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经过一个月的顽强求生和与病魔的痛苦搏斗,于2026年8月28日(农历7月16)与世长辞,享年93岁。

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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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

父亲在81岁高龄发现肺癌,当时兄弟姐妹中的其他三人说:父亲已属高龄,不做治疗了,让他好吃好喝走吧。我坚决反对,要给父亲手术。父亲手术后,没有化疗放疗,体感一直挺好,过了六年正常的生活。

2020年10月,父亲87岁,癌症复发,肿瘤不止一个,最大者已达四公分,我跑遍北京各大医院,医生都说没有办法了,这么大年龄,既不可能手术,也承受不起放疗化疗,做任何治疗都很痛苦,与其痛苦,不如顺其自然,医生说你父亲所剩时间长则一年,短则半年。

我又是不死心,到处寻找办法,诸如射频消融、免疫治疗和细胞治疗,要救父亲,最后我选择了免疫治疗。我跑遍北京各大医院,找最好的大夫,挂最贵的号,医生都表现的很冷漠,三分钟不到就把我打发出来了,他们肯定想这么大的年龄了,走就走了。但是我不甘心,最后一个专家说,免疫治疗的药回当地买吧,死马当活马医吧。

过了春节,2021年初春,开始给父亲进行免疫治疗,我们用的是信迪利,当时每针两千出头,一次用两针,21天一个疗程,输液四次,肿瘤神奇般地缩小了几乎一半,但免疫相关副作用也不小。此后我也看过几次医生,医生一看病人已经88岁,都爱理不理,有时血常规连看都不看一眼。每次治疗以后父亲的血红蛋白都会降到很低,然后采取办法再升高,等他有耐受力后再继续治疗,五年来我和家人不依靠医生,靠摸着石头过河,给父亲治疗,能承受就输一次液,不能承受就不输液,就这样五年内陆续输液十几次,又维持了父亲自复发后六年的生命。

去年10份,免疫治疗后,父亲有些承受不了,咳嗽非常厉害。今年三月治疗后,父亲的情况急转直下,肝部已经转移。今年四月,因为肿瘤压迫肺门,他的支气管被压成一条小缝,一个小眼,父亲必须靠制氧机生存,父亲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咳嗽声震天响。

最近一个月父亲天天喊难受,喊出不来气,我们知道情况不好,但并不知道父亲到底还能活多久。父亲的脚开始肿胀,吃饭咳呛,饭量减少,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小,痰越来越多。八月初父亲出现两次濒死,当时夜间只我一人陪伴父亲,父亲不能说话,看着父亲求救的眼神,我简直要发疯,紧张极了,所能做的只能是拼命给父亲拍背,后来父亲终于出上来一口气,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这种又惊又吓又怕的感觉独自一人很难承受,这种时候非常希望身边有人分担,但人手又不够,我这样经受了父亲几次的濒死。

死亡离父亲竟然是如此之近,只是一口气的距离。

为了减轻父亲的痛苦,我们决定送父亲去医院,在医院输了扩气管、化痰和消炎药后,父亲的咳嗽有所减轻,但仍然难出气。父亲开始喊憋死我了,难出气,出不来气,活受罪。住院半个月后,医生认为住院没有意义,因为肿瘤压迫肺门越来越严重,让我们出院。父亲恐惧出院,觉得在医院能抢救,能救命,是救命的稻草,如果出院他就会死,但医院不想留这样的老人,他们也怕这样的病人死在医院,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我们只好出院。

出院后,父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每天需要子女不停的拍背,全靠拍背出气。他每天喊:憋死我了,出不来气,活受罪,快拍背。他只能坐着,不能躺下,一天满打满算断断续续能睡一个小时觉,躺下十分钟就又得坐起来,脚肿得越来越厉害,鞋已完全穿不上了。就是这个时候,我们也不知道父亲的日子不多了。问豆包,说昏迷,不能吃饭,才是最后的症状。

父亲痛苦不堪,一直追求长命百岁的父亲,再怎么难受也从来没有和我们谈过死,这时候开始谈死,说这样活着简直是受罪,活受罪。他常常问我们有什么办法?怎么办?我们说没有办法,告诉他有东西堵了肺门,他就无奈地垂下头。最后几天,他难受得不行的时候,就一下一下地挥着手说:扒开堵着的肺门,扒开,扒开!我们始终没有告诉他,他得了癌症,这是他癌症手术后能活12年的一个原因。如果告诉他,他得的是癌症,他会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只要不是癌症,他就觉得有希望。

我们能做的就是一刻不停地给父亲拍背,握着他的手安慰他,告诉他已经吃上药,打上针,雾化了,一会儿就会好点,他不断地问:一会儿会好点?我们说是的。但这时候我们仍然不知道父亲的生命其实就剩几天了。一个月窒息濒死已经出现了五次,我们以为父亲会一次次逃过鬼门关。家里有人还说父亲还能熬几个月,但我知道不会那么长。父亲天天在活受罪,我也不希望这样的日子太长。

去世前的三天,父亲说,你看着爸爸的眼睛,爸爸难出气,怎么办?我不忍心说没办法,可我也回答不上来怎么办。父亲说:怎么就死不了?怎么就死了?听着他这么说,我心里难受极了,眼泪在眼框里转,想人在这个时候真是束手无策,看着父亲备受折磨的样子,我的心备受煎熬,那几天,每分每秒都很艰难。

老年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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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的父亲

有一次,父亲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用手示意我,让我靠近他,他说:你和四宝(我小弟弟)商量一下,死了吧。我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说你再说一遍,他说算了吧,他又想死,又舍不得死。有一次,他自言自语说:死了就好了,但转瞬又笑了,还是舍不得。

这一个月,我们全家人日夜守护着父亲,因为父亲需要我们不停地拍背,一个人一天要拍八个小时,拍得腰酸背疼,累得要死,有时觉得要崩溃。父亲一天23小时不间断地喊:憋死我了,出不来气,活受罪。我们知道他难受得要死,但我们仍然无法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一切都需要病痛者自己承受。

最后的一周,我不断为父亲向天主祷告,希望天主能减轻父亲的痛苦,让他安宁地走,但这是不可能的,自己的痛苦得自己承受,求谁也无用。

父亲每一口的呼吸都要拼尽全力,我们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我们所知道的是他的力气在消耗,越来越没有劲了,但他还在顽强地与病魔进行殊死的搏斗,看着真让人心疼,我们很敬佩父亲的求生欲和生命力。93岁的父亲,消瘦,慈祥,痛苦,我们除了握着他的手外,什么也做不了。肿瘤已经到处都是,肺门已经快要堵死。

去世前一天的白天,我陪伴他,他睡了三个小时,三顿饭吃得还不错,只要他还能正常吃饭,还没有昏迷,我们认为他还能活,虽然我们知道他活着很受罪,活着比死还难受。

人要受多少罪才能最终解脱啊!人带着啼哭来到人世,伴着难以忍受的痛苦离开人世,生死、活着都不易,这时我才理解了什么是:生、老、病、死。看着父亲痛苦地一遍遍地念叨着,我想这罪要遭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人死竟然如此之难。真是:除了生死,一切只是擦伤。

8月28日,弟媳打电话来说父亲于早晨七点多走了,我听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不是还能吃饭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是什么导致他走的?是没有了力气?还是肺门真的被肿瘤堵死了。有时我希望父亲早日脱离苦海吧,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父亲怎么就真的永远离开了我们?父亲与我们真的天人永隔了?!父亲永远都不会睁开眼睛了,永远都不会念叨了。

尽管近一个月我们全家人日夜陪护父亲,但父亲咽气的那一刻却是孤独离开的。不知道最后时刻,父亲有没有恐惧?我真希望那一刻我们能握着他的手,让他安心地走,可是谁能知道那一刻是最后一刻呢?

最后一个月,父亲总是说坐我跟前,离我近点,我知道他恐惧、害怕、无助。他就这样一个人咽气了,家人是多么的不忍啊!可是多数人,恐怕都是这样孤独地独自一人离开人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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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从不记得父亲曾经拉过我们的手,摸过我们的头,抱过我们,也不记得他曾教导过我们什么。他对我们说的最多的也许是:出去不敢惹事端,好好读书。女孩要安分守己,男孩要光宗耀祖。在精神上,他不是能托举我的人。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坚强的女孩。最温馨的记忆或许是每天早晨父母在厨房忙碌地为我们准备早餐时的日常对话。

我设想过多次,如果父亲真的走了,我可以接受,不会太悲痛。父亲93岁离世,是喜丧,能活到这个年龄的人是千分之一,我们应该知足。但当父亲真的走了时,我竟哭得无法抑制。我一个在卧室里,放声大哭了15分钟才走出房门告诉家中的其他人。生我养我的父亲,我身上流淌着你的血,我遗传了你太多的基因。虽然我们三观不同,虽然我们在生活中不快和冲突多于快乐与和谐,虽然你重男轻女严重到我无法忍受的地步,但我还是感恩你给了我生命,供我衣食,供我上学。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父亲的寿数是他所知最长的,听了他的话,我心里略微安慰了些。但我仍然感到遗憾,如果能重来一遍,我一定会对父亲更加耐心,更加感同身受父亲的痛苦。

虽然因为我的坚持和努力,由于兄弟姐妹的尽力和孝心,父亲又多活了12年。81岁得癌,又活12年,这已经是奇迹,但事实上,我们还没有全力以赴。真正能做到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全力以赴其实并不容易。

死,竟然要受尽所有痛苦才能实现,但所有人都不会认为自己会经历这一切。如果人能意识到自己终将一死,并且终将痛苦而死,人是不是就会谦卑一点?想到人的结局是各种失能与尝遍各种痛苦,人是不是会更加珍惜当下及当下的些许快乐?!更能珍惜眼前人?!

我们能呼吸,能吃饭,能自理,能走路,能感受阳光,能观赏蓝天白云,能看华灯初上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多么的幸福啊!活着就是美好,我们不需要太多,最简单的生活就可以知足。平安、健康、快乐是最贵的,比什么财富都有价值。

作者:张红萍,女,北京,妇女与性别研究学者。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