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楼道口抽烟。
三楼的老陈正扛着一袋米往上走。
米是五十斤的。他弯着腰。一步一歇。
我喊他,老陈,放下歇会儿。
他没回头。说,不歇了。家里等着下锅。
他扛到五楼。门开了。他儿媳妇探出半个头。
说,爸,买排骨了吗。
老陈说,买了。
儿媳妇说,怎么又是这种。上次那种好吃。
老陈没说话。
门关上了。
老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经过我身边时,他掏出一根烟。我给他点上。
他抽了一口。说,你说我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不了。还得去接个活。
他走了。背有点驼。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十年前。他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刚退休。在楼下下棋。嗓门大得很。
现在他不下棋了。也不大声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了。
老陈,五十六岁。
退休金两千八。老婆五十四。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
儿子二十八。大专毕业。换了七八份工作。最长干过三个月。
去年结婚。媳妇是相亲认识的。二十六岁。
结婚前在奶茶店干过两个月。结婚后就不干了。
彩礼十八万。三金三万。酒席五万。
房子首付三十万。老陈把老房子抵押了。
现在儿子媳妇住新房。老陈和老伴租房子住。
因为老房子抵押了。
每月老陈要给儿子三千块还房贷。给媳妇一千块零花。
老陈自己抽烟只抽五块钱的。
他跟我说过一笔账。
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打零工两千。老婆两千二。
总共七千。
给儿子四千。房租一千五。
剩一千五。
两个人吃饭。水电。电话费。刚好够。
不敢生病。
他说,我算过。我一个月抽五块钱的烟。一天一包。一百五。
我抽的不是烟。是数。
他说,我养了儿子。还得养儿媳妇。还得养儿媳妇的猫。
那只猫我见过。白色的。胖得很。
儿媳妇每天抱着。叫宝贝。
老陈说,那猫一个月吃一百多块钱的粮。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儿子在考编。
考了两年了。
我说,考上了吗。
他说,考上了就好了。
他没说没考上。我也没问。
老陈的儿子我见过。叫陈亮。
瘦瘦的。戴个眼镜。不太说话。
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他正拿快递。
我说,亮亮,最近忙啥。
他说,备考。
我说,哦。
他说,叔,你有认识的老板吗。给我找个活。
我说,你不是备考吗。
他说,边考边找。
我说,行。我帮你问问。
后来我没问。他也没再提。
陈亮的媳妇叫小雅。
我在楼下见过她几次。都是拿快递。
有时候一天拿三个。
她穿睡衣下来。头发乱着。
拿了快递就上楼。不说话。
老陈的老婆跟我说过一次。
她说,我这个儿媳妇。啥都好。就是不上班。
我说,她为啥不上班。
她说,她说上班累。一个月三千。不如在家。
我说,那她在家干啥。
她说,看手机。撸猫。睡觉。
她说,我早上六点出门。她还没起。我晚上八点回来。她还在床上。
我说,那你不说说她。
她说,说啥。说了儿子不高兴。
她说,有一次我说了一句。儿子三天没理我。
她说,我现在不说了。
她说,我就当没看见。
她说,我扫我的街。她睡她的觉。
她说,就是苦了老陈。
老陈还在打零工。
他以前是厂里的钳工。手艺好。
现在给一个装修队帮忙。搬东西。打下手。
一天一百五。有时候一百二。
他说,人家看我年纪大。给得少。
我说,你别干了。身体要紧。
他说,不干咋办。房贷要还。
我说,让陈亮还。
他说,他哪有钱。
我说,那房子是他的。
他说,房子是他的。房贷是我的。
他说,我上辈子欠他的。
他说完笑了。笑得很难看。
李姐住在一楼。
她五十二岁。清洁工。
丈夫五十五岁。小区保安。
女儿三十岁。大专。以前在药店干。
后来不干了。
嫁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以前在房产中介。
现在也不干了。
两个人住在李姐家。
李姐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扫街。
回来还要给他们做饭。
李姐跟我说,我那个女婿。
天天在家打游戏。
我说,他不找工作。
她说,找。天天在手机上找。
我说,找到了吗。
她说,找到了几个。不是嫌远。就是嫌钱少。
她说,有一个月四千的。他说,四千够干啥。
她说,我一个月两千六。我都没说够不够。
李姐的账我给她算过。
她一个月两千六。丈夫三千。
总共五千六。
女儿女婿不交生活费。
外孙三岁。奶粉尿布李姐出。
一个月剩不下五百。
李姐说,我扫一条街。扫到那头是八百米。
扫一遍二十分钟。一天扫六遍。
我算过。我扫一步挣一毛钱。
女婿在家打游戏。一坐一天。
她说,我不是恨他。我是恨我女儿。
但说完又哭了。
她说,我女儿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以前在药店干得好好的。一个月三千五。
后来嫁了人。就不干了。
她说,女婿说,女人不用上班。他养她。
我说,他拿啥养。
她说,拿嘴养。
李姐的女婿叫张强。
我见过。胖胖的。穿个背心。在楼下抽烟。
有一次我问他,最近忙啥。
他说,找项目。
我说,啥项目。
他说,互联网。
我说,具体呢。
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我没再说。
他抽完烟。上楼了。
李姐说,他一天抽两包烟。二十块的。
我说,那一个月一千二。
她说,对。我扫一步一毛。他抽一包烟十块。
我扫一百步。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她说,我图我女儿。我女儿图啥。
她说,我女儿说。妈。你不懂。现在上班没前途。
她说,我问她。那啥有前途。
她说,她不说了。
小王是开网约车的。
三十二岁。九零后。
妻子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
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小王每天开十二个小时车。
他跟我说过一笔账。
车租一百五。油一百二。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
一天流水五百。到手两百三。
一个月跑二十六天。不到六千。
妻子三千二。总共九千二。
房租两千五。女儿幼儿园一千八。
吃饭两千。车贷两千。
剩九百。
不敢生病。
他说,我一天开十二个小时。一小时挣十九块。
我女儿幼儿园一小时十五块。
我开一小时。够她上一小时。
他说,我爸说。你们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
我说,你咋说。
他说,我吃的苦还不够吗。
他说,我爸说。我像你这么大。一天干十四个小时。
他说,我不说了。
小王的车我坐过一次。
座椅放倒。他躺在里面。
手机架在方向盘上。红点一直在跳。
他说,你看这个红点。一单接一单。
我说,那你歇会儿。
他说,歇不了。歇了就没钱。
他说,我女儿明年上小学。
他说,学费还没着落。
他说,我爸让我生二胎。我说,你养啊。
他说,我爸不说话了。
他说,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
我说,啥意思。
他说,我爸那辈人。骑驴找马。
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
他说,我连驴都快骑不起了。
小赵是送外卖的。
二十四岁。零零后。
大学毕业。学市场营销。
投了两百份简历。面试十家。没成。
现在送外卖。
他跟我说过一笔账。
一个月跑五百单。一单四块。两千。
加上底薪一千五。总共三千五。
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
剩一千三。
他说,我不结婚。不买房。不生孩子。
我说,你爸妈不急。
他说,急。天天催。
他说,我爸让我考编。我考了。没考上。
他说,我爸说骑驴找马。
我说,你咋说。
他说,驴我骑上了。马呢。
他说,我爸不说话了。
小赵在快递柜前蹲着吃盒饭。
我路过。他喊我,叔。
我说,咋在这儿吃。
他说,刚送完一单。歇会儿。
我说,今天跑多少了。
他说,三十单。
我说,那不错。
他说,一单四块。一百二。
他说,我算过了。我这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套房。
我说,别这么说。
他说,叔。你算算。
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五。一年四万二。
一套房一百万。我得干二十四年。
他说,我不吃不喝二十四年。
他说,我今年二十四。干到四十八。
他说,然后呢。
我没说话。
他把盒饭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他说,叔。我走了。还有单。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老刘是退休教师。
六十岁。退休金六千。
儿子三十五岁。以前在银行。
后来辞职炒股。亏了四十万。
媳妇三十三岁。以前做会计。结婚后不干了。
老刘每月给儿子三千。给媳妇两千。
老刘的老伴去世了。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教别人家的孩子。没教好自己的。
他说,养儿防老。我防了个啥。
老刘的儿子叫刘洋。
我在楼下见过。穿个睡衣。下来拿外卖。
我说,刘洋。最近咋样。
他说,还行。叔。
我说,还炒股吗。
他说,不炒了。现在做点投资。
我说,啥投资。
他说,基金。
我说,哦。
他说,叔。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
他拿了外卖。上楼了。
老刘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
我喊他,刘老师。
他说,哎。
我说,下来坐坐。
他说,不了。家里有人。
我说,谁来了。
他说,儿子媳妇。在屋里。
他说,我出来透透气。
他说,我一个月六千。给他们五千。自己留一千。
他说,一千块钱。吃饭。水电。电话费。
他说,我教一节课四十分钟。以前挣二十块。
他说,现在我给儿子一小时十块。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教出个啃老的。
我说,别这么说。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没这个儿子。我一个月六千。我过得挺好。
他说,可是我有。
他说完不说了。
我看着楼下。一个快递柜。有人在排队。
老刘说,你看那个快递柜。天天有人排队。
他说,我儿子一天拿三个快递。都是我付的钱。
他说,我问他买的啥。他说,你不懂。
他说,我是不懂。我教了一辈子书。我啥都不懂。
我自己的事。
我五十三岁。在厂里做维修。一个月四千五。
妻子退休。两千。
儿子二十七岁。在省城做设计。一个月六千。
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五。剩两千。
他不跟我要钱。但也不够花。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回来。我也养不起。
我算过。我跟他妈一个月六千五。给他留两千。我们花四千五。
要是他带个媳妇回来。再带个孩子。我不敢想。
我儿子叫小辉。
他在省城。租一个单间。
我去看过他一次。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
他说,爸。我挺好的。
我说,钱够花吗。
他说,够。
我说,别省。
他说,嗯。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
他说,爸。你注意身体。
我说,你也是。
他说,嗯。
我上车了。他没走。站在那儿。
车开了。我回头。他还在。
我给他发微信。我说,到了。
他说,好。
后来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他的晚饭。
一碗泡面。一个鸡蛋。
我说,咋吃这个。
他说,忙。没时间做。
我说,别老吃泡面。
他说,嗯。
我给他转了五百。他没收。
他说,爸。我有。
我说,拿着。
他说,真不用。
后来他没退。也没收。
那五百块钱。一直在那儿。
我有时候想。我儿子。他算不算难。
他上班。他赚钱。他不跟我要钱。
可是他也存不下钱。
他二十七了。没对象。没房子。
他也不敢想。
我跟他妈说。要不让他回来。
他妈说。回来干啥。这儿有啥工作。
我说,那咋办。
她说,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了半辈子。
我爸跟我说。撑着吧。
我跟我儿子说。撑着吧。
我儿子以后跟他儿子说。撑着吧。
老陈跟我说过一笔账。
他说,我一个月七千。给儿子四千。
剩三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
剩五百。
他说,我一年到头。攒不下钱。
他说,我要是死了。房子是儿子的。债也是儿子的。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啥。
他说,我养了个儿子。儿子娶了个媳妇。
媳妇不上班。儿子也不上班。
他说,他们俩在家。点外卖。撸猫。
他说,我在外面。搬东西。扛米。
他说,我六点起床。他们十二点起床。
他说,我吃面条。他们吃排骨。
他说,我不是嫉妒。我是想不通。
他说,我到底欠谁的。
李姐跟我说过一笔账。
她说,我一个月两千六。丈夫三千。
总共五千六。
外孙一千五。吃饭两千。水电三百。
剩一千八。
女婿抽烟六百。女儿网购五百。
剩七百。
她说,我扫一步一毛。他抽一包烟十块。
我扫一百步。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她说,我图我女儿。我女儿图啥。
她说,我女儿说。妈。你不懂。现在上班没前途。
她说,我问她。那啥有前途。
她说,她不说了。
小王跟我说过一笔账。
他说,我一个月九千二。支出八千三。
剩九百。
他说,我一天开十二个小时。一小时十九块。
我女儿幼儿园一小时十五块。
我开一小时。够她上一小时。
他说,我女儿问我。爸爸。你为啥老不在家。
他说,我说。爸爸要赚钱。
他说,她说。那你赚了钱。能陪我吗。
他说,我不说了。
小赵跟我说过一笔账。
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五。支出两千二。
剩一千三。
他说,我送一单四块。一单二十分钟。一小时十二块。
我房租一小时一块六。
我送一单。够我坐一小时。
他说,我算过了。我这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套房。
他说,叔。你算算。
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五。一年四万二。
一套房一百万。我得干二十四年。
他说,我不吃不喝二十四年。
他说,我今年二十四。干到四十八。
他说,然后呢。
老刘跟我说过一笔账。
他说,我一个月六千。给儿子五千。
自己留一千。
他说,一千块钱。吃饭。水电。电话费。
他说,我教一节课四十分钟。以前挣二十块。
他说,现在我给儿子一小时十块。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教出个啃老的。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没这个儿子。我一个月六千。我过得挺好。
他说,可是我有。
我自己的账。
我一个月四千五。妻子两千。
总共六千五。
给儿子留两千。我们花四千五。
要是他带个媳妇回来。再带个孩子。我不敢想。
我算过。一个孩子。奶粉尿布一千。幼儿园一千八。
吃饭一千。水电三百。
一个月四千一。
我儿子一个月六千。媳妇要是三千。总共九千。
房租两千五。剩六千五。
花四千一。剩两千四。
存十年。二十四万。
首付都不够。
我算完。不敢跟儿子说。
我怕他说。爸。那我咋办。
我不知道咋办。
这些账。我算过很多遍。
算来算去。都是不够。
钱不够。时间不够。预期不够。
回报不够。
机会不够。
情绪不够。
我问过老陈。你怨吗。
他说,怨谁。
我说,怨你儿子。
他说,怨过。
他说,后来不怨了。
他说,怨也没用。
他说,他是我儿子。
他说,我生了他。我就得管他。
他说,这是命。
我问过李姐。你恨吗。
她说,恨谁。
我说,恨你女婿。
她说,恨过。
她说,后来不恨了。
她说,恨也没用。
她说,他是我女儿的丈夫。
她说,我外孙的爸。
她说,我不管。谁管。
我问过小王。你累吗。
他说,累。
我说,那你歇歇。
他说,歇不了。
他说,我歇了。我女儿咋办。
他说,我爸说。你们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
他说,我吃的苦还不够吗。
我问过小赵。你怕吗。
他说,怕。
我说,怕啥。
他说,怕我变成我爸。
他说,我爸一辈子。在厂里。现在退休了。一身病。
他说,我不想那样。
他说,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咋样。
我问过老刘。你悔吗。
他说,悔。
我说,悔啥。
他说,悔没教好儿子。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我教别人。我没教他。
他说,我给他钱。我以为那是爱。
他说,我错了。
他说,可是晚了。
这些事。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抽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我拍了拍。
我想起老陈。想起李姐。想起小王。想起小赵。想起老刘。
想起我儿子。
我想起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
我想起快递柜前的队。排了又排。
我想起排骨的味道。从老陈家的门缝里飘出来。
我想起一句话。
“撑着吧。”
这不是个人问题。
第一个解释。
就业市场变了。
同一个岗位。要求变多。工资没变。
以前大专能干的。现在要本科。
以前三十五岁能干的。现在要三十岁以下。
工资呢。十年前三千。现在还是三千。
房租呢。十年前五百。现在一千五。
小赵说。他投了两百份简历。面试十家。
有一家问他。你会啥。
他说。我会市场营销。
人家说。我们要有经验的。
他说。我刚毕业。
人家说。那不行。
他说。我可以学。
人家说。我们没时间教。
小赵说。我学了四年。花了十万。
现在送外卖。
小王说。他以前在厂里干。一个月四千。
后来厂子倒了。他开网约车。
他说。我一天开十二个小时。一小时十九块。
他说。我女儿幼儿园一小时十五块。
他说。我开一小时。够她上一小时。
老陈说。他儿子大专毕业。学的是计算机。
找了半年工作。没找到。
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一个月三千。
干了一个月。不干了。
他说。太累。
老陈说。我托人给他找了个活。在厂里。
他说。不去。嫌丢人。
老陈说。我干了一辈子。我不嫌丢人。
他说。你那是你。我是我。
老陈说。他就不去了。
第二个解释。
婚姻市场变了。
彩礼高了。房子贵了。但年轻人的收入没涨。
父母掏空积蓄给儿子娶媳妇。娶回来一个不工作的。
因为媳妇也觉得。上班没前途。一个月三千。不如在家。
老陈说。彩礼十八万。三金三万。酒席五万。
房子首付三十万。
他说。我把老房子抵押了。
他说。我现在租房子住。
他说。我娶了个儿媳妇。我欠了一屁股债。
他说。儿媳妇不上班。儿子也不上班。
他说。他们俩在家。点外卖。撸猫。
他说。我在外面。搬东西。扛米。
李姐说。她女儿嫁人。没要彩礼。
她说。因为女婿没钱。
她说。女婿说。以后会好的。
她说。现在五年了。啥也没好。
她说。女儿不上班。女婿也不上班。
她说。他们住我的。吃我的。
她说。我外孙的奶粉。我买。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这是嫁女儿。还是招女婿。
她说。招女婿还得干活呢。
她说。他啥也不干。
第三个解释。
代际之间的理解断了。
上一代觉得吃苦是投资。
这一代觉得吃苦是消费。
投资要看回报。没有回报。就不投了。
所以零零后撤出。
九零后不敢停。只能找活干。
八零后被市场先于他们把他们划到圈外。
小赵说。我爸说。年轻人要吃苦。
他说。我吃了。我送外卖。一天十二个小时。
他说。然后呢。
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五。
他说。我吃苦。我得到了啥。
他说。我爸不说话了。
小王说。我爸说。我像你这么大。一天干十四个小时。
他说。我说。你那时候。干十四个小时。能买得起房。
他说。我现在。干十四个小时。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他说。我爸不说话了。
老陈说。我跟我儿子说。你要吃苦。
他说。我儿子说。你吃一辈子苦。你得到了啥。
他说。我不说话了。
他说。我得到了啥。
他说。我得到了一身病。一个抵押了的房子。一个不工作的儿子。一个不工作的儿媳妇。
他说。这就是我的回报。
他说。我投资失败了。
第四个解释。
“养儿防老”变成“养儿到老”。
父母觉得天经地义。
子女觉得理所当然。
中间那层。被夹住了。
老刘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我教别人。我没教好我的儿子。
他说。我给他钱。我以为那是爱。
他说。我错了。
他说。可是晚了。
他说。我现在六十了。我儿子三十五。
他说。他还要我养。
他说。我养他到什么时候。
他说。我不知道。
李姐说。我五十二了。我女儿三十。
她说。她还要我养。
她说。我外孙三岁。
她说。我养到什么时候。
她说。我不知道。
老陈说。我五十六了。我儿子二十八。
他说。他还要我养。
他说。他媳妇也要我养。
他说。我养到什么时候。
他说。我不知道。
第五个解释。
“骑驴找马”。
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但一代劝一代。
小赵说。我爸说。骑驴找马。
他说。驴我骑上了。马呢。
小王说。我爸说。骑驴找马。
他说。我骑了。马呢。
老陈说。我跟我儿子说。骑驴找马。
他说。他不骑。他说驴太瘦。
老陈说。我骑了一辈子驴。我没见过马。
他说。我爹跟我说。骑驴找马。
他说。我爹也没见过马。
他说。我爷也没见过。
他说。马在哪。
我不知道。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点了一根烟。
窗外天黑了。
楼下有人在吵架。我听不清。
好像是老陈家的。
我听见老陈的声音。他说。你们能不能省着点。
一个女声说。又没花你的钱。
老陈说。那花的是谁的钱。
女声说。你儿子的。
老陈说。你儿子哪来的钱。
女声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老陈出来了。他坐在楼道口。
我下去了。
我给他一根烟。
他点上。抽了一口。
他说。兄弟。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我说。别这么说。
他说。我一个月七千。我给他们四千。
他说。他们买猫粮。买排骨。买快递。
他说。我抽五块钱的烟。
他说。我图啥。
我说。你别给他们了。
他说。不给咋办。
他说。房贷要还。
我说。让陈亮还。
他说。他没钱。
我说。让他找工作。
他说。他找。找了两年了。
他说。他说没有合适的。
我说。啥叫合适的。
他说。他说。一个月三千。够干啥。
我说。我一个月四千五。我干了三十年。
他说。他不干。
他说。他说。那是你。不是我。
老陈抽完烟。站起来。
他说。我上去了。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不了。明天还要干活。
他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弯着腰。
我想起他十年前。刚退休。在楼下下棋。嗓门大得很。
现在他不下棋了。也不大声说话了。
我坐在楼道口。又点了一根烟。
我想起我儿子。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说。最近咋样。
他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
他说。还行。
我说。钱够花吗。
他说。够。
我说。别省。
他说。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说。要不你回来。
我没发。
我想说。爸养你。
我没发。
我想说。你别太累。
我发了。
他说。知道了。
我说。嗯。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楼道里的灯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
灯又亮了。
我往上走。
老陈的门开着。
我闻到了排骨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
老陈说。进来啊。
我说。不了。
他说。来吧。炖好了。
我站在那儿。
手机响了。
是老陈的儿媳妇发来的朋友圈。
一张排骨的照片。
配文:又是被投喂的一天。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
灯又亮了。
我往上走。
老陈的门开着。
我闻到了排骨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
老陈说。进来啊。
我说。回。还是不回。
我站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我推开门。
老陈说。快来。排骨炖好了。
我坐下来。
老陈给我盛了一碗。
他说。吃。
我拿起筷子。
手机又响了。
是我儿子。
他说。爸。我下个月回来。
我说。好。
他说。我失业了。
我没说话。
他说。爸。我回来住几天。
我说。好。
他说。爸。你别生气。
我说。不生气。
他说。爸。我……
我说。回来吧。
他说。嗯。
我放下手机。
老陈说。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吃排骨。
我说。嗯。
我夹了一块排骨。
炖得很烂。
我咬了一口。
我想起我儿子。想起他二十七岁。
想起他小时候。我给他炖排骨。
他吃得满嘴是油。
他说。爸。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现在他二十七了。
他失业了。
他要回来了。
我嚼着排骨。
老陈说。你儿子?
我说。嗯。
他说。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回来好。
我说。嗯。
他说。回来好。
我没说话。
我又夹了一块排骨。
窗外的天黑了。
楼下的快递柜还在排队。
有人拿了快递。走了。
有人又来了。
我吃着排骨。
手机屏幕亮了。
是我儿子。
他说。爸。我买了明天的票。
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我放下手机。
老陈说。再来一碗。
我说。不了。
他说。别客气。
我说。饱了。
他说。那抽烟。
我说。好。
我们坐在那儿。
抽烟。
没人说话。
楼道的灯灭了。
又亮了。
我听见老陈的儿媳妇在屋里笑。
那只猫叫了一声。
老陈说。你看。
我说。嗯。
他说。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说。嗯。
他说。撑着吧。
我说。撑着吧。
烟抽完了。
我站起来。
我说。走了。
他说。再来。
我说。好。
我出门。
楼道里的灯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
灯又亮了。
我往下走。
走到三楼。
我停了一下。
我听见老陈在楼上。说。排骨还有。明天热热吃。
一个女声说。不想吃剩的。
老陈说。那你想吃啥。
女声说。点外卖吧。
老陈没说话。
我往下走。
走到一楼。
李姐在扫街。
她看见我。说。这么晚。
我说。嗯。
她说。老陈家的?
我说。嗯。
她说。又吵了。
我说。没。
她说。我听见了。
我说。嗯。
她说。我女婿也那样。
我说。嗯。
她说。撑着吧。
我说。嗯。
我走出楼道。
外面有点冷。
我点了一根烟。
快递柜前还有人。
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吃盒饭。
我看了一眼。是小赵。
我说。小赵。
他抬头。说。叔。
我说。还没吃。
他说。刚送完。
我说。今天跑多少了。
他说。四十单。
我说。那不错。
他说。一百六。
他说。叔。你咋在这儿。
我说。没事。走走。
他说。叔。你儿子呢。
我说。他要回来了。
他说。回来好。
我说。嗯。
他说。叔。我要是你儿子。我就不回来。
我说。为啥。
他说。回来干啥。啃老吗。
我说。你不是啃老。
他说。我是不想啃。可是我也买不起房。
他说。叔。我走了。还有单。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
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往前走。
路过一家小饭馆。
里面坐着一家人。
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小孩。
老人在喂小孩吃饭。
年轻人在看手机。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
我回到家。
妻子在看电视。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老陈家又吵了。
我说。嗯。
她说。你儿子呢。
我说。他下个月回来。
她说。回来好。
我说。嗯。
她说。他咋了。
我说。失业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回来就回来吧。
我说。嗯。
她说。我去给他收拾房间。
我说。嗯。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在放广告。
我没看。
我想起老陈。想起李姐。想起小王。想起小赵。想起老刘。
想起我儿子。
想起那碗排骨。
我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我儿子的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
“明天几点到。”
我删了。
我又打了几个字。
“我去接你。”
我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电视还在响。
妻子在卧室里说。被子要不要晒晒。
我说。晒吧。
她说。明天太阳好。
我说。嗯。
她说。你儿子回来。给他炖排骨。
我说。好。
她说。他爱吃。
我说。嗯。
我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灯亮着。
快递柜前还有人。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了电视。
屋里黑了。
我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我儿子。
他说。爸。明天见。
我打了几个字。
“明天见。”
我发了。
然后我放下手机。
楼道里的灯灭了。
又亮了。
我坐在那儿。
没动。
回,还是不回。
我还没回。
但明天。
他回来。
我也在。
排骨炖好了。
门开着。
灯亮着。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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