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嫂子守寡4年,昨晚她屋窗帘没拉,我看见她穿睡裙坐床沿,手里攥着个搪瓷缸,我儿子问了一句,她没答,转身把门带上了

我今年56,在县城边上住,姓周,认识我的人都喊我老周。我媳妇走得早,2016年那会儿,胃癌,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八个月。儿子那时候还在念高中,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熬到他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谈了对象,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住几天。

我哥比我大3岁,叫周建国,2019年冬天没的,心梗,晚上吃完饭说胸口闷,还没等救护车到人就没了。我嫂子姓李,叫李秀兰,今年53,跟我哥过了大半辈子,生了一个闺女,叫周敏,嫁到邻县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

我哥走了以后,嫂子就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那院子是1987年我爹分家的时候给的,三间正房,一间东厢,院子不大,西墙根底下种了棵石榴树,是我哥结婚那年栽的,现在树干比碗口粗了,每年秋天结一树,酸得很,没人爱吃,可嫂子从来不舍得砍。

我跟我嫂子,住得近,前后院,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我这边做点啥好吃的,有时候隔着墙喊一嗓子,她就过来端一碗。她那边包了饺子,也给我送一盘。这几年就这么过来的,清清白白,街坊邻居都看着。

可上个月那天晚上,出了档子事。到现在我心里还堵着。

那天是9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儿子周浩从省城回来了,说是公司放几天假,顺道看看我。他下午到的,拎了两箱牛奶,还有一兜子水果。晚上我炖了个排骨,炒了两个菜,爷俩喝了点酒。喝到八点多,周浩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我说你去吧,别走远。

他就从院门出去了。我们这排房子是连着的,前后好几家,巷子窄,路灯也暗,就墙根底下有一盏,还是那种黄不拉几的老灯泡,照着半截巷子。我收拾碗筷,正刷锅呢,听见周浩在外头喊了一声:“大娘?”

他喊的是我嫂子。我们这边管大伯哥的媳妇叫大娘,论辈分是这么论的。

我手里拿着抹布,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厨房窗户正对着嫂子那屋的后窗。她那屋窗帘没拉,灯亮着,我看见她坐在床沿上,穿了件睡裙,浅灰色的,到膝盖那儿,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就是那种老式的、白底蓝边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我哥当年在厂里发的,用了快30年了,缸子边上磕掉好几块瓷。

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搪瓷缸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一动不动。

周浩站在她窗户外面,隔着纱窗,又问了一句:“大娘,您还没睡呢?”

她没抬头,也没答话。就那么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搁,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跟着,门也带上了,“咔哒”一声。

周浩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进了屋,他脸有点不自在,坐下来,半天没说话。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我又问,他才说:“爸,我大娘那屋……窗帘都没拉,她就坐那儿,我叫了两声她都没理我。”

我说:“你大娘一个人住,可能没听见。”

周浩说:“她听见了,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周浩睡他原来那屋,我躺床上翻了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嫂子攥搪瓷缸那个样子,那个缸子,我哥用了半辈子。

那缸子的事,得从30多年前说起。

1989年,我哥22,进了县里的机械厂,当车工。那时候能进厂子,是件了不得的事,我爹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我哥第一个月发工资,38块6,给我爹买了一条烟,给我娘扯了块布,给我买了双白球鞋。他自己啥也没舍得买,就留了那个搪瓷缸,厂里统一发的,人手一个,他宝贝得很,喝水用它,泡面用它,后来喝茶也用它。

嫂子是1991年嫁过来的,媒人介绍的,娘家在隔壁乡,家里穷,兄弟多,她排行老三,没念过几年书,但人勤快,手脚麻利。嫁过来那天,穿的是件红棉袄,头上别了朵塑料花,我哥骑自行车去接的,后座上绑了床新被子。

嫂子进门以后,跟我哥感情好。我娘那时候还在,常跟我说,你哥娶了个好媳妇,不吵不闹,啥活都抢着干。后来我娘1998年走的,走之前拉着嫂子的手,说:“秀兰,这个家交给你了。”嫂子哭得不行,点头说:“娘,您放心。”

再后来,厂子不行了,2003年我哥下岗,买断工龄,拿了2万3。那几年日子难过,我哥蹬过三轮,看过大门,嫂子在菜市场摆摊卖过豆腐,冬天手上全是裂口,晚上回来用热水泡,我哥就蹲在旁边给她手上抹凡士林。

那个搪瓷缸,我哥一直用着。下岗了也用,蹬三轮也用,后来年纪大了,不蹬了,就在家种种菜,缸子里泡的是茶叶末子,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袋。

2019年冬天,我哥走那天,缸子里还有半缸茶水,没喝完。嫂子把缸子洗了,搁在床头柜上,一直搁着,没动过。

我哥走了以后,嫂子话少了很多。原来她爱说爱笑,在巷子里跟人聊天能聊半天,后来就不怎么出来了。早上起来,买个菜,回来就关门。下午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一坐一下午。我隔着墙喊她,她就应一声,声音也不大。

我跟她说过几回,我说嫂子,你有啥事就喊我,别一个人扛着。她点点头,说没事,我好着呢。

周敏也劝过她,让她去邻县住,帮着带带外孙。嫂子去了两回,每回住不到半个月就回来了,说住不惯,说楼太高,说亲家母也在,不方便。周敏没办法,只能隔三差五打电话。

我有时候晚上在院子里乘凉,能看见她屋里灯亮着,窗帘拉着,人影晃来晃去,也不知道在干啥。有时候灯亮到很晚,十一二点还亮着。

巷子里的邻居,像对门的老赵家,有时候跟我唠嗑,话里话外提过,说秀兰还年轻,53,要不就再找一个。我听了就笑笑,说不提这个,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做主。

可我心里也想过。53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一个人守着个空院子,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这话我不能说,我是小叔子,说多了不像话。

上个月12号那天晚上的事,我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早上,周浩起来吃早饭的时候,又提了一嘴。

他说:“爸,我昨晚想了半天,我大娘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你大娘能有啥心事,就是想你大爷了呗。”

周浩说:“那她攥着那个搪瓷缸干啥?我看见她攥得紧紧的,指头都发白了。”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周浩又说:“我喊她那两声,她明明听见了,就是不答应。爸,你说她是不是……”他没往下说。

我说:“你别瞎猜。你大娘那个人,心里有事也不爱说。”

周浩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待了3天就回省城了。走那天,他去跟嫂子道别,嫂子站在院门口,笑着说:“浩浩,有空常回来。”还塞给他一兜子石榴,说路上吃。

周浩走了以后,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

9月14号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嫂子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穿的是件旧衬衫,袖子挽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我隔着墙喊了一声:“嫂子,晾衣服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嗯,趁着天好,晒晒。”

我就多了一句嘴:“嫂子,那天晚上浩浩叫你,你咋没答应?”

她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接着晾,说:“哦,那天啊,我睡着了,没听见。”

我说:“你坐着呢,咋能睡着。”

她没接话,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然后说:“老周,我挺好的,你别瞎想。”

说完就进屋了,门没关,但也没再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掉了几个烂果子,苍蝇嗡嗡的。太阳挺好,可我心里头不踏实。她明明坐着,眼睛睁着,我儿子看得清清楚楚,她跟我说睡着了。

那她为啥要扯这个谎?

9月16号,我去镇上赶集,碰见老赵家的媳妇,姓刘,叫刘桂芬,在集上卖鞋垫。她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神神秘秘地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啥事。

她说:“你嫂子最近跟谁走得近,你知道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啥意思?”

刘桂芬说:“就那个,街东头修车的,姓孙,孙德胜,你知道吧?50来岁,也是一个人,老婆前年跟人跑了。”

我说:“知道,咋了?”

刘桂芬说:“有人看见你嫂子去他那儿修过两回车子,还在他那儿坐着聊了半天。”

我说:“修车子不正常吗?聊两句咋了。”

刘桂芬撇撇嘴,说:“我也没说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嫂子一个人,你也多留个心。”

我没再搭话,买了点盐和酱油就回来了。路上心里翻腾,修车的孙德胜我认识,个头不高,黑脸,不爱说话,在街东头支了个棚子,补胎、换链条、打气,收费也便宜。我嫂子那辆自行车,还是我哥在的时候买的,二八大杠,骑了十几年了,确实老出毛病。

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我嫂子跟谁说话了,是刘桂芬那个眼神,好像我嫂子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

回家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隔着墙,嫂子那屋门关着,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床上铺的凉席,是旧的,边上都磨破了。

9月18号,周敏回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到的,骑的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个箱子。我听见动静出来看,她已经进院了,喊我:“叔,我爸那屋的钥匙你还有吗?”

我说有,在抽屉里。我哥走了以后,他那屋就锁了,里面搁着他的一些东西,衣服、鞋子、工具箱,还有那个搪瓷缸——不对,搪瓷缸嫂子拿走了,搁她屋里了。

周敏进去收拾了半天,翻出来几件旧衣裳,说拿回去给公公穿,下地干活用。又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些老照片、粮票、还有我哥的退休证——他下岗以后自己续的社保,刚领了没几年人就没了。

周敏坐在门槛上翻照片,翻着翻着就哭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擦了擦眼睛,说:“叔,我妈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就是话少。”

周敏说:“我打电话她也不咋说,问啥都说好。叔,你说她是不是一个人憋出毛病了?”

我说:“应该不能,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啥事都往心里搁。”

周敏说:“我想让她跟我去住,她不去。我说那要不给她在县城租个楼,离我近点,她也不干。她就守着这个院子。”

我没接话。周敏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去跟她妈说了会儿话。我隔着墙听见嫂子说:“你回去吧,我好着呢,你别老惦记我。”周敏说:“妈,你有事就跟我叔说。”嫂子说:“嗯。”

周敏走了以后,天就黑了。

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第二根的时候,听见嫂子那边有动静。不是说话,是那种,很轻的,像是哭,又像是叹气,断断续续的。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没了。

我掐了烟,站起来,隔着墙看了一眼。她那屋灯亮着,窗帘拉着,人影在里头晃。我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回屋了。

有些事,我不能问。我是小叔子,不是她男人。

可那天晚上周浩看见的那一幕,我怎么也忘不了。她穿着睡裙,坐在床沿上,攥着那个搪瓷缸。那个缸子,是我哥的。

我想了好几天,想明白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想我哥了。那个缸子是我哥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她攥着,就跟攥着我哥的手一样。晚上睡不着,坐那儿发会儿呆,想想从前的事。这没啥不正常的,守寡4年,谁能说忘就忘。

另一种是,她有事瞒着。那个搪瓷缸里头,装的不是茶。那天晚上她攥着,指头都发白了,那劲儿不对。一个缸子,有啥好攥的?除非里头有东西。

我没敢往深了想。可我又忍不住想。

9月22号,我去了趟街东头,假装路过孙德胜的修车摊。他正蹲那儿补胎呢,看见我点了点头。我站那儿跟他扯了几句闲话,问他生意咋样。他说凑合,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

我绕了个弯子问:“前几天我嫂子来修车了?”

他说:“嗯,链条断了,我给接上了。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问问。”

他说:“你嫂子那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那天在我这儿坐了半天,也不吭声,我问她啥她也不说,后来就走了。”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喊我:“老周。”

我回头。

他说:“你嫂子是不是有啥心事?我看着不对劲。”

我说:“没事,一个人待久了都这样。”

他说:“也是。你们多照应着点。”

我说:“嗯。”

回家路上,我心里更不踏实了。孙德胜跟刘桂芬说的对不上。刘桂芬说“聊了半天”,孙德胜说“不吭声”。那到底聊了还是没聊?我嫂子到底跟他说了啥,还是啥也没说?

9月25号晚上,我又看见嫂子那屋窗帘没拉。

这次是我自己看见的。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一抬头,她那屋灯亮着,窗帘确实没拉,她就坐在床沿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搪瓷缸。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搪瓷缸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

我站了几秒钟,没出声,悄悄回屋了。

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走了快10年了,我知道一个人夜里睡不着是啥滋味。那种滋味,跟谁说都说不明白。不是想不想的事,是心里头空了一块,白天忙活的时候不觉得,一到晚上,那块空就冒出来了,堵都堵不住。

我嫂子心里那块空,比我大。我哥跟她过了28年,从21岁到49岁,半辈子都在一起。我跟我媳妇过了18年,虽然也短,可我好歹后来还有儿子在身边。她呢?闺女嫁出去了,院子里就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个搪瓷缸,我越想越觉得,里头装的不是茶。

9月28号,周敏又回来了。这回她提前打了电话,说给她妈带了些药,顺便住两天。她来了以后,我找了个机会,跟她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没说全,就说我儿子看见她妈坐那儿攥着个缸子,不吭声,看着不对劲。

周敏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叔,那个缸子我知道。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把缸子要过去了,说留个念想。我原来想拿走,她不让。”

我说:“缸子里头装的啥?”

周敏说:“不知道,我没看过。”

我说:“你回去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敏跟她妈住一屋。我在自己屋里,听见她们娘俩说话,说了很久,声音不大,听不清说啥。后来灯灭了,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周敏起来做饭,脸色不太好。我趁嫂子不在跟前,问她:“咋样?”

周敏低着头切菜,过了一会儿才说:“叔,缸子里头是钱。”

我说:“啥钱?”

她说:“一沓钱,都是100的,用皮筋扎着。我没数,看着有个一两万。”

我说:“哪来的?”

周敏说:“我妈说是我爸的。我爸走之前那几年,偷偷攒的,没存银行,就搁在缸子里。我爸走了以后,她才发现。一直搁着,没动。”

我说:“那她为啥晚上攥着那个缸子?”

周敏没说话,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说她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看我爸留下的东西,心里踏实。”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

我哥攒的私房钱,搁在搪瓷缸里,走了以后被嫂子发现了。这个事,说得通。可我嫂子为啥要瞒着?为啥不跟周敏说?为啥夜里攥着那个缸子,攥得指头都发白?

还有一个事,我没跟周敏说。那天晚上周浩看见的,不只是她攥着缸子。周浩说,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转身把门带上了。那一眼,周浩说,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一眼里头,是啥?

10月2号,我哥的忌日快到了。嫂子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买了纸钱、香、还有我哥爱吃的桃酥。她忙里忙外的,看着跟平时没啥两样。可我发现她眼睛是肿的,好几天了,一直肿着。

10月5号那天,我陪她去上坟。坟在村后的坡上,我哥的坟,旁边就是我爹我娘的。她蹲在坟前烧纸,一张一张地搁,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没哭,就那么烧,烧完了,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她说:“老周,走吧。”

我说:“嫂子,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人走了就是走了,哭也没用。”

我说:“那你夜里攥着那个缸子干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个缸子,是你哥的。他走了以后,我夜里睡不着,就坐那儿,攥着那个缸子,就当他还坐在旁边。”

我说:“那钱呢?”

她说:“钱是你哥攒的,他攒了3年多,想给我买个金镯子。我一直想要个金镯子,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舍得买,想等闺女嫁了再买。结果闺女嫁了,他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坡下走。我跟在后面,没再问。

走到半坡,她忽然停下来,说:“老周,那天晚上浩浩叫我,我听见了。”

我说:“那你咋不答应?”

她说:“我那个样子,不想让人看见。”

我说:“啥样子?”

她说:“哭的样子。”

那天回来以后,我心里松快了一些。可还是有个事想不通。我哥攒的钱,一两万,搁在缸子里,嫂子说想买金镯子。可周敏说,缸子里头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那皮筋,是啥颜色的?周敏没说。我也没问。

还有,那天晚上周浩看见的,嫂子穿的那件睡裙,浅灰色的。我哥在的时候,她没穿过那样的睡裙。她原来都是穿那种棉布的,宽宽松松的。那件睡裙,是新的。

谁给她买的?

周敏买的?还是她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我没问。有些事,问多了就没意思了。

10月8号,周浩又回来了一趟。这回他没提前说,直接到的。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问我:“爸,我大娘那事,你问了没?”

我说:“问了。”

他说:“咋回事?”

我说:“没啥,就是你大娘想你大爷了。”

他说:“那她攥着那个缸子干啥?”

我说:“那个缸子是你大爷的,她留个念想。”

周浩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爸,那天晚上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不是在哭。”

我说:“那是啥?”

他说:“她像是在等谁。”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来的是不是她要等的人。发现是我,她才把门关上了。”

我没说话。周浩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躺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浩那句话——“像是在等谁”。

等谁?

我哥走了4年了,她在等谁?

孙德胜?不可能。我跟孙德胜打过交道,那人老实巴交的,不是那种人。再说我嫂子那个性子,不是那种人。

那是谁?

我想起来一个事。我哥走的那年冬天,有个男的来过一次。50来岁,穿着件皮夹克,骑个摩托车,在嫂子院门口停了一会儿,没进去,后来走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我哥以前的工友。

那个人,是谁?

我没问嫂子。有些事,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10月12号,正好是那天晚上满一个月。我晚上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嫂子那屋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我坐了半天,起来回屋。路过她窗户底下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声音,不大,像是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我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那个搪瓷缸,还在她床头柜上搁着。我后来去她屋里送东西的时候看见过一回,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磕掉好几块瓷。里头有没有钱,我没看。那是她的东西,我不该看。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个事。我嫂子守寡4年,夜里攥着个搪瓷缸,我儿子看见了她穿睡裙坐床沿,我看见了窗帘没拉。这些事,搁一块儿,说不清。

她说是想我哥了。我信一半。

另一半,我不问。她不说,我就不问。

可有时候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那屋灯还亮着,窗帘拉着,我就想,她是不是又坐在床沿上,攥着那个搪瓷缸,等着啥人。或者,等着啥事。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问。

我就知道,这个院子,前后隔着道矮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她在那边,我在这边。她的事,我不该管。可她是我嫂子,我哥的女人,我儿子的婶子。她要是真有事,我不能不管。

可管,又咋管?问她?她说没事。不管?我心里过不去。

这事就这么悬着。悬了一个月了。

昨天,我看见孙德胜骑着三轮从巷子口过去,车斗里搁着个纸箱子,不知道装的啥。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他没停,我也没喊。

晚上,嫂子那屋灯亮着,窗帘拉着。我没过去看。

我就坐在自己院子里,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我站起来,隔着墙喊了一声:“嫂子,睡了没?”

她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睡了,你也早点睡。”

我说:“嗯。”

然后我就回屋了。

那个搪瓷缸,还在她屋里搁着。缸子里头有啥,她说是钱,我信一半。她夜里攥着那个缸子干啥,她说想我哥了,我信一半。那天晚上周浩看见她穿睡裙坐床沿,她看了周浩一眼才关门,那个眼神里头是啥,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问。

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可咋完,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