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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网络流行语“你眼中的你不是真的你,别人眼中的你也不是真的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真的你”看似简单,实际上涉及自我认知、他人评价、心理投射以及主体如何理解自身与他人等多个心理学与哲学议题。

本文从心理学与存在主义工程学的视角出发,对这三句话进行逐层拆解。文章认为,“我眼中的我”是主体借助语言、能指、社会角色和多重结构形成的自我图像;“别人眼中的我”则是他人在特定结构中对我的定义与定位;而“我眼中的别人”,同样会受到自身经验、关系模式和认知结构的加工。

因此,这些“相”都具有一定的现实基础,却无法成为关于一个人或一个他人的最终答案。结构之间始终存在无法完全对齐的裂缝,而任何符号和定义之外,也都会留下无法被完全覆盖的剩余。理解这一点,并不是否定事实和评价,而是学会在使用这些“相”的同时不被其彻底定义,即所谓“相可以使用,但不可住”。

【关键词】自我认知;他人评价;心理投射;主体;象征界;结构;裂缝;剩余;不住;存在主义工程学

一、前言

在网络上,有一段广为流传的话:“你眼中的你,不是真的你;别人眼中的你,也不是真的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真的你。”经常有网友询问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平心而论,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并不容易真正理解,因为它们实际上触及了多个心理学与哲学的核心议题:“我”是谁?我的认知、情感、情绪和欲望是如何形成的?我们又是如何认识自己、理解他人,以及理解别人眼中的自己?等等。

本文将从心理学与存在主义工程学的视角,对这三句话进行逐层剖析拆解。

二、“你眼中的你,不是真的你”

这句话本质上是站在第三人称视角的表述,如果转换为第一人称,它更准确的表达是:“我眼中的我,不是真的我。”

1、“我”的形成:语言如何塑造主体?

首先,“我”并不是一个先于语言而存在、之后才被社会塑造的完整实体。人一旦进入语言,也就进入了象征界,被语言和能指系统所切割,并在其中获得自己的主体位置。

我们从小便不断被各种能指命名:孩子、学生、乖孩子、聪明人、失败者、成功者等等。这些语言不仅是在描述我们,也在参与塑造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我们通过象征界提供的语言认识自己,也通过“大他者”的目光理解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因此,我们后来所说的“我是谁”,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不断进入语言、接受命名和认同能指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认识“我”,但实际上,“我”本身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被塑造出来的。

2、“我”与“我眼中的我”的区别

我们通常很容易把“我”和“我对自己的认识”混在一起,其实它们是有较大区别的。这里的“我”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于语言和关系、先天就已经确定的实体,而是在象征界中逐渐形成的主体位置,即言说主体。

而“我眼中的我”,则是我们借助各种语言、标签和社会角色,对自己形成的一种具体认识。换言之,我们并不是站在一个完全客观的位置上观看自己,而是使用已经进入自身结构的能指来描述自己。

比如我是怎样的人、有什么特点、处于什么位置、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我”,实际上是主体借助象征界不断进行自我命名、自我定位和自我认同之后形成的“我”。因此,我们越是试图回答“我是谁”,往往也越是在重复和加固某一种关于“我”的定义。

3、自我定义的边界:我不能被一个标签穷尽

综上所述,没有一个完全固定、可以被某个标签彻底定义的“我”。“我眼中的我”,是主体对自身进行客体化之后,由言说主体依据大他者所提供的语言、标准与价值尺度,所勾勒出来的一幅“自我图像”。

它是我们对自己的评价和认知,并在语言、关系、社会结构以及各种现实经验中不断形成、调整和变化,并始终受到多重结构与张力的共同作用。人没有固定的本质,所有的本质都是我们后天贴上去的。因此,我们可以使用这些标签和符号来认识、定位自己,却不必把它们当成最终答案。不认领,并不等于否定;承认标签存在,也不等于把自己彻底交给标签。

三、“别人眼中的你,也不是真的你”

1、“别人”究竟是谁?

这里所说的“别人”,并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人,也包括我们所处的家庭、学校、职场、社会和文化环境,以及其中形成的各种评价标准。换句话说,“别人眼中的你”,既可能是某个人对你的看法,也可能是社会通过各种规则和标准赋予你的身份与位置。

2、他人如何定义我:结构位置与身份认同

同一个人,在不同关系和结构中,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评价。有人认为你能力很强,有人却认为你不够优秀;在公司里你可能是一个普通员工,在家庭中却是重要的支柱。因此,别人看到的往往只是你在某一个具体结构中的位置,而不是你的全部存在。

3、拒绝标签,不等于否认事实

比如,一个创业者最终亏了钱,“创业失败”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我是一个失败者”却已经从事实进入了身份定义。前者可以被承认,后者却未必需要被认领。承认发生了什么,与接受别人如何定义自己,是两回事。事实可以面对,问题可以修正,错误可以承担,但一个具体事件并不必然成为对整个人的最终定义。

4、松松开外部定义,而不是拒绝现实

因此,“别人眼中的你不是真的你”,并不是让我们拒绝所有外部评价,更不是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别人的反馈依然可以帮助我们发现问题、修正行为;社会规则也是真实存在的,不能因为“不住”就假装它不存在。

真正需要松开的,是对某一种外部定义的过度认领。别人可以描述你,可以评价你,甚至可能准确指出你的问题,但他们不能替你决定“你究竟是谁”。标签可以听见,但不必住进去。

四、“你眼中的别人,才是真的你”——投射与认知加工

1、他人认知的形成:我们如何理解另一个人?

当我们观察一个人时,看到的究竟是对方本身,还是我们理解之后的对方?实际上,我们很难完全脱离自己的经验、记忆、价值标准和关系模式,直接看见另一个人。

我们能够获得的是对方的行为、语言和信息,但最终形成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还需要经过自己的理解和加工。因此,我们看到的虽然是对方,却已经不是未经处理的“对方本身”。

2、投射:我们如何把自身结构带入对他人的理解

这也是心理学所说的投射。我们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期待、欲望、恐惧和判断方式带入对他人的理解。

同一个人,有人看到的是善良,有人看到的是软弱;有人看到的是坦诚,有人看到的却是冒犯。这里面当然有对方本身的因素,但也存在观察者自己的经验和结构。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别人,也包含了正在看别人的自己。

3、“好人逻辑”如何制造对他人的误读

例如,一些NPD关系中的受害者,本身习惯按照善意和互惠原则理解关系。他会认为:“我对你好,你也应该对我好;我愿意沟通,你也应该愿意沟通。”于是,他很容易把自己的关系逻辑套用到对方身上,默认对方也会按照相似的规则行动。

这时候,他眼中的对方,已经不仅是对方本人,也包含了他自己熟悉的关系模型。

4、当现实与认知模型发生冲突

当NPD的真实行为与这个模型发生冲突时,主体往往首先怀疑的是自己:“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存在误会?”“是不是对方有什么苦衷?”甚至不断尝试修复关系,而不是重新审视自己的模型。

此时,现实与认知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只是很多时候,我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承认裂缝,而是想办法把裂缝重新解释、缝合掉。如果秉承这种思路,在面对NPD这类人格者时,通常只会遭受更严重的精神情感虐待。

5、“你眼中的别人”究竟是什么?

所以,“你眼中的别人,才是真的你”并不是说别人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也不是说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投射,而是说:你如何理解别人,往往暴露了你正在使用什么样的结构理解世界。

你看到的别人,是现实中的对方经过自己的经验、认知和关系结构加工之后形成的“别人”。因此,看见别人,有时也是在看见自己。

五、自我、他人与社会结构:三重视角的循环

1、自我认知:我如何看自己

“我眼中的我”,是主体对自己的认识。我们通过语言、经历和社会评价形成自我认知,并不断使用这些标签解释自己。

2、他人评价:别人如何看我

“别人眼中的我”,则是外部结构对我的定义。同一个人可能在不同关系中拥有不同位置,因此他人的评价也只是某一种具体视角,并不能成为我的最终定义。

3、他人认知:我如何看别人

“我眼中的别人”,则反映了我如何理解世界。我们会带着自己的经验、期待和认知模式观察别人,因此看到的既有现实中的对方,也有经过自己结构加工之后的对方。

4、三者如何形成循环?

因此,这三句话真正描述的并不是三个孤立的“我”,而是一个循环:我如何看自己,会影响我如何看别人;我如何看别人,又会影响我如何处理关系;而别人对我的反馈,则会再次进入我对自己的认识。

我们就在这种“我—他人—社会结构”的循环之中不断形成自我认知。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对自己、对别人以及别人对我们的认识,都不可能完全固定,也不可能彼此完全重合。

六、“真实自我”:为什么不存在一个最终答案?

前面所说的“不是真的你”,并不是说我们的自我认知、他人评价和现实经历都是假的,而是说:它们都只是某一个角度的真实,不能成为关于一个人的最终答案。

一个人可以是成功者,也可以是失败者;可以是父母、伴侣,也可以是员工、朋友。这些身份都有现实依据,却都只是一个人在不同结构中的位置。标签可以描述一个人,却无法穷尽一个人。

从结构视角来看,语言能够命名和描述我们,却无法把人的存在完整地装进去。我们每一次定义自己,也是在划定“我是什么”;而在这个定义之外,始终还会留下无法被完全描述的部分。这个没有被定义、也无法被某一个答案彻底覆盖的部分,就是所谓的“剩余”。

因此,所谓“真实的你”,并不是找到一个最终的“我”,而是承认:任何答案都只能说到这里,而答案之外,始终还有没有被说尽的你。

七、结构、裂缝与剩余——存在主义工程学视角

从存在主义工程学的角度来看,无论是“我”“我认为的我”“别人眼中的我”,还是“我眼中的别人”,都可以理解为不同结构中的主体位置。结构之间并不是严丝合缝的,而是始终存在裂缝。

因此,一个人不可能百分之百客观地认识自己,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地理解另一个人。我们所认识的自己和他人,都必须经过语言、经验、关系以及既有结构的加工,因此必然会留下无法完全对应的部分。

裂缝并不是认知失败,而是结构本身的存在方式。它不会因为我们更加努力地解释、沟通或者学习某种理论,就彻底消失。真正重要的,也不是幻想消灭裂缝,而是看见裂缝、识别张力,并把由此产生的误差控制在能够承受和修正的范围之内。

所以,成熟并不是获得一个绝对正确的“我”,也不是终于彻底看懂了另一个人,而是知道:任何理解都有边界,任何结构都有剩余。我们能够做的,是在不可能完全对齐的现实中,不断调整、修正和重新理解。

八、案例:猪八戒的三重视角

本文的理论比较抽象,下面笔者拿大家喜闻乐见的猪八戒来做一个类比。

1、你眼中的你,不是真的你

每当碰到实力相对弱小的妖怪,猪八戒就会抡起钉耙,威风凛凛地冲上前去,与妖怪互报姓名、摆开架势。这个时候,猪八戒眼中的“我”,仍然是那个曾经身披武将铠甲、身居天蓬元帅之职、武艺高强的自己。

但是,现实中的他早已失去了官职和铠甲,外表也变成了猪头猪身。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猪八戒眼中的“我”,并不等于现实中的猪八戒。

2、别人眼中的你,不是真的你

当唐僧师徒经过闹市,很多普通百姓看到猪八戒人形猪头的外貌,往往会本能地把他当成妖怪,甚至认为他凶恶残忍、要吃人。

然而实际上,猪八戒虽然有贪吃、好色、懒惰等缺点,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恶妖。因此,别人眼中的猪八戒,也并不等于真实的猪八戒。在这个意义上,对猪八戒而言,“他人即地狱”并不是说他人有多么邪恶,而是说他必须承受他人目光所赋予他的身份与定义。

3、你眼中的别人,才是真的你

还有一种情况更有意思:在取经途中,孙悟空奉唐僧之命外出化斋,迟迟没有回来,猪八戒往往会认为孙悟空是在外面偷懒、吃东西、享清闲,把其他师兄弟丢在一边不管,甚至到唐僧面前挑拨离间、告黑状。

然而,猪八戒之所以容易这样理解孙悟空,很大程度上恰恰是因为他自己就有贪吃、偷懒、贪图安逸的一面。从表面上说,他在“看”孙悟空,其实他是在“看”他自己,把自己真实的人格和内心的想法投射到孙悟空身上而已。

九、从“看见”到“不住”:相可以使用,但不可住

回顾三句话,其实它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与这些由结构形成的“相”相处?

我眼中的我,可以参考,但不必住进去。我们需要认识自己,却不必被某一个标签彻底定义。别人眼中的我,可以听见,但不必住进去。他人的评价可以帮助我们发现问题,却不能成为定义自己的最终答案。

同样,我眼中的别人,也只是经过自身经验、认知与关系结构加工后的理解。我们可以观察、判断,却不能把自己的解释直接等同于对方本身。所谓“不住”,并不是拒绝这些“相”,而是知道它们都有边界。相可以使用,但不可住;答案可以拥有,但不可执。

当我们允许结构存在,也允许结构之间保留裂缝,并承认任何定义之外始终存在无法被完全覆盖的剩余,我们便不必再执着于寻找那个“最终的我”。真正的松动,不是找到最终答案,而是不再把任何一个答案当成最终答案。(完)

【免责声明】

1、本文属于心理学与哲学视角下的理论性讨论,旨在提供一种观察自我、他人与社会结构的分析框架,不构成医学诊断、心理诊断或个体化心理咨询建议。

2、文中涉及的“NPD(自恋型人格障碍)”及相关关系案例,仅用于说明特定的认知与关系模式,不用于对现实中的任何具体个人进行人格障碍诊断或标签化判断。现实中的人格特征、人际关系及心理问题具有高度复杂性,不能仅凭单一行为、经历或网络文章进行定性。

3、本文所使用的“主体”、“象征界”、“大他者”、“能指”、“投射”、“结构”、“裂缝”和“剩余”等概念,部分来自精神分析、哲学及作者提出的存在主义工程学框架,文章中的相关表述属于理论解释与个人研究视角,不代表某一单一学派的唯一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