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把最后一口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

烟蒂冒着细弱的白汽,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他刚和妻子林瑶吵完两句,起因是丈母娘陈秀兰又替他们做了决定:周末去表姐家借钱。

周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靠在冰凉的水泥栏杆上,低头摸了摸裤兜。

兜里只剩皱巴巴的三十七块钱,还有半盒快抽完的烟。

这个月才过了二十天。

他一个月挣七千,工资卡发下来就交给林瑶六千五,自己留五百。

五百块,要包中午在工地的盒饭,要包烟钱,偶尔还要凑个工友的份子。

算来算去,总是不够。

屋里传来母女俩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飘出来半句“别让他知道”。

周成攥紧了手里的空烟盒,指节发白。

他今年三十八,林瑶二十六,丈母娘陈秀兰四十七。

三个人挤在这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已经住了三年。

房子在陈秀兰名下,周成住进来那天,连自己的衣服都只敢放半格衣柜。

当初说亲的时候,媒人把话讲得透亮。

林家就一个女儿,陈秀兰男人走得早,家里缺个顶梁柱。

周成老家在乡下,父母年纪大,下面还有个妹妹没出嫁,彩礼凑不齐,买房更别想。

媒人说,上门就上门,过去就是一家人,有房住,有媳妇,少奋斗十年。

周成父母当时就皱了眉,说上门女婿不好当,低头吃饭抬头看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周成那时候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看着村里同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心一横就点了头。

见面那天是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

林瑶穿件白卫衣,扎着马尾,话不多,一直低头搅杯子里的吸管。

陈秀兰坐在主位,烫着卷发,说话爽利,三言两语就把家底交代了。

她说房子是她名下的,以后也是瑶瑶的,周成过来不用买房,也不用彩礼,只要好好过日子。

她还说,自己一个人把瑶瑶拉扯大,以后肯定要跟女儿住,这点得先说明白。

周成当时盯着林瑶的发顶,觉得姑娘安安静静的,是个过日子的人。

他当场就应了,说您放心,我过去肯定把您当亲妈待,把这个家撑起来。

结婚办得简单,就在老家摆了几桌酒。

周成父母脸上没什么笑,临上车前,他娘拉着他的手,眼圈红红的,说受了委屈就回来,家永远给你留着门。

周成那时候还嫌娘想得太多,笑着说不会的,瑶瑶人好,丈母娘也通情理。

他揣着自己攒的三万块钱,拎着两个蛇皮袋,就住进了这套老房子。

头半年确实过得不错。

陈秀兰每天早起熬粥,晚上留饭,衣服也帮着洗。

林瑶在商场做导购,下班晚,周成去接她,两人手牵着手逛夜市,买一串烤鱿鱼分着吃。

周成觉得,这就是家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来吃软饭的,他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就主动把卡交到林瑶手里。

他说,我一个大男人,身上留钱也没用,你管着,家里缺什么你就买。

林瑶当时还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就不怕我乱花啊。

周成笑,说你是我老婆,我不信你信谁。

他那时候没看见,林瑶转身就进了陈秀兰的屋。

母女俩头挨着头看工资短信,陈秀兰指着屏幕说,你看,我说他实诚吧。

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

先是家里买什么东西,周成越来越后知后觉。

有天他下班回来,发现客厅的旧沙发换成了新的,米白色,看着就不便宜。

他愣了愣,问林瑶什么时候换的,怎么没跟他说一声。

林瑶还没开口,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说旧的都塌了,我看着闹心,刚好商场搞活动,就换了。

周成说,那也得商量商量吧,我好歹也是家里一份子。

陈秀兰擦着手走出来,笑着拍他肩膀,说这点小事,还劳烦你一个大男人操心?我们娘俩看着合适就定了,你只管坐就行。

话说得客气,周成却噎了一下。

他看林瑶,林瑶低着头抠手机壳,没接话。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冰箱换了,他下班回来才知道。

阳台封了,他踩着新安装的铝合金窗框,问了才知道是上周定的。

甚至林瑶辞掉商场的工作,去了亲戚开的店里上班,也是入职那天早上,他才从饭桌上听陈秀兰提了一句。

周成当时放下筷子,看着林瑶,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林瑶咬着嘴唇,说我妈说那边工资高,还轻松,我想着也行。

陈秀兰在旁边接话,说男人家在外头干活已经够累了,家里这些小事,我们女人拿主意就行。

周成盯着碗里的稀饭,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没提过搬出去。

有次晚上躺在床上,他搂着林瑶,说要不我们出去租个房子吧,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离我工地也近。

林瑶当时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我妈一个人怎么办啊,她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周成说,我们可以经常回来看她,周末过来吃饭也行。

林瑶不说话,过了半天,声音闷闷的,说当初结婚的时候就说好的,要跟我妈一起住。你现在提这个,是不是嫌我妈碍事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成只能闭嘴。

他知道自己没理。

房子是人家的,他是上门的,凭什么赶人家妈走。

可憋屈是真的。

他每天在工地上干十个小时,扛管子、和水泥,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每个月七千块钱,一分不少地进了家里的账。

家里进项一半是他挣的,可他连买个二十块的螺丝刀,都得开口跟林瑶要钱。

有次他烟抽完了,跟林瑶要一百块,林瑶刚好在厨房帮陈秀兰洗菜。

陈秀兰听见了,探出头说,少抽点烟对身体好,你那烟也该戒了。

林瑶就真的只给了他五十。

周成攥着那五十块钱,站在客厅里,脸烧得慌。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盒最便宜的烟。

这次借钱的事,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下午提前收工,本来想早点回家帮忙做饭。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陈秀兰在说话。

她说,你表姐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借三万,周转两个月就还。

林瑶的声音有点犹豫,说要不要跟周成说一声啊,毕竟……

话没说完,就被陈秀兰打断了。

陈秀兰说,跟他说什么?他一个大男人,懂这些人情往来吗?再说了,钱是咱们家借,咱们家还,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成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半天没拧下去。

三万块。

他每个月交六千五,一年就是七万八。

家里要借三万块周转,他这个挣了一半进项的人,居然连知情权都没有。

他没进屋,转身又下了楼。

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坐了两个小时,抽了半包烟。

天快黑的时候,林瑶给他发微信,问他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马上。

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碰到了下楼扔垃圾的陈秀兰。

陈秀兰看见他,笑着说,回来了?饭做好了,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语气自然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周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饭桌上,林瑶给他盛了碗汤,说今天工地上累不累。

周成接过碗,看着她,说我下午提前回来了,在门口听见你们说话了。

林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慌。

陈秀兰夹菜的手也停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周成慢慢喝了一口汤,说要借三万块钱,是吧。

陈秀兰放下筷子,说是啊,你表姐家儿子要买房,我们家凑点,周转两个月就还。

周成说,家里缺不缺钱,我怎么不知道。

陈秀兰皱了皱眉,说家里的账我跟瑶瑶管着,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外头干活,操这些心干什么。

周成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这个家的人,家里要借钱,我总得知道吧。

空气一下子就僵了。

林瑶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周成,你别这样。

周成没看她,还是盯着陈秀兰。

陈秀兰也盯着他,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说周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合着我跟瑶瑶还能把钱私吞了?

周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家里的事,应该一起商量。

陈秀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凉意。

她说,商量?房子是我的,家里吃喝拉撒是我操持,瑶瑶是我女儿。你住进来这三年,我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现在跟我提商量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初是谁提着行李上门,说把我当亲妈,说一切听我安排的?

周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林瑶在旁边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会儿看她妈,一会儿看周成,嘴里说着,别说了,都别说了,吃饭呢。

陈秀兰却没停,她看着周成,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她说,周成啊,人得知道知足。你想想你当初什么条件,要不是我们家瑶瑶不嫌弃,你能有今天?能住上城里的房子,能娶上媳妇?

她每说一句,周成的脸就白一分。

他脑子里嗡嗡的,耳边反复响着一句话:

你是上门的,你是外人。

周成那顿饭没吃完。

他放下筷子,起身往阳台走,陈秀兰在背后又补了一句:“走什么走,话还没说完呢。”

周成没回头。阳台门在他身后关上,把屋里母女俩的说话声隔成模糊的一团。他站在栏杆前,摸出烟盒,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林瑶跟了过来,拉开门,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低:“周成,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说话就那样,心里没恶意。”

周成没转身,看着楼下路灯下的人影,说:“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她说我住她家的房子,娶了媳妇,该知足。”

林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妈就是嘴硬,她其实……她就是怕你不把这个家当回事。”

周成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怕的就是这个。我每个月交六千五,卡在你手里,家里买什么换什么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我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林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我妈说,男人管钱容易乱花,她帮着看着点,日子才能攒下钱。”

周成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一个月留五百,连烟钱饭钱都不够。我还能往哪儿乱花?”

林瑶没再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站着,谁也没看谁。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起一阵凉意。

第二天,周成照常去工地。

他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让吊机上的钢管砸了脚。工友老张一把拽住他,骂了一句:“你小子想什么呢?命不要了?”

周成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说:“没事,走神了。”

老张递了根烟给他,蹲在他旁边,说:“是不是家里又闹了?”

周成没说话,低头把烟点着。

老张跟他做了两年工友,知道他家的情况。他叹了口气,说:“兄弟,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你一个月七千,全交上去,自己留五百,连我们哥几个凑个饭钱你都得掂量。你说你图啥?”

周成抽了口烟,说:“图个家。”

老张说:“家是两个人的。你那个家,是三个人的,而且你排第三。”

周成没反驳,也没点头。他只是把烟抽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干活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成发现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被搬到了客厅沙发上。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又看了看客厅沙发上自己的旧枕头,问林瑶:“什么意思?”

林瑶站在走廊里,不敢看他,说:“我妈说……你昨天说话太难听了,让她心里堵得慌。她说先分开睡几天,冷静冷静。”

周成看着她,说:“那你呢?你怎么想?”

林瑶没回答,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周成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弯腰把沙发上的枕头摆正,坐下来,摸出手机,翻到老家的电话,又放下了。他不敢打给他娘。他怕他娘问一句“过得好不好”,他答不上来。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碗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林瑶的字迹:粥还热着,吃了吧。

周成端起粥,喝了一口,米有点硬,水放少了。但确实是热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还是关着。

他放下碗,穿上外套,出门上班。

到了第三天,事情又起了变化。

那天下午,周成在工地接到林瑶的电话。林瑶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周成,我妈说……表姐那边答应了,借三万,后天去拿钱。”

周成站在脚手架上,一手扶着铁管,一手举着手机,风很大,他必须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才听得清。

他问:“你跟我说这个,是通知我,还是问我同不同意?”

林瑶沉默了一下,说:“我妈说,让你一起去,毕竟……是家里的事。”

周成没说话。

林瑶又说:“周成,你去吧,算我求你了。我妈她……她拉不下脸先开口,你要是去了,她心里那口气就顺了。”

周成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在脚手架上站了好一会儿。

老张在下面喊他:“周成,愣什么神呢?下来吃饭了!”

周成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来了。”

他顺着脚手架一格一格往下爬,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到了周六,周成跟着林瑶和陈秀兰去了表姐家。

表姐家在老城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表姐四十出头,烫着短发,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当家做主的人。

陈秀兰进了门,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她笑着说:“表姐啊,上次说的那三万,你看方便不?我们周转两个月,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表姐泡了茶,说:“三万倒是有,就是你们家,怎么突然要借钱?之前不是说周成工资都上交了,家里不缺钱吗?”

陈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这不是……瑶瑶想换个工作嘛,手头有点紧。”

表姐看了周成一眼,说:“周成知道这事吗?他一个月挣七千,全交家里了,怎么还要借钱周转?”

周成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

林瑶在旁边小声说:“表姐,我妈的意思是,先借来应应急,回头就还。”

表姐没接她的话,还是看着周成,说:“周成,你是家里男人,你说说,这钱是干什么用的?”

周成抬起头,看了看陈秀兰,又看了看林瑶。

陈秀兰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她抢在周成前面开口:“就是家里开销大了点,临时周转一下。周成一个大男人,不管这些细账的。”

表姐放下茶杯,说:“秀兰,我不是不借你。我是觉得,这钱借得不明不白。你们家一个月进账一万四,周成一个人就交七千,怎么还周转不开?”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借钱这种事,总得家里人都知道才行。周成要是不知道这钱干嘛用的,这钱我借出去也不踏实。”

陈秀兰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看了周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满,仿佛在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成放下茶杯,说:“表姐,这钱是妈要用,具体干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陪着来,表个态。”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秀兰的脸色变了。

林瑶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周成,你说这个干嘛。”

表姐看着陈秀兰,说:“秀兰,你听见了?周成都不知道这钱干嘛用的,你让他来表什么态?”

陈秀兰这下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脸上又红又白,说:“行了行了,不借就算了,不用这么上纲上线。我们家的事,自己解决。”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林瑶赶紧跟上去。

周成站起来,对表姐点了点头,说:“表姐,麻烦你了。”

表姐叹了口气,说:“周成,我多嘴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挣钱养家,不能连家里花多少钱、借多少钱都不知道。你丈母娘厉害,但你也不能什么都由着她。该拿主意的时候,你得拿主意。”

周成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回去的车上,陈秀兰一直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林瑶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周成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到了家门口,陈秀兰下了车,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周成坐在车里,没动。

林瑶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周成,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周成看着方向盘,说:“你觉得我该怎么说?说我也不知道?还是编个理由骗表姐?”

林瑶说:“你就不能顺着我妈说一句吗?她最要面子了,你当着表姐的面拆她的台,她心里能好受吗?”

周成转过头看她,说:“瑶瑶,你妈要面子,那我要什么?我在这个家里,连家里为什么要借钱都不知道,我还要在亲戚面前替她圆谎?”

林瑶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周成,我妈她……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不容易。”

周成说:“她不容易,我就容易?我每个月交六千五,自己留五百,连烟钱都不够。我在工地上干十个小时,回来连饭都没吃上,先挨她一顿数落。瑶瑶,你说她不容易,那我呢?”

林瑶哭了。

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周成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他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说:“算了,先上去吧。你妈还在屋里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陈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周成,你今天这一出,是给我上眼药呢?”

周成站在玄关,换鞋,没说话。

陈秀兰转过头来,看着他,说:“我让你去,是给你个脸面。你倒好,当着表姐的面拆我的台。你是不是觉得,你挣了几个钱,这个家就轮到你做主了?”

周成直起身,看着她,说:“妈,我没想拆你的台。我就是觉得,家里的事,我该知道。”

陈秀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这个家一个月要花多少?你知道水电煤气多少钱?你知道瑶瑶买件衣服多少钱?你天天在工地上,你知道什么!”

周成没接话,静静地看着她。

陈秀兰继续说:“我告诉你,这个家,要不是我撑着,早就散了。你挣那七千块钱,够干什么的?房子不用还贷款?吃饭穿衣不用钱?你倒好,每个月留五百,还嫌少?”

周成说:“妈,我不是嫌少。我就是觉得,家里借钱,我该知道。”

陈秀兰冷笑一声:“你知道又怎么样?你能拿得出三万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周成心里。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陈秀兰那张带着冷笑的脸,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低头不语的林瑶,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真的就是个外人。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忽然想起他娘送他上车那天说的话:“受了委屈就回来,家永远给你留着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站了很久。

那晚,他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林瑶和陈秀兰的说话声。

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门,他还是听清了。

陈秀兰说:“瑶瑶,你看到没?他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今天当着表姐的面拆我台,明天就敢把工资卡要回去。”

林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别说了,他今天也不容易。”

陈秀兰说:“他有什么不容易的?吃我的住我的,我把他当儿子待,他倒好,反过来给我脸色看。瑶瑶,你听妈的,这男人,不能太惯着。”

周成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又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起床的时候,茶几上又放着一碗粥。

这次粥熬得比上次稠,旁边还放了一个剥好的鸡蛋。

周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还是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周成把鸡蛋掰成两半,就着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他洗碗的时候,林瑶从卧室出来,眼睛有点肿,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周成没回头,说:“今天下班早,我去把阳台那扇纱窗修了,夏天蚊子多。”

林瑶“嗯”了一声,又站了几秒,才去卫生间洗漱。

两个人没提昨晚的事,也没提表姐,更没提那三万块钱。

家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周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陈秀兰不再当着他的面给林瑶交代事情。

母女俩说话都改到了晚上,等周成睡下以后。

有好几次,周成躺在客厅沙发上,听见主卧里断断续续传来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整句,只能偶尔抓住几个字。

“别跟他说”“等过段时间”“不能开这个头”。

他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白天在工地上,老张又递烟给他,他摆摆手,说戒了。

张一愣,说:“真戒了?也好,省得你连买烟钱都发愁。”

周成笑了笑,没接话。

他摸着空荡荡的上衣口袋,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

以前烟瘾上来,心里发慌,总得抽一根压一压。

现在不抽了,那股慌劲儿却还在,只是从喉咙口挪到了胸口,闷闷的,压不下去。

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周成发现林瑶开始偷偷给他留饭。

有时候他回来晚,陈秀兰已经回屋了,茶几上会放着两个菜一碗饭,用保鲜膜封着。

有时候他早上出门,鞋柜上会放着一瓶水,或者两个煮好的鸡蛋。

林瑶不说,周成也不问。

两个人像在演一场默剧,谁都不先开口,可谁都知道对方没睡熟。

有天晚上,周成躺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瑶发的微信:“你睡了吗?”

他回:“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林瑶又发来一条:“周成,我妈说,下个月开始,家里买菜的钱要省一省。她说你工资卡里的钱,她想按月存一点到她的定期折子里,以后给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周成盯着屏幕,拇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我明天跟你妈说。”

第二天是周日,周成没去工地。

他起床后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阳台那扇坏了的纱窗拆下来,蹲在地上换新纱。

陈秀兰从卧室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了厨房。

林瑶在厨房里帮忙,时不时探头看一眼阳台。

周成把纱窗装好,洗了手,走进厨房。

陈秀兰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匀。

周成站在她身后,说:“妈,林瑶跟我说了,下个月开始,钱要分一部分存你折子上。”

陈秀兰没回头,继续切菜,说:“是啊。家里不能总没有个积蓄。我帮着存点,也是为了你们以后好。”

周成说:“存钱可以。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陈秀兰停下刀,侧过脸看他:“什么事?”

周成说:“我想让林瑶每个月给我留一千。五百块真的不够,我中午在工地吃盒饭,最便宜的也要十二块,二十天就是二百四。我不抽烟了,可有时候工地上买水、凑份子、修个工具,都得用钱。五百块,撑不到月底。”

陈秀兰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一个男人,在工地上能有什么大花销?中午盒饭,早上晚上都在家里吃,水壶带一壶不就行了?凑份子,你不去不就行了?”

周成说:“工友之间,红白喜事,总不好回回都躲。我上个月老张儿子满月,我连个红包都拿不出,还是老张先替我垫的。妈,我不能总这样。”

陈秀兰没说话,拿起刀继续切菜。

切了几下,她说:“行,那就留八百。多给你三百,够你撑到月底了吧。”

周成说:“妈,我要一千。我挣七千,交六千,自己留一千。家里进项,我还是拿大头。”

陈秀兰“啪”地把刀拍在砧板上,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周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挣七千你拿大头?这个家,吃我的住我的,房子是我的,水电煤气是我交的,你挣那七千块钱,交六千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跟丈母娘算这个账,寒不寒碜?”

周成看着她,没躲,也没吵。

他说:“妈,我不是跟您算账。我是在求您,给我留条活路。我三十八了,连请工友吃碗面的钱都掏不出来。您让我出去,腰杆都挺不直。”

陈秀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瑶站在旁边,眼圈又红了,小声说:“妈,就给他留一千吧。他工地上确实要花钱,我知道的。”

陈秀兰瞪了林瑶一眼,说:“你知道什么?你跟他一条心了?我这么省,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以后能换大房子,能过好日子!”

林瑶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周成看着陈秀兰,说:“妈,您要是真为了我们好,就让我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人。我不是来当长工的,我是林瑶的丈夫。我可以把钱交给家里,但家里的事,我得知道;我留多少钱,我得能说了算。”

陈秀兰冷笑一声,说:“你说了算?行啊,那下个月开始,家里的开销你来管。水电煤气、买菜买米、人情往来,你全管。我看你七千块钱,能撑几天。”

周成说:“行。下个月开始,工资卡我还交给林瑶,但每个月家里花多少、存多少,得列个单子。我留一千,剩下的怎么分,咱们商量着来。妈,我不是要跟您对着干,我就是想当个明白人。”

陈秀兰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继续切菜,刀声又急又重。

林瑶站在旁边,看看她妈,又看看周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

那顿饭吃得很闷。

三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陈秀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回了屋。

林瑶低着头,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周成吃了两碗饭,把菜汤倒进碗里,拌着吃完了。

他放下碗,说:“瑶瑶,我出去一趟,给老张把红包还了。”

林瑶抬头看他,小声说:“你哪来的钱?”

周成说:“上个月剩的,加上这月还没动。我留五百,总还能挤出来点。”

林瑶没说话,起身从自己包里拿出两百块,塞到他手里。

周成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说:“不用,我有。”

林瑶摇摇头,把手收回去,说:“你拿着。你这几个月,都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

周成捏着那两百块,没再推辞。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瑶还坐在饭桌前,碗里的饭已经凉了。

周成去了老张租的房子。

老张正在逗儿子,见他来,笑着让进屋。

周成把红包递过去,说:“上个月满月,我手头紧,今天补上。别嫌少。”

老张接过来,捏了捏,又塞回他手里,说:“你跟我还来这个?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拿回去,给自己买双鞋。你看看你脚上这双,都开胶了。”

周成低头看自己的鞋,左脚鞋头确实裂了道口子,灰扑扑的。

他鼻子有点酸,说:“老张,我是不是活得挺窝囊的。”

老张给他倒了杯水,说:“窝囊不窝囊,得看你自己怎么想。你一个月挣七千,在咱们这行不算少。可你连双鞋都舍不得买,钱全交家里,家里还不把你当回事。兄弟,你得给自己留点底。”

周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我娘也这么说过。她说上门女婿不好当,让我受了委屈就回去。可我不甘心。我要是现在走了,这三年就白过了。”

老张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得立起来。不是让你跟丈母娘吵,是让你媳妇明白,你是她男人,不是她家雇的工人。你媳妇要是不跟你一条心,你留再多钱也没用。”

周成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老张又说:“我媳妇以前也听她妈的,后来我直接跟她把账摊开,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存多少,全写在纸上。她看了,才明白我不是抠门,是真不够。你媳妇年轻,从小被她妈管着,有些事她不是不向着你,是不敢。”

周成点点头,说:“我知道。瑶瑶心不坏,就是太怕她妈。”

老张拍拍他肩膀,说:“那你就慢慢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你丈母娘再厉害,她也不能替你过一辈子。你跟你媳妇把日子过明白了,她自然就向着你了。”

周成从老张那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经过一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标价一百六十八。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

他拐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提纸,又买了两斤苹果。

回到家,陈秀兰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成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说:“妈,买了点苹果,您尝尝。”

陈秀兰“嗯”了一声,没动。

林瑶从卧室出来,看见苹果,说:“你怎么买这个了,家里还有。”

周成说:“路过,看着新鲜。”

林瑶没再说什么,接过苹果去厨房洗。

周成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陈秀兰,又看了看厨房里林瑶的背影,转身去了阳台。

他把那双开胶的鞋脱下来,放在墙角。

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百块钱,又摸了摸自己的鞋底。

鞋底也磨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时候,脚后跟能感觉到地面的硬。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鞋摆正,回了客厅。

那天晚上,林瑶从卧室出来,抱着一条薄毯,走到沙发前。

周成已经躺下了,闭着眼。

林瑶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

周成没睁眼,只说了一句:“谢谢。”

林瑶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说:“周成,我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怕这个家散了。”

周成睁开眼,看着她,说:“我知道。我也没往心里去。我就是想把这个家过好。”

林瑶蹲下来,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说:“那咱们说好了,以后家里的事,我慢慢跟我妈说。你也要让着她点,她一个人,不容易。”

周成点点头,说:“好。”

林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但周成看见了。

她起身回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周成说:“行。”

门关上了。

周成躺在沙发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毯子有股洗衣粉的味,干净,暖和。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闭上眼睛。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响,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很远的路。

周成想起老张的话,想起他娘的话,又想起林瑶刚才那个笑。

他没再想下去。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等发了工资,他准备先跟林瑶去把那双鞋买了。

不用太贵,一百六十八就很好。

剩下的,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