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百多年，科学界再次为一种此前从未被正式描述过的现生猫科动物命名。
9 月 17 日，发表在《Current Biology》（当代生物学）上的一项研究确认，生活在玻利维亚云雾林里的一种小型野猫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物种，学名为 Leopardus tilcayo，中文可以称作蒂尔卡约虎猫。研究团队表示，科学界上一次描述全新的现生猫科物种，还要追溯到 1923 年命名的乌拉圭草原猫（Leopardus fasciatus）。消息公布后，《国家地理》等媒体相继跟进，照片和视频中那只体型比普通家猫还要娇小的野猫，也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关注。
这项发现始于大约十年前打给生物学家的一通电话。当时，位于玻利维亚拉巴斯附近的森达维尔德野生动物保护区接收了一只工作人员嘴里的“怪猫”。原来，当地一户人家曾在林边公路上捡到还是幼崽的它，误以为是流浪的家猫便带回家养了将近一年。随着小猫逐渐长大，这家人意识到自己收留的其实是一只野生动物，于是将它送到了保护区。
当时正在保护区做志愿者的玻利维亚生物学家保拉·诺加莱斯－阿斯卡伦斯闻讯赶去查看。这只野猫体长约 46 厘米，体重仅 1.4 公斤左右，浅棕色的毛皮上布满了深色的玫瑰形斑纹；它的脸型短小、面部略显紧缩，耳朵圆圆的，胡须很长。诺加莱斯－阿斯卡伦斯后来向《国家地理》回忆，自己当时拍下了上百张照片，觉得它格外特别。不过在最初，她依然认为这只是一只已知的某种南美本土野猫。
产生这种误判并不奇怪。蒂尔卡约虎猫所在的虎猫属（Leopardus）有好几种体型相仿、满身斑纹的小型野猫，仅凭外观照片确实很难分辨。直到 2019 年，诺加莱斯－阿斯卡伦斯在着手编写一本玻利维亚野猫图鉴时，重新翻看当年的照片，才注意到保护区这只猫身体侧面的环状斑纹，比邻国参考资料中的同类更大，形状也完全不同。它看起来像小斑虎猫（Leopardus tigrinus），但有些特征又偏向南方虎猫（Leopardus guttulus），而南方虎猫此前在玻利维亚并没有任何分布记录。
实际上，虎猫属的分类此前就经历过多次变动。2013 年，研究人员把过去统称的小斑虎猫拆分成了北方和南方两个独立物种；此后，其他地区的种群也陆续被提议划为独立物种，比如云纹虎猫（Leopardus pardinoides）就在 2024 年正式获得了独立的物种地位。
由于这些小型猫科动物的外形差异十分微弱，遗传学数据便显得尤为关键。诺加莱斯－阿斯卡伦斯最初曾采集过这只猫的毛发和唾液样本进行分析，但结果和预想的物种全都不相符。她一度怀疑是实验过程出了差错，直到几年后才用更完善的方法重新进行了检验。
后来，诺加莱斯－阿斯卡伦斯与巴西南大河州天主教大学的遗传学家爱德华多·艾济里克、比利时安特卫普大学的约纳斯·莱斯克罗特等人展开合作，把比对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南美和中美洲的多个地区。
团队共分析了 38 只虎猫属个体的完整基因组，样本材料涵盖牙齿、骨骼、肌肉、皮肤和毛皮，其中有 8 份来自博物馆馆藏的历史标本。正如论文标题中所指出的，这项工作结合了“系统基因组学与博物馆组学”：既分析当下获取的样本，也从陈旧的历史标本中寻找关键的遗传证据。
馆藏标本解决了一个长期存在的棘手问题。早在 1775 年，小斑虎猫就有了最初的科学记录，当时的标本来自圭亚那地区；然而学界一直缺乏该地区的现代遗传材料，研究人员很难确认这个古老的名称到底该对应哪一支具体的野生种群。正是通过将历史标本纳入比对，各地区种群之间的亲缘演化关系才逐渐水落石出。
研究团队最终认定，这一群外表高度相似的虎猫实际上包含 5 个独立物种。其中 4 个此前已有命名，第 5 个就是生活在玻利维亚的蒂尔卡约虎猫。全基因组分析推算，它的谱系大约在 140 万年前就已经与近亲分化；结合毛皮特征与地理分布证据，研究人员正式将其确立为新物种。它此前既没有被命名为独立物种，也未曾被列为某个物种的亚种，这正是研究人员所强调的“百余年来首个全新猫科物种”，与近年来单纯从已有物种中拆分升级的分类调整有着本质区别。
尽管科学界直到今天才将它单独辨识出来，但当地居民其实早就对它有了称呼。诺加莱斯－阿斯卡伦斯曾询问永加斯地区的当地人为何管这种野猫叫“tilcayo”，有人回答说，自己的祖父就是这么叫的，大家一直沿用至今。因此，研究团队决定保留这个词汇，直接用作新物种的种加词。论文中的拉丁学名，就这样延续了当地人世代相传的叫法。
《国家地理》报道保护区里的那只雄性野猫如今大约十岁，平时被唤作 Tigrino。它被指定为了蒂尔卡约虎猫的正模标本（模式个体），也就是研究人员界定和描述该物种时依据的核心参照。此外，团队还分析了另一只在野外被捕获并拍照的同种个体，但那只猫并没有在保护区长期收容。
虽然红外相机也在野外拍摄到了一些疑似影像，但由于近缘野猫长相过于接近，在镜头中极易被混淆。在此之前，博物馆里没有任何能直接归入蒂尔卡约虎猫的历史标本，研究人员至今也未能对其野生种群展开系统调查。目前野外究竟还有多少只、具体分布在哪些角落，依然是未知数。
目前已知的发现地点主要位于玻利维亚的永加斯地区，西班牙语叫 Yungas。这一区域沿着安第斯山脉东坡延伸，连接着高山地带与亚马孙盆地，整个生态区的海拔从大约 400 米一路攀升到 3,500 米以上，山地云雾林、常绿林等生境随海拔起伏交错，不同海拔带上塞满了彼此交错的微型生态系统。
正是这种地理上的封闭性和环境的异质性，让云雾林成了物种分化的温床，也让外来的调查者极难系统覆盖。一个物种藏在这里一百多万年不被科学界注意到，放在别的地方可能比较难以想象，但放在 Yungas 倒也说得通。
但云雾林本身正在收缩。农业扩张、人为火灾和采矿活动持续蚕食着这片安第斯山脉上的绿色走廊，它已经被列入南美洲最受威胁的生态系统之一。对蒂尔卡约虎猫来说，这意味着一个尴尬的处境：它刚刚获得自己的名字，但人们对它的种群规模、确切分布范围、繁殖习性几乎一无所知。
目前，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已将相关虎猫按两个“易危（VU）”物种进行评估，两者的种群数量均呈下降趋势。研究团队已将最新的分类结果提交给保护联盟，未来的受威胁等级将针对这 5 个物种分别评估。莱斯克罗特指出，在单独计算分布面积和种群规模后，蒂尔卡约虎猫很有可能会被评估为“濒危（EN）”级别，但目前的数据尚不足以做出最终定级。
诺加莱斯－阿斯卡伦斯强调，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修复受火灾破坏的林地、保护好仅存的原生森林，并维持林地斑块之间的生态连接，避免被割裂的各个种群彻底失去基因交流的机会。
这项研究为长期混淆不清的虎猫属谱系理清了脉络，也让每一个物种在今后能够拥有独立的调查与保护方案。保护区里的 Tigrino 如今有了属于自己的科学学名，但对于研究人员而言，走进永加斯的密林、弄清森林里究竟还有多少野生同类，工作才刚刚开始。连备受瞩目的猫科动物都尚且留有这样一处认知空白，自然界中那些更少被关注的生命里，究竟还有多少未曾被人类辨认的物种，目前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参考资料：
1.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animals/article/meet-the-first-new-cat-species-discovered-in-100-years
2.https://www.cell.com/current-biology/fulltext/S0960-9822(26)01110-3
3.https://www.oneearth.org/ecoregions/bolivian-yungas/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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