的姑娘。

3

从绥芬河租车,去往一百多公里外的东宁。

东宁有个要塞,号称“东方马奇诺防线”,亚洲最大的地下军事要塞。

进了坑道,凉飕飕的,潮得很,石壁上往下滴水。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石头的凉气。四通八达,指挥部、宿舍、厨房、发电室、澡堂,一应俱全,像一座地下城市。

可走了没多远我就累了,得一直猫着腰、低着头,不然撞脑袋。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故意修矮的,易守难攻。走了一会儿才琢磨过来——大概是当年的日本兵本就矮。他们就这身高,修那么高干什么。

这些石头是谁搬的?这些坑道是谁挖的?二十万中国劳工,山东的、河北的、吉林的,抓来的,没日没夜地干,饿了给口吃的,病了直接扔山里。五万多人,死在了这儿。再修高几寸,是不是还要白白死五万人,十万人?想到这儿,刚才那点损劲儿,一下散了。

坑道里很静。只有滴水声,一下,一下,从石壁上落下来。可走着走着,我总觉得这安静不对——二十万人在这儿挖了十一年,五万多人死在这儿,这地方不该这么静。

又走了一段,前头忽然透进亮光。在这又闷又累、压抑许久的坑道里,看见光的那一刻,人本能就想往外走。我紧走几步,才发现一道铁栅栏死死拦着。外面的山坡、草木清清楚楚,看得见天地,就是走不出去。

站了一会儿,还得回去。弯下腰,重新钻进坑道,那股潮湿的闷气又裹上来。

后来才知道,那是当年的竖井,通风用的,也是日军战时的反击口。

在我们的土地上,用我们的人,修了个打别人的炮台。结果呢?1945年苏联红军一来,这要塞最终也没能撑过那个八月。十几万关东军,死的死,降的降,号称“永远打不垮”的要塞,到头来毫无用处。

坑道外面,是东北的雪。坑道里面,是五万多人的血。

这五万多中国劳工,不该死。

出来时,天光很亮,地上还有些新的、旧的影子。

4

从东宁回绥芬河还了车,再坐火车回哈尔滨。又经过牡丹江。车开上牡丹江大桥的时候,我往窗外看,江面宽阔,水不急。

去的时候路过这儿,满脑子只有宁古塔。回来再看这条江,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牡丹江旅游”,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江滨公园里的八女投江群雕。

群雕在市区。她们投江的地方,在很远的林口县。1938年10月,深秋,河水已经刺骨的冷。她们打光了子弹,毁掉枪支,手挽手走进河里。水是冷的,血是热的。

以前只在课本上看过的名字,现在我才知道,她们沉在眼前这条大江的支流里。车还在开,江还在流。

车过尚志。赵尚志的尚志。再往南一点,靖宇县,杨靖宇的靖宇。

两个地名,两个人。都是抗联的。赵尚志,1942年牺牲在鹤岗。杨靖宇,一个人跟鬼子周旋到最后。

东北的雪,一冬一冬地下。他们就在这样的雪地里跟鬼子打。天寒地冻,没吃没穿,打到弹尽粮绝。杨靖宇生命最后的时刻,一个人在雪地里跑,脚上的棉鞋早烂了,胃里只有树皮和棉絮。

一个县,一个市,名字就用一个人的名字。世世代代,这儿的人都说自己是靖宇人、尚志人。

这是多大的荣誉。

车继续往西开,马上又到哈尔滨了。

远远一望,黑色笼罩,灯火通明,是夜幕下的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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