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的啥都好,就是不会做饭,还带个儿子,我可不要。"
媒人张婶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刘桂兰的时候,桂兰正站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九月的阳光透过桂花树洒下来,空气里甜丝丝的,她手里攥着被角,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张婶急了,一拍大腿:"桂兰,你就不生气?那老赵头自己离过两回婚,有啥资格挑你?"
桂兰把被子往竹竿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婶子,犯不着生气,人家有人家的想法。"
可她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圈还是红了一下。
刘桂兰今年整五十,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认识她的人都说,这女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五十岁的人了,皮肤白净,身段利落,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顶多四十出头。年轻时候就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漂亮,嫁给了镇上供销社的李建国。
谁承想,李建国四十二岁那年查出肝癌,从发现到走,才三个月。桂兰守着十五岁的儿子李小军,一个人把裁缝铺撑了起来。缝纫机踩了八年,硬是把儿子供上了大学。
如今儿子在省城上班,桂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邻居们看不过去,都劝她再找个伴。张婶是镇上有名的热心人,前前后后给她张罗了三四个,不是桂兰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这嫌那,没一个成的。
这回张婶介绍的老赵,叫赵德福,五十三岁,在县城开五金店,条件算不错。就是婚姻坎坷——头婚老婆跟人跑了,二婚过了五年又离了,据说是性格不合。
张婶本来觉得挺般配,特意安排两人在镇上"遇仙居"茶馆见了一面。桂兰那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进门的时候,茶馆老板娘都多看了两眼。
赵德福倒也客气,坐下来聊了半个多小时,问她平时做啥消遣,桂兰说做衣服、养花。赵德福又问:"那你做饭手艺咋样?"
桂兰实诚,笑着说:"我这人啥都能干,就是做饭不太行,我家建国在的时候,都是他做饭。后来一个人过,凑合惯了,炒个青菜、下个面条还行,别的真拿不出手。"
赵德福当时没说什么,还客客气气把桂兰送到茶馆门口。
谁知第二天就给张婶打了电话,说了开头那番话。
张婶气得在电话里怼他:"老赵,你自己离过两回婚,还嫌人家桂兰?桂兰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开着店,哪点配不上你?"
赵德福在电话那头说:"婶子,我不是嫌她人不好。我这个人,吃过苦头了,就图个踏实日子。我要找个会过日子的,能把家撑起来的。不会做饭,说明她不是那种顾家的女人。再说她还有个儿子,以后牵扯多。"
这话传到桂兰耳朵里,她嘴上说不在意,可那天晚上,缝纫机前坐了半天,一针没动。窗外秋虫唧唧叫着,桂花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她看着墙上李建国的照片,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下来。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偏偏到了十月底,赵德福的五金店出了事。
那天下午,店里进了一批货,伙计搬东西时碰倒了货架,几十斤重的铁管子砸下来,正砸在赵德福右腿上。送到县医院一查,小腿骨裂,得住院。
赵德福躺在病床上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没个能指望的人。前妻们早没了联系,儿子在外地打工,说"请不了假",三天后才慢吞吞赶来,待了一天就走了。
张婶去医院看他,带了一兜子苹果。赵德福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胡子拉碴,跟茶馆里那个精神体面的男人判若两人。
"婶子,我这条腿怕是得养仨月。"他苦笑。
张婶嘴快:"你看看你,当初嫌人家桂兰不会做饭,嫌人家有儿子。现在你躺这儿了,谁管你?你那亲儿子来了一天就跑了,人家桂兰的儿子小军,上个月还专门从省城回来给他妈修房顶呢。"
赵德福脸一红,没吭声。
事情传开后,桂兰倒没说什么风凉话。她让张婶捎了一床自己缝的棉被去医院——秋深了,医院的被子薄。
赵德福摸着那被子,针脚细密匀称,棉花蓬松暄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出院后,赵德福托张婶带话,想请桂兰吃个饭,当面道个歉。
桂兰拒绝了。
她跟张婶说:"婶子,你替我谢谢他,被子不用还。但我不想再见了。不是记仇,是想明白了。我一个人过了八年,缝纫机踩着,花养着,儿子也出息了。我不缺谁来搭伙过日子,我缺的是尊重。他嫌我不会做饭,其实是觉得女人就该围着锅台转。他嫌我有儿子,其实是怕将来多一个人跟他分家产。这样的心思,就算现在回头了,以后过到一块儿,还是拧巴。"
张婶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桂兰的手背:"桂兰,你比我活得通透。"
那天傍晚,桂兰坐在院子里,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她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缝纫机安安静静立在屋里,晚风吹过来,凉而不寒。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日子,其实也挺好。不用证明自己会不会做饭,不用向谁解释带不带儿子。把手里的活干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够了。
远处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锅铲声,油烟的香气飘过院墙。桂兰笑了笑,起身进了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上一把小葱花。
面不算精致,但热热乎乎的,吃着舒坦。
日子嘛,过的就是自己舒不舒坦。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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