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家小子该说亲了。”

秦素荷说这话的时候,屁股就坐在我家门槛上,草帽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还攥着没喝完的半碗凉白开。我娘正往灶膛里添柴,手一顿,火苗从灶口蹿出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我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了这话,手指头一哆嗦,蒜瓣骨碌碌滚到门槛底下,停在秦素荷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院里静得很,只有灶上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那年我二十一,家里三间土坯房,东屋那间还漏雨,半囤子玉米搁在堂屋当门,一头瘸腿驴拴在棚里,嚼草的声音咯吱咯吱传过来。村里有人背地里说,温月娴家这日子,够呛能给小子说上媳妇。这话我听过,娘也听过,谁也没提过。秦素荷是邻村来帮工的,男人周大柱在乡里砖窑上烧窑,一个月回来两趟。她自家地里的活儿撂下,先紧着我家收。她这话说出来,不是随口一提,是揣了半个月的心思,瞅准了这个时辰,坐在这门槛上,跟我娘说的。

我叫韩景明,六八年生人,属猴。家里就我和娘两口。爹走得早,我记事儿起,就是娘一个人拉扯我。娘叫温月娴,三十岁上没了男人,硬是把个奶娃子养得高高壮壮。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她命苦的,有说她命硬的,还有说她早晚得改嫁的。娘听了也不恼,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闲了坐在院里纳鞋底,嘴里哼些不成调的小曲儿,都是年轻时从她娘家那边听来的。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灶前,手里攥着爹的旧烟袋锅子,也不点,就那么攥着,灶膛里没火,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出声,悄悄退回去了。第二天她照常早起,烧火做饭,跟没事人一样。这件事我从没跟人提过,但那个画面烙在我脑子里,多少年都忘不了。后来我娶了知棠,有时候夜里醒来,看见知棠睡在边上,呼吸匀匀的,我就想,娘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年秋收,娘提前半月就开始张罗。先去集上割了二斤五花肉,又赊了十斤白面,说雇人干活得让人吃好。我说咱自己慢慢收,不着急。娘拿眼瞪我:“你懂什么,秋收赶的就是日头,一场雨下来,半年白干。”她说得在理。那年玉米长得好,棒子粗实,粒儿饱满,一棵秆上挂两三个,掰起来沉甸甸压手。可家里就我一个整劳力,娘腰不好,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重活全靠我一个人,确实吃力。

秦素荷是头一个来的。她娘家和我姥姥家沾着远亲,论起来该叫表姐,但两家走动不多,也就红白喜事碰个面。她男人叫周大柱,在乡里砖窑上烧窑,一个月回来两趟。秦素荷个子不高,肩膀宽厚,干活利索得像一阵风。她掰玉米不用戴手套,左手一拧,右手一掰,咔吧一声脆响,棒子就进了挎篓。我跟她后面装车,她头也不回地说:“景明你慢点,别把腰闪了,年轻轻的落下毛病,往后遭罪。”我应一声,手上却没慢。

那几天,天不亮就下地。露水重,玉米叶子上的水珠子顺着脖子往里灌,凉飕飕的。秦素荷走在前面,胳膊一甩一甩的,挎篓装满了就倒在垄沟里,我后面跟着装车。瘸腿驴拉着板车,走两步停一步,我舍不得拿鞭子抽它,就拿手推。秦素荷回头看一眼,说:“景明,你那驴比我还金贵。”我说:“它老了,跟人一样。”秦素荷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晌午在地头吃饭。娘蒸的白面馒头,炖的白菜粉条肉,盛在粗瓷大碗里,用包袱皮裹着送到地头。秦素荷掰开馒头夹肉,大口大口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吃了一个就饱了,她吃了三个,又喝了一碗汤。吃完了往玉米秆子上一靠,草帽盖在脸上,歇一袋烟工夫。我坐在旁边搓草绳,听见草帽底下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很老,不知道是什么戏。

陆续又来了两三个帮工的,都是村里相熟的婶子嫂子。娘每天晌午蒸一大锅馒头,炖一锅白菜粉条肉,盛在粗瓷大碗里往院里石桌上一搁,谁来了谁吃。秦素荷吃饭快,扒拉完就蹲在墙根底下歇着,拿草帽扇风,眼睛却往我这边瞟。我那时脸皮薄,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就找活干,不是给驴添草料,就是拿扫帚扫院子。娘看在眼里,没言语。

有一天晌午,帮工的人都歇着,娘在灶房收拾。秦素荷凑过去,压低声音跟娘说了几句话。我离得远,没听清,只看见娘手里的抹布停了停,又接着擦灶台。秦素荷说完就走了,娘站在灶房门口,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打量,又像是盘算。我心里毛毛的,假装搓草绳搓得起劲。

收完最后一垄玉米那天,天擦黑。秦素荷帮娘把家什归拢好,又坐回门槛上。月亮刚爬上来,薄薄一层白,照得院里石桌石凳都泛着青。娘端了碗水给她,她喝了,说了那句话。娘问:“谁家闺女?”秦素荷说:“我娘家那边,沈家沟的,叫沈知棠,属狗的,比景明小两岁。人勤快,性子也好,爹娘都是本分人。”娘哦了一声,说:“沈家沟离咱这儿十几里地呢。”秦素荷说:“路是远了点,可人好。我思量着,景明这孩子实诚,得找个知冷知热的。”

我在灶房里烧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耳朵竖着听,心里咚咚跳。娘半晌没说话,末了叹口气:“咱家这条件……”秦素荷打断她:“婶子,咱不图人家钱财,图的是人。景明有手艺,会木工,又会瓦工,人又不懒,日子差不了。”娘没再说什么,只把碗收了,说:“容我想想。”

那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纸透进月光,白晃晃一片。我想起沈家沟这个地名,好像听谁提过。又想起沈知棠这个名字,念着念着,觉得嘴里含了块糖,甜丝丝的。可转念一想,家里三间土坯房,东屋还漏雨,拿什么娶人家。翻个身,又觉得秦素荷既然提了,兴许能成。就这么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迷糊着。

过了三天,秦素荷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帮工,是专门来说亲的。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铁卡子别得整整齐齐,坐在堂屋里,跟娘细细地讲沈家的情况。沈知棠家五口人,爹沈老栓是木匠,娘柳氏在家种地带孩子,上面一个哥哥叫沈知柏,已成家另过,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叫沈知梅,在镇上学裁缝。

秦素荷说:“沈老栓跟我爹是师兄弟,手艺没得说。知棠跟着她爹学了不少,打个小板凳、修个门窗都会。性子像她娘,不急不躁的,见了人先笑。”娘问:“她娘好相处不?”秦素荷说:“柳婶子是厚道人,话不多,心里有数。她家知柏媳妇进门三年了,婆媳俩没红过脸。”

我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松木柈子裂成两半,茬口白生生的。娘喊我:“景明,你进来。”我放下斧头,拍拍手上的木屑,进了堂屋。秦素荷见我进来,笑着说:“景明,你也听听。知棠那丫头,我打包票,保准合你心意。”我脸一热,说:“秦姐,我听娘的。”娘说:“你自个儿的事,自个儿拿主意。”我说:“娘说行就行。”秦素荷拍手笑:“这孩子,孝顺着呢。”

娘沉吟半晌,说:“那就见见?赶在入冬前把事儿定了,明年开春好办事。”秦素荷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后儿个集上,我让知棠来赶集,你们在供销社门口碰个头,先看看。”娘点头。秦素荷又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平常样儿。知棠不喜欢花哨。”

秦素荷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院门口。她回头说:“景明,你是个好的,秦姐才给你张罗。知棠那姑娘,配你绰绰有余。”我说:“秦姐,谢谢你。”她摆摆手,顺着土路走了,身影融进暮色里。

那天晚上,娘坐在灯下补我的褂子,针脚密密的。我在旁边搓草绳,搓着搓着,娘忽然说:“景明,你自个儿觉着,咱家这日子,能过起来不?”我说:“能。”娘没抬头,说:“娘老了,帮不了你几年了。娶个媳妇进门,你俩好好过,娘就踏实了。”我说:“娘,你不老。”娘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把褂子叠好,搁在我枕头边上。我拿起褂子看了看,补丁摞着补丁,针脚却整整齐齐。我把褂子贴在脸上,粗布蹭着脸颊,有点扎,可又觉得暖。

后儿个是十月初六,逢集。天还没亮透,娘就把我叫起来,让我换上身干净衣裳。我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的确良白衬衫,是前年表舅从县城捎来的,一直没舍得穿。又套了件藏青的咔叽布裤子,脚上蹬了双解放鞋。娘端详我半天,说:“头发跟鸡窝似的。”拿梳子蘸了水给我梳,又拿剪刀修了修鬓角。我说:“娘,差不多得了。”娘说:“头回见面,不能让人挑理。”

到了集上,人已经不少了。供销社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稀,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我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搁,来回搓着裤缝。等了约莫一袋烟工夫,秦素荷领着一个姑娘过来了。那姑娘中等个头,圆脸,皮肤不白,但干干净净的,眉毛浓,眼睛不大不小,看人先抿嘴笑。穿一件碎花布衫,蓝底白花,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上缠着红头绳。

秦素荷说:“这就是知棠。”又对她说:“这就是景明。”我点点头,嗓子眼发紧,说:“你好。”她抿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说:“你好。”秦素荷说:“你俩转转,我去买点东西。”说完就走了,把我们撂在供销社门口。

我俩顺着集市的土路慢慢走。两边摆摊的,卖布的、卖鞋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卖老鼠药的,敲着竹板儿,嘴里念念有词。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走到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她停下来看,我赶紧掏钱想买,她拦住我:“别花那钱,我家有。”我说:“头回见面,总得买点啥。”她想了想,说:“那买个发卡吧。”摊主递过来一个黑铁丝弯的发卡,五分钱。我付了钱,她接过去,当场就把辫子盘起来,卡上了。她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她笑了,说:“你倒是会说话。”

就这么着,话匣子开了。她问我家几亩地,我说四亩,三亩玉米一亩麦。问我会不会瓦工,我说会,跟着村里老孙头学的,给人盖过三间房。她说她也会木工,小时候跟着她爹拉大锯,手上全是茧子。说着伸出手给我看,掌心果然硬邦邦的。我说:“女孩子家家的,干这粗活。”她说:“粗活细活都是活,能干就行。”我心里一热,觉得这话实在。

她又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就我和娘。她听了,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娘走得也早。”我一愣,秦素荷没提过这事。她接着说:“我十岁那年,我娘得了场病,没治好。我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三个。”我说:“那你这些年……”她笑了笑,说:“也没啥,过来了。我爹不容易,我多干点,他就少累点。”我看着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觉得这个人,跟旁人不一样。

走到集东头,有个卖凉粉的摊子。我问她吃不吃,她说吃。我要了两碗,搁了醋和蒜汁,又滴了两滴辣椒油。她吃得慢,拿筷子一条一条挑,不像秦素荷那样风卷残云。我三两口吃完了,看着她吃。她抬头说:“你看着我干啥?”我说:“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尖有点红。

赶完集,我送她到村口。她往沈家沟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你那衬衫挺白的。”我说:“新的。”她说:“下回别穿新的了,不自在。”我笑了,说:“行。”她摆摆手,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花点,融进远处的杨树林子里。

回到家,娘问我:“咋样?”我说:“好。”娘说:“啥叫好?”我说:“就是好。”娘笑了,没再问。晚上吃饭,娘多炒了个鸡蛋,搁在我跟前。我说:“娘,你吃。”娘说:“你吃,明儿还得去镇上买木料,给人打门窗,多吃点有力气。”我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转年开春,三月十八,我和沈知棠办了事。没大操大办,就请了两桌客,都是至亲。秦素荷是媒人,坐了上座。娘把东屋收拾出来当新房,墙重新抹了泥,窗户纸换了新的,炕上铺了一领新席。知棠陪嫁了一对木箱,是她爹沈老栓打的,刷了枣红漆,亮堂堂的。她自己还带来一套木工家什,凿子、刨子、墨斗,用一块蓝布包着,搁在箱盖上。

过门第二天,天没亮知棠就起来了。我听见灶房有响动,过去一看,她已经在烧火。我说:“你歇着,我来。”她说:“你告诉我米在哪儿,面在哪儿就行。”我指了地方,她麻利地舀米下锅,又切了半棵白菜,拿盐拌了,滴了两滴香油。娘起来时,饭已经摆上桌了。娘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来吃了。吃完饭,知棠抢着刷碗,娘说:“你刚来,歇两天。”知棠说:“娘,我不累。在家干惯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知棠话不多,但心里透亮。家里什么东西在哪,她两天就摸清了。我出去做瓦工,她在家跟着娘下地。娘腰不好,她就不让娘弯腰,自己跪在地里拔草。晚上回来,她烧一大锅热水,让娘泡脚,说泡泡血脉通。娘嘴上不说,但我看她脸色比以前松快了。

有一回,娘坐在院里纳鞋底,知棠在旁边择韭菜。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挨得近近的。娘纳着纳着,忽然哼起了小曲儿,还是那些不成调的调子。知棠也不问是什么曲,就那么听着,时不时把择好的韭菜搁进盆里。我在屋里修一把旧椅子,从窗户往外看,看见这一幕,手上就停了。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的安稳,觉得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

春耕时候,家里那头瘸腿驴拉不动犁,我急得在院里转圈。知棠问:“驴怎么了?”我说:“老了,腿又瘸,拉不动。”她说:“那就人拉。”我说:“人拉太累。”她说:“累就累点,总不能误了农时。”她真就找出根粗绳,一头拴犁上,一头套肩膀上,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扶犁。她那肩膀那么窄,绳子勒进去,她也不吭声。干了一上午,一亩地翻完了。中午回家,她肩膀磨红了,娘看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知棠说:“娘,没事,过两天就皮实了。”

那天夜里,我给她肩膀抹了点菜油。她趴在炕上,我拿手心慢慢揉。油灯芯子一跳一跳的,她肩膀上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我说:“明儿别拉了,我去借头牛。”她说:“借啥,人家也要用。我拉得动。”我说:“你这个人,就是硬撑。”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不撑怎么办,日子总得过。”我没再说话,把油灯拧小了些。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我躺在旁边,听着窗外的虫叫,一声一声的,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入夏的时候,出了一档子事。村里有个叫邹有德的,四十来岁,是个闲汉,整天在村口大槐树下跟人下棋扯闲篇。他媳妇叫黄巧珍,跟知棠前后脚嫁过来的。黄巧珍嘴碎,爱传闲话,村里人都知道。那天知棠去井台打水,黄巧珍也在。打水的人多,排队等着。黄巧珍凑到知棠跟前,压低声音说:“知棠,你听说了没,你婆婆当年分家那事儿……”

知棠没接话,把水桶往井里放,井绳在辘轳上吱吱呀呀响。黄巧珍还不依不饶:“我说真的,你婆婆年轻时候从娘家带过来的东西,就那个银镯子,听说……”知棠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不轻不重地说:“婶子,过去的事我不打听。我婆婆对我好,我心里有数。”黄巧珍还想说什么,知棠提起水桶走了,水溅出来,洒了一路。

这话后来传到娘耳朵里。那天晚上,娘把我叫到她屋里,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布包,半天没说话。我说:“娘,咋了?”娘说:“景明,你知道村里人嚼什么舌头不?”我说:“娘,别听那些。”娘说:“你媳妇是个好的,今天在井台上没让人下不来台。”我说:“知棠心里有数。”娘叹口气:“我是怕她心里别扭。”我说:“她不会。”

娘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银镯子。她说:“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当年我从娘家嫁过来,就带了这么一个镯子。你爹走得早,有人劝我卖了换钱,我没舍得。后来有人嚼舌头,说这镯子来路不明,我也没理会。”我说:“娘,我知道。”娘把镯子包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说:“你媳妇进门那天,我就想给她。可又怕她嫌旧,一直搁着。”我说:“娘,知棠不是那样的人。”娘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给她。”

我回屋的时候,知棠正在灯下补衣裳。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飞针走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她头也没抬,说:“娘跟你说了?”我说:“嗯。”她说:“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嘴碎,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你心里不别扭?”她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看着我,说:“景明,我嫁的是你,不是村里那些舌头。娘对我咋样,我心里明镜似的。别人说啥,跟我没关系。”我看着她,灯光底下,她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我说:“知棠,你这个人,心大。”她笑了一声,说:“心不大,日子怎么过。”

第二天,黄巧珍来我家借瓦刀,说要修猪圈。知棠二话没说就借了,还让带话给邹有德,说人手不够言语一声。黄巧珍站在院门口,接瓦刀的手顿了顿,讪讪地说:“知棠,昨儿个井台上……”知棠摆摆手:“婶子,提那干啥,快去修猪圈吧,天要下雨了。”黄巧珍走了以后,我在院里劈柴,知棠过来帮我码柈子。我说:“你还借她东西。”知棠说:“借个瓦刀又不费啥。她那张嘴,你越跟她较劲,她越来劲。你该干啥干啥,她自己就没趣了。”

果然,后来黄巧珍再没传过闲话。有一回在集上碰见,还主动跟知棠打招呼,问宜宁好不好。知棠笑着应了,两个人站在卖布的摊子前说了半天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姐妹。

入冬的时候,知棠怀上了。娘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变着法做好吃的。知棠还是照常下地,我说她,她说:“怀孩子又不是生病,动动好。”直到七个多月,肚子大得蹲不下了,才不下地了。在家也不闲着,把家里破了的衣裳都补了,又给娘纳了两双鞋底。

有一回,知棠坐在炕上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裳。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咬着线头,手里是一件小小的红肚兜,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虎头。我说:“你还会绣花?”她说:“不会,头一回绣,丑得很。”我拿过来看,虎头确实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大一小。我说:“不丑,像只猫。”她拿回去,说:“猫也好,虎也好,能保佑孩子平安就行。”她把小衣裳叠好,搁在炕柜里,又摸出那套木工家什,拿块布擦墨斗。我说:“你擦那个干啥?”她说:“闲着也是闲着。等孩子大点,我教她拉大锯。”我说:“万一是闺女呢?”她说:“闺女也能拉大锯。”

转年秋天,孩子生了,是个闺女。娘抱着孙女,嘴里念叨:“闺女好,闺女是娘的小棉袄。”知棠躺在炕上,脸色白得没血色,却笑着说:“娘,你给起个名儿吧。”娘想了想,说:“叫韩宜宁吧,盼她一生安宁。”知棠说:“这名儿好听。”我在外间烧水,听着她们说话,手里柴火添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宜宁满月那天,秦素荷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两斤红糖。她抱着宜宁,左看右看,说:“这孩子,眉眼像景明,嘴巴像知棠。”娘说:“像谁不重要,健健康康就好。”秦素荷说:“那是,那是。”她坐了一会儿,临走拉着知棠的手说:“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地。”知棠说:“秦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素荷走到院门口,回头跟我说:“景明,你媳妇是个能扛事的。你可得对人家好。”我说:“秦姐,我知道。”她点点头,走了。

宜宁满月后,知棠开始慢慢拾掇那套木工家什。她把刨子磨了磨,凿子上了油,墨斗的线换了根新的。我问她弄这些干啥,她说:“放着也是放着,哪天有人家要打个凳子修个门,我就能上手。”我说:“你带着孩子,别折腾了。”她说:“不折腾,就是拾掇拾掇,看着顺眼。”

韩宜宁会走那年,村里刮起一阵外出打工风。年轻人都往南方跑,说那边厂子多,挣钱快。我有个师兄弟叫孟广志,在南边建筑队,写信来说缺人,问我愿不愿意去,一个月能挣三百多。三百多,我在家做瓦工,一个月撑死挣百十块。我动了心,跟知棠商量。知棠正在给宜宁喂饭,听了没抬头,说:“你去吧,家里有我。”我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又要种地,忙不过来。”她说:“忙不过来就慢慢忙,总比没钱强。”我说:“那娘那边……”她说:“我跟娘说,你甭管。”

娘听了,沉默半天,说:“想去就去,家里别惦记。知棠在,我放心。”就这么着,我去了南方。临走那天,知棠给我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叠好码进蛇皮袋子里。又烙了一摞饼,让我路上吃。宜宁还小,不知道我要走,伸着手要我抱。我抱了抱她,她揪着我衣领不撒手。知棠把她接过去,说:“走吧,别误了车。”我背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知棠抱着宜宁站在门槛里,娘站在她旁边。我摆摆手,转头走了。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我停了一下,回头看。院门口已经没人了,只有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我吸了口气,往镇上走。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衣角掀起来。我心里空落落的,可又觉得踏实,因为我知道,那个院里,有人在等我回来。

在南方干了两年。建筑队的活累,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收工。住的是工棚,几十个人挤大通铺,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风从板缝往里灌。工棚里有个四川来的老陈,四十多岁,家里三个娃,每个月工钱全寄回去。晚上没事,他就坐在铺上抽旱烟,烟味呛人,可没人说他。有一回他喝多了,念叨他婆娘做的腊肉,说回去要一口气吃三碗。第二天照常上工,跟没事人一样。

还有个河南来的小刘,才十八,头一回出门。想家想得厉害,有天夜里躲在被窝里哭,声音压着,可铺挨铺,谁都听得见。没人笑话他,也没人劝他,就那么让他哭。第二天早起,他眼睛肿着,照样爬架子。

我在这些人里面,算是话少的。每天收了工,洗完手脸,就坐在铺上给知棠写信。信纸是宜宁用过的作业本背面,字写得工工整整。信里说工地上的事,说四川的老陈,说河南的小刘,说食堂的馒头没有家里蒸的好吃。知棠隔半月回信,信里说宜宁会背诗了,说娘腰疼的老毛病贴了膏药好多了,说家里那头瘸腿驴卖了换了个半大的牛犊子。末了总加一句:家里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第一年过年,工地赶工期,没让回去。年三十晚上,工棚里几个人凑钱买了瓶酒,切了盘猪头肉。老陈喝了两杯,又开始念叨他的腊肉。小刘闷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我坐在铺上,手里攥着知棠的信,信里夹了一张宜宁画的画,歪歪扭扭一个小人,旁边写着“爸爸”。画底下知棠写了一行字:宜宁想你了,我告诉她,爸爸在外面盖大房子,盖好了就回来。

我把那张画贴在工棚的墙上,每天收工回来,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那晚上我躺在铺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想着家里那间土坯房,想着知棠和宜宁,想着娘坐在灶前攥着烟袋锅子的模样。心里堵得慌,可又觉得有盼头。

第二年开春,工地出了点事,一个工友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折了。包工头赔了钱,把人送回去了。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是自己出了事,知棠和宜宁怎么办。第二天我给知棠写信,没说这事,只问她家里好不好。过了半个月,回信来了,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知棠带着宜宁去镇上拍的,宜宁坐在知棠腿上,手里攥着个拨浪鼓,知棠笑着,头发挽在耳后,看着比我在家时瘦了些。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和宜宁都好,勿念。

我把照片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干活歇气的时候就掏出来看一眼。老陈看见了,凑过来瞅了一眼,说:“你媳妇?”我说:“嗯。”他说:“好福气。”我说:“你媳妇也好。”他笑了笑,没再说话,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第三年开春,孟广志跟我说,他准备回家开个建材店,问我要不要合伙。我想了想,说:“我回家跟媳妇商量商量。”请了十天假,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又搭了三个钟头拖拉机,天黑透了才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透着黄黄的光,脚步不由得快了。推开院门,知棠正在灶房烧火,宜宁坐在灶前小凳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看见我,宜宁先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知棠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看着我,笑了,说:“回来了。”灶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比两年前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

宜宁长高了不少,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眼睛像知棠,圆圆的。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拽,嘴里不停地说:“爹,我学会写好多字了,还会背诗,我背给你听。”她站在堂屋中间,一本正经地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背完了,仰着头看我。我说:“好。”她得了夸奖,又跑去翻她的作业本给我看。

夜里,宜宁睡了。我跟知棠说了开建材店的事。她问:“要多少本钱?”我说:“一人拿五千。”她想了想,说:“咱家存了四千多,再凑凑,能上。”我说:“你舍得?”她说:“怎么不舍得,你回来比什么都强。”我握了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茧。我说:“这些年,苦了你了。”她把手抽回去,说:“说这些干啥,睡吧,明儿还得去秦姐家呢。”

建材店开在乡里主街东头,两间门面,卖水泥、砖瓦、钢筋。头一年生意冷清,有时候一天进不来一个客人。孟广志急得嘴上起泡,我倒不急。我琢磨着,乡里盖房的人家越来越多,需求肯定有,就是大家还不知道这店。我跟知棠商量,印了些传单,逢集就去发。知棠又提议,说盖房的人家买建材,有时候缺个钉子少块瓦,跑一趟不容易,咱可以送货上门。我说这主意好。买了辆二手三轮车,我蹬着车给人家送。有时候天黑了还在路上,知棠就打着手电在村口等我。

有一回,我给邻村一户人家送水泥,回来路上车胎扎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又下起了雨。我推着车走了五里地,到家已经半夜了。知棠没睡,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灯芯挑得高高的。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先递了条干毛巾,又去灶上热饭。我说:“你咋不睡?”她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我说:“车胎扎了。”她说:“人没事就行。”她端了碗热汤面搁在我跟前,自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吃了一口,咸了,她放盐放了两回。我没说,吃完了,把碗搁下。她问:“咸不咸?”我说:“正好。”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好好。”

头两年,孟广志跑外联,我管进货送货,知棠在店里守着,顺便管账。她算账快,脑子清楚,谁欠了钱谁还了钱,记得分毫不差。有一回,一个包工头来买钢筋,说手头紧,想缓几天。知棠说:“缓可以,打个条,写清楚啥时候还。”包工头写了条,后来按时还了。孟广志说:“嫂子管账,比银行还牢靠。”

有一年冬天,店里进了一批水泥,卸货的时候下了大雪。我和孟广志一袋一袋往库里扛,扛到天黑还没扛完。知棠把宜宁托给娘,自己跑来帮忙。她个子小,扛一袋水泥得弓着腰,走两步歇一步。我说你别扛了,她说没事。三个人一直干到半夜,总算把水泥都归了库。知棠头发上落了一层灰,眉毛都白了。我拿袖子给她擦脸,她躲了一下,说:“脏。”我说:“不脏。”她没再躲,让我擦了。孟广志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我出去看看门锁了没。”说完就溜了。

第三年,生意好起来了。乡里中学翻修校舍,要了一大批砖瓦水泥。孟广志高兴得直搓手,连夜去跑合同。那批料要得急,我和孟广志连着送了五天货,一天跑七八趟。知棠在店里守着,又要接电话又要开票,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我送货回来,看见她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账本摊在面前。我没叫醒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年,她跟着我,真是没日没夜地干。

宜宁在乡里小学上学,成绩中等偏上。知棠管她管得严,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才能玩。有一回宜宁考了八十分,回来不敢说。知棠看出来了,问:“卷子呢?”宜宁磨磨蹭蹭掏出来。知棠看了,没说啥,只把错题一道一道讲了,又出了几道类似的让她做。宜宁做了,对了。知棠说:“考多少分不重要,会了就行。”宜宁后来跟我说:“爹,我妈比老师还有耐心。”

有一回周末,知棠把宜宁叫到院子里,从箱盖上取下那套木工家什。宜宁好奇地摸刨子,知棠说:“别动,这个快。”她从地上拾起一块薄木板,拿铅笔在上面画了条线,然后用凿子顺着线凿下去,木屑卷起来,一卷一卷的。宜宁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知棠凿完了,把木板递给宜宁,说:“你试试。”宜宁拿过凿子,学着她的样子凿,力气小,凿不动。知棠就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带着她。我在屋里修东西,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娘俩蹲在院里,日头照在她们身上,木屑在光里飞,像碎金子。那一刻我觉得,日子虽然忙,可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传。

日子往前走,娘慢慢老了。腰更弯了,耳朵也背了。知棠不让娘干活,娘闲不住,就坐在院里择菜、剥花生。宜宁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奶奶跟前,把学校里的事讲给她听。娘听不清,宜宁就趴在她耳边大声说。娘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有一回,娘把知棠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个银镯子,样式老,磨得锃亮。娘说:“这是景明他奶奶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知棠接过来,说:“娘,你留着戴。”娘说:“我老了,戴不戴无所谓。你进门这些年,我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收着。”知棠没再推,把镯子戴上了。不大不小,正合适。娘看着她手腕上的镯子,笑了,说:“合适,合适。”

那天晚上,知棠在灯下补衣裳,镯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银亮亮的光映在墙上。我说:“娘给你就收着。”她说:“我知道。我是想,以后宜宁大了,我再传给她。”我说:“那还早着呢。”她说:“早什么早,一晃眼的事。”我看着她,灯光里,她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我说:“知棠,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她咬断线头,说:“什么是福?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就是福。”

我说:“那倒是。可我还是觉得亏欠你。”她把针线收进笸箩里,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说:“景明,你记不记得咱俩头回见面,你穿的那件白衬衫?”我说:“记得。”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实诚,不花哨,能过日子。”我说:“你就图这个?”她说:“图这个就够了。日子又不是唱戏,要那么多花哨干啥。”我没再说话,听着她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白的,柔柔的。

秦素荷后来跟人合伙在镇上开了个饭馆,专做红白喜事的流水席。她男人周大柱从砖窑上退下来,在饭馆里帮忙。两口子日子过得红火。秦素荷每回来乡里进货,都要来店里坐坐,跟知棠说会儿话。

有一回,秦素荷来店里,脸色不太好。知棠问咋了,她说饭馆里有个厨子撂挑子不干了,明天有一场喜宴,订了二十桌,人手不够。知棠想了想,说:“我明天去给你帮一天。”秦素荷说:“你店里也忙。”知棠说:“忙得过来,让景明和广志顶着。”第二天知棠天不亮就去了秦素荷的饭馆,帮着切菜、配菜、端盘子,一直忙到下午散席。秦素荷要给她工钱,她没要,说:“秦姐,当年你帮我们牵线,这份情我还没还呢。”秦素荷拉着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秦素荷饭馆再缺人手,知棠偶尔也去帮忙。两个人从远亲处成了姐妹,逢年过节互相走动。周大柱见了韩景明,总说:“你媳妇,是这个。”说着竖大拇指。

邹有德后来在镇上跟人合伙做贩牛的生意,让人骗了,赔了不少。黄巧珍来店里买水泥修猪圈,知棠给她记了账,又让孟广志把价往下压了压。黄巧珍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回头说:“知棠,当年井台上那事……”知棠摆摆手:“婶子,提那干啥,快回去吧,猪圈修好了要紧。”

黄巧珍走了以后,知棠在柜台后面算账,我坐在门口小凳上抽烟。知棠头也不抬地说:“你看她,头发也白了。”我说:“都这些年了。”知棠说:“人这一生,谁没个嘴碎的时候。过去了就过去了。”我没说话,把烟掐了。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那天晚上,知棠把账本合上,跟我说:“邹有德家那账,我记着呢,等他缓过来再还。不急。”我说:“你看着办。”她说:“他那人,就是不走正道。要是肯踏实干,日子不至于这样。”我说:“人跟人不一样。”她说:“是啊,所以咱过咱的日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十一

宜宁考上县里高中那年,家里翻盖了房子。三间土坯房拆了,盖了五间砖瓦房,水泥地,玻璃窗,亮堂得很。娘坐在新房里,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说:“我活到这把年纪,没想到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知棠说:“娘,往后日子还好着呢。”

那年秋天,玉米又熟了。我站在地头,看着金黄的玉米棒子,想起一九八九年秋收,秦素荷坐在门槛上说“你家小子该说亲了”。一晃十七八年。知棠从地里走过来,手里掰着两个玉米棒子,说:“看啥呢?回家吃饭了。”我说:“看玉米呢。”她说:“玉米有啥好看的,年年一个样。”我说:“年年一个样,年年都是好年景。”

她笑了,把玉米棒子塞给我一个,说:“拿着,沉。”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手心硌得慌。太阳快落山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金色的玉米地里。我们一前一后往家走。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娘在灶上炖了豆角,宜宁在屋里写作业,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走到院门口,知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儿秦姐来,带了两条鲤鱼,咱炖一条,给娘留一条。”我说:“行。”她又说:“宜宁下月月考,得盯着她背英语。”我说:“知道了。”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好好。”我说:“你好,就好。”

她没再说话,推门进了院。灶房的蒸汽漫出来,笼在她身上,模模糊糊的。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一九八九年那个秋天,秦素荷坐在门槛上说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就这么一圈一圈,荡了十七八年,还在荡。

玉米收完了,地里的茬子黄澄澄的,等着来年春天翻进土里,再长出新的一茬。日子也是这样,一茬接着一茬,好好过,就错不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