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那点事
我们小区门口那家麻将馆,开了十二年了。
老板姓孙,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很。他开麻将馆有个规矩:不赌大的,一场输赢封顶两百块,纯粹是给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找个消遣。谁要是想玩大的,他直接往外轰。
可规矩是规矩,有人就有办法。
出事那天是周三下午。麻将馆里坐了四桌,靠窗那桌是三个常客加一个生面孔。三个常客分别是楼上的王婶、隔壁单元的老赵头,还有社区舞蹈队的刘姐。生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黑色夹克,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坐在王婶对面,码牌的动作又急又猛。
孙老板端茶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男人手边放着一沓钱,红票子,少说有两千。他刚想开口提醒,那男人甩过来一包中华烟,说“老爷子,通融通融,就玩这一把”。
孙老板把烟推回去,说“规矩不能破”。那男人笑了笑,没理他。
牌打到第三圈,出事了。
王婶摸了一张牌,犹豫了半天,打出去一个西风。那男人忽然把牌一推,喊道:“胡了!门清,自摸,十三幺!”
桌上三个人都愣了。王婶推了推老花镜,凑过去看他的牌。看了足足十秒钟,她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牌不对。”
“哪不对?”
“你手里有三张西风,我刚才打了一张西风,你怎么可能同时摸到第四张西风胡牌?除非你这牌是偷换的。”
那男人脸色变了,嗓门高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手气好不行吗?”
老赵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我拍个照,找人看看。”
那男人一把抢过老赵头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老赵头急了,抓起桌上的茶杯,半杯凉茶泼在那男人脸上。
男人跳起来,一巴掌朝老赵头扇过去。老赵头七十多岁的人了,往后一躲,椅子腿“咔嚓”一声断了,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旁边的桌角上,血当时就涌了出来。
麻将馆里炸了锅。刘姐尖叫着跑出去喊人,王婶一边打120一边拽住那男人的袖子不撒手,嘴里喊“你别跑”。那男人甩了两下没甩开,恼了,一脚踹在王婶膝盖上。王婶六十多岁的人,当场倒在地上起不来。
孙老板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抄着拖把杆,照着那男人后背就是一下。男人被拖把杆打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警察就到了。
120把老赵头和王婶抬走了。老赵头后脑勺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王婶膝盖软组织挫伤,走路得拄拐,但没大碍。那男人被警察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金戒指掉了,滚到了麻将桌底下,没人帮他捡。
上了警车,那男人还在嚷:“他们先动手的!我正常打牌怎么了!”
警察没理他,低头翻他随身带的包。翻出来四副扑克牌、两副麻将牌,还有一个小型遥控器。遥控器一按,麻将桌底下的磁铁就通电,想换什么牌换什么牌。原来那十三幺是这么来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老板站在麻将馆门口,看着警车开走,手里的拖把杆还没放下。有邻居问他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说了句“砸了招牌了”。
第二天,麻将馆贴了张告示:暂停营业。
王婶从医院回来,拄着拐路过麻将馆门口,看见那张告示,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孙老板正一个人坐在里屋喝茶。
“老孙,”王婶说,“那麻将桌还能修吗?”
“修什么修,我打算退了,不开了。”
王婶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你不开,这帮老家伙去哪?跳广场舞?老赵头那腰能扭得动?刘姐那嗓门,去了也得把人家音响喊炸了。”
孙老板苦笑:“开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出了这种事。”
“出这种事是因为你规矩不够狠。”王婶拍着桌子,“从明天起,进门先搜身,手机放柜子里,谁带钱超过一百块直接轰走。你要是不开,我就去社区投诉你,说你剥夺老年人正当娱乐权利。”
孙老板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你个老太太,还学会扣帽子了。”
第二天,麻将馆重新开了门。门口多了个铁皮柜子,上面贴了张红纸,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手机入柜,现金限带五十,违者轰人。
老赵头头上缠着纱布来了,刘姐搀着王婶也来了。四个人凑了一桌,缺一个人,孙老板自己坐下了。
“先说好,”孙老板码着牌,“谁再提十三幺我跟谁急。”
王婶打出一张西风,笑道:“提那玩意儿干嘛,晦气。”
老赵头摸摸后脑勺的纱布,也笑了:“就是,那小子现在还在派出所蹲着呢,听说要拘留十天。”
刘姐一边摸牌一边说:“何止,他用的那套作弊设备,涉案金额加起来够立案了,搞不好得判。”
“活该。”王婶又打出一张牌,“哎,老赵,你胡了没?”
“胡什么胡,我这牌烂得跟派出所那小子的人品一样。”
四个人笑成一团。麻将馆里噼里啪啦的牌声重新响起来,跟过去的十二年里任何一个下午没有区别。
孙老板坐在那里,摸了一张牌,看了看,又打出去。他忽然觉得,这麻将馆,还能再开十二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