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曹雪芹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一个“透明”人物
颜生民
在《红楼梦》玉字辈一众公子之中,贾琮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明明白白交代:“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贾赦两个儿子,长子贾琏,次子便是贾琮。他是荣国府长房正儿八经的主子,血统尊贵,出身公侯世家,可翻遍前八十回,他几乎没有一句独立台词,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线,大多只在宗族集体场合作为名单上的名字出现。
很多读者读红楼,很容易把他忽略过去,甚至误以为是作者随手写出来凑数的边角人物。可细读文本便会发现,贾琮的“透明”,并非曹雪芹笔力疏漏,而是精心设计的人物。这个沉默的少年,藏着封建大家族最冰冷的生存真相。
贾琮的出场,散落在书中几处关键情节。第十三回秦可卿丧事,贾府宗族男子尽数到场,贾琮位列玉字辈子弟之中,只是列名,没有任何言语行动。第五十三回除夕祭宗祠,这是贾府最看重的宗族大典,礼法森严,按辈分身份排定次序,贾琏、贾琮一同献帛,足见他长房次子的法定身份,在宗族礼制上,他拥有不可剥夺的位置。第七十五回,贾珍召集世家子弟习射,贾赦、贾政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四人过来练习,贾琮作为贾赦一房的代表,参与家族习武的安排 。
全书唯一一处对贾琮的正面刻画,在第二十四回。宝玉奉贾母之命,前往贾赦院中问安。宝玉在邢夫人房中喝茶,“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看见他,当即当众斥责:“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寥寥数语,把这个少年的处境写得淋漓尽致。贾府何等富贵,锦衣玉食,仆妇成群,一个主子少爷,却弄得“黑眉乌嘴”,仪容邋遢,像个野孩子。邢夫人指责的是他的外表,可问题根源,从来不是孩子本身。
邢夫人是贾赦的正妻,她自己亲口说过:“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贾琮并非邢夫人亲生,他是贾赦妾室所生的庶子。书中从头到尾没有交代贾琮生母的姓名,也没有写这位姨娘的任何事迹。可以推断,贾琮的生母,大概率身份低微,或是早已亡故。
按照封建宗法,正妻邢夫人是贾琮名义上的嫡母,理当抚育照管庶子。可邢夫人的态度,只有嫌弃与漠视。她不是没有能力照料,贾府的财力完全可以把一个少爷打理得体面周全。只是在邢夫人的心里,贾琮是妾室留下的孩子,和自己没有血缘亲情,投入心力去教养,得不到任何现实的好处。
同样是庶出,我们很容易拿贾环来对比。贾环是贾政的庶子,生母赵姨娘还在世,赵姨娘虽然行事粗鄙,却拼尽全力为儿子争待遇、争脸面。贾环有母亲撑腰,会嫉妒宝玉,会闹脾气,会进谗言,有冲突,有戏份,哪怕处境窘迫,至少有人为他奔走。
可贾琮,连一个可以依靠的母亲都没有。他没有可以争夺的资本,没有可以搅动府中矛盾的亲人,只能孤零零活在贾赦的院落里。他甚至连“被人憎恶”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整个家族下意识地遗忘。这是比贾环更加悲凉的命运。
贾琮的存在,首先完成了贾府的谱系闭环。冷子兴明确说出贾赦有二子,如果书中只写贾琏一人,那么“二子”的说法就成了空文。曹雪芹安排贾琮,让荣国府长房的人物结构完整。但仅仅补全家谱,不足以让这个人物有这么重的分量。曹雪芹真正的用意,是拿贾琮与贾琏做一组强烈对照,撕开贵族家庭资源分配的残酷现实。
贾琏与贾琮,同为贾赦的儿子,二人都是庶出(邢夫人无生育),血脉起点本是相同的。可兄弟二人的人生境遇,有着云泥之别。
贾琏年岁长成,成年之后,迎娶了王熙凤。王熙凤是王夫人的亲侄女,出身四大家族的王家。这一桩婚姻,不只是男女婚配,更是荣国府长房与二房之间的利益联结。王家雄厚的家世背景,给贾琏带来了巨大的加持。正是因为成年、能理事,再加上王熙凤这门联姻带来的外戚力量,贾琏得以执掌荣国府的部分管家权,周旋于府内外,拥有体面的地位、社交的舞台,成为贾府台前的重要人物。
贾琏的风光,并不完全来自他本身的才干。固然他能应酬办事,但如果没有王家这层姻亲,他未必能获得如此大的权力。贾府的贵族子弟,价值从来不是单纯靠血脉,而是多重筹码叠加:年龄、办事能力、婚姻带来的家族外援。
反观贾琮,他年纪幼小,尚未到婚配年纪,没有联姻的价值;生母无名,没有母族势力可以依靠;尚且不能替家族处理事务,不能为家族带来实际的利益。在功利至上的大家族逻辑里,他暂时是一个“无用”的子弟。
于是,家族的资源便不会向他倾斜。没人督促他读书,没人打理他的仪容,没人用心教养。纵然他是堂堂国公府的少爷,却只能落得“黑眉乌嘴”,被嫡母当众数落。
这里就点破了封建大家族的潜规则:所谓的主子身份,并不天然自带优待。家族供养子弟,一半是血脉道义,一半是现实投资。能够为家族创造价值、带来利益的子弟,就会得到资源倾斜;暂时看不到用处的孩子,就会被冷落、被忽视。
贾琮的悲剧,不是个人的不幸,是制度造就的悲剧。
除了兄弟对照,贾琮也用来反衬邢夫人的性格。邢夫人在贾府,本就处境尴尬。她出身寒微,没有子嗣,在贾母面前并不受重视。按照封建大家庭的生存智慧,无子的正妻,本可以好好抚育庶子,以此巩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宁国府的尤氏,同样是续弦填房,对待贾珍的子女,尚且能维持表面的慈爱。可邢夫人完全做不到。她满心只计较自己的地位得失,对贾琮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嫌弃。贾琮的潦草处境,正是邢夫人冷漠自私性格的侧面写照。
更进一步,贾琮的存在,也暗示了贾府后继无人的深层危机。
贾府表面儿孙满堂,玉字辈子弟看起来人丁兴旺。可细细看去,能撑起家业的人寥寥无几。贾珠早亡;宝玉厌恶仕途经济,无心家族事务;贾琏虽能理事,却贪色纵欲,私心很重,德行有很大缺陷。
而贾赦这一房,两个儿子,一个成年但品行不端,一个年幼却被荒废教养。贾琮,本是长房的希望之一,可在家族的漠视之下,他的成长被荒废。我们看不到他读书上进的描写,看不到长辈对他的期许,只有“黑眉乌嘴”的潦草模样。
贾府的衰败,不只是经济上的亏空,更是人才的凋零。家族手握大量子弟,却没有用心培养。一部分子弟被欲望裹挟堕落,一部分子弟直接被家族遗忘。贾琮就是这衰败命运的一个缩影。
当然,曹雪芹并没有把贾琮写进大观园的主线故事。大观园的舞台,留给宝玉、黛玉、宝钗、探春这些核心人物。贾琮不参与情爱纠葛,不卷入内宅争斗,他只出现在宗族祭祀、家宴、习武这类集体场面。他是背景板,但这个背景板,并不是可有可无。
很多读者会疑惑,为什么作者不给贾琮安排一点故事?其实,他的“透明”本身,就是他的悲剧。一个出身尊贵的少爷,连被书写的资格都几乎没有,这恰恰是最令人唏嘘的地方。
有读者会产生疑问:贾赦是否在邢夫人之前,还有一位原配正妻?这个问题,书中没有明确文字,属于后世的推测。不管邢夫人是原配还是续弦,都不影响贾琮的人物内核。无论贾琏是嫡出还是庶出,贾琮作为无母庇护的庶子,被家族功利性地冷落,这个人物的悲剧底色不会改变。
我们读《红楼梦》,常常把目光聚焦于大观园里轰轰烈烈的悲欢。可是贾府的真实世界,不只有大观园。在高墙院落的角落,还有贾琮这样的少年。他生在富贵荣华之中,流着国公府的血脉,却得不到关爱与教养。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激烈的抗争,只是默默活在家族的边缘。他的沉默,是封建宗法制度下无数边缘子弟的真实写照。当繁华落尽,大厦倾颓,这样被遗忘的子弟,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曹雪芹没有写下后文,但我们可以想见,这必然又是一场凄凉的命运。
读懂贾琮,才算读懂贾府繁华外壳之下,那层冰冷残酷的家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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