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岛·湘君绝》 第二章 · 渡口

文 / 无心幻梦 沧海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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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很长。

顾言跟着那个白衣女人走了大约两刻钟,路过三片芦苇荡、两座废弃的渔棚、一条干涸的河岔子。没有人说话。湖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一种他闻不出来但觉得熟悉的花香。

女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才勉强跟得上。她的白色长衣被风吹起来,贴在腰上,显出腰线以下一道弧度。她走路的时候不回头,但顾言感觉她知道他在后面。他试着放慢脚步,想看看她会不会停下来——她没有。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但始终没有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放弃了。

走到第三片芦苇荡的时候,路没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浅滩,浅滩上有几只鸊鷉在觅食,它们看到有人来,扑棱着翅膀滑向湖心。浅滩尽头是一条木船绑在木桩上,木桩上刻着很旧的绳痕,像是同一根缆绳年深日久磨出来的。

女人停在渡口

顾言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开始喘了,腿也酸得厉害——这具身体不是他原来的身体,它更年轻,但它不属于他。

“船家。”女人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那几只鸊鷉在湖心停了一会儿,又落回浅滩,继续觅食。

“不在。”顾言说。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他想说的是:等也没用,先回去吧。但他没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女人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他在,”她说,“他在井边。”

顾言不知道她说的“井”是哪一口井。

女人向船走过去。她走到船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舷上的一道刻痕。那刻痕是一个很旧的字,被湖水泡得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是个“柳”字。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字,然后站起来。

“你会划船吗?”她问。

顾言说:“会。”

他确实会。小时候在外婆家,他划过那种乌篷船。脚要踩住船舷的重心,桨要斜着入水,收的时候要平着收,不然船会原地打转。他记得这个。

女人点头。她转身,向渡口旁边的一条小路拐进去。

“跟上。”

顾言跟上去。

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竹子很密,竹叶遮住了天,光线暗下来,变成一种青灰色的暗。脚下有叶子,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大约一百步,他听到水声。

不是湖声。湖声是大片的、沉闷的,像一个人的呼吸。这个水声是清脆的,一滴一滴的,像有什么在漏水。

井。

路的尽头是一口井。

井台是青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井壁上爬满了青苔,青苔中间有一线水痕,像是水面刚刚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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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背对着他们,一只手垂在井里,像是在打水,又像是在捞什么。他的另一只手按在井沿上,手指节很粗,指甲缝里有泥。

女人停在老人身后三步的地方。

“柳伯。”

老人没动。

女人又叫了一声:“柳伯。”

老人的手指在井沿上抖了一下。他把手从井里收回来,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老人的脸很老,但不是那种衰败的老——是一种沉淀的老,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的颜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发白,白得像鸊鷉的羽毛。

他看到女人,没有意外。

他看到顾言,眼睛亮了一下。

“言伢子?”老人说。

顾言没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处理一个事实:这个老人认识“言伢子”——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不是一个无名的存在。

女人替顾言回答了:“他不是了。”

老人看了女人一眼。然后他看向顾言。他的目光落在顾言的眼睛上,在那里停了很久。

“不像,”老人说,“不像他。”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又蹲下来,把手垂进井里。

女人没有追上去解释。她站在原地,等。

老人在井里捞了很久。顾言看到他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往里探,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井很深,手臂探不到底。

“你要找什么?”顾言问。

老人没理他。

“他在找一封信,”女人说,“很久以前的一封信。”

“什么信?”

“柳毅传书的那封信。”

顾言愣了一下。

传书。他知道这个故事。柳毅传书——唐代传奇里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叫柳毅的书生路过这里,给龙女传了一封家书,后来龙女得救,嫁给了柳毅。

这是一个一千多年前的故事。

但这个老人——

“你不记得了?”女人忽然问。

顾言看向她。

“记得什么?”

“你不记得柳毅传书。”

顾言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说不出来是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很累的东西。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她说,“你不记得这里的事情。但你到了这里。你穿着他的皮囊,走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

“这中间有东西丢了,”她说,“不是绳子断了。是有人拿走了什么。”

老人从井里把手收回来。

手里什么都没有。

女人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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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站起来,抖了抖手上的水。水滴落在井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还在。”他又说了一遍。

女人微微点头。

老人看向顾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白得像鸊鷉的羽毛。

“言伢子的爹,”老人说,“今早在湖里捞到了。”

顾言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爹。他说的是言伢子的爹。记忆告诉他,言伢子的爹昨天翻船的时候被浪打走了——也就是说,这个人死在了湖里。

“在哪里?”顾言问。

老人用手指了指井。

“井里?”

老人摇头。

“湖里。”

顾言向井边走过去。他低头看井里——井壁上只有青苔和水痕,没有别的。

他回头看老人。

“我要去看他。”

老人摇头。

“先跟我来。”

“为什么?”

“你爹的事,”老人说,“和那些人有关。”

老人转身,向竹林外走去。

女人没有跟上来。顾言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井边,白色长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幅画。

“你去。”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在烧山。你要跟着柳伯。”

顾言想问“他们是谁”,但老人已经走远了。他向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去。

老人带他穿过竹林,走上一条山路。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灌木。走了大约一刻钟,他闻到一股焦味。

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到了烟。

是从山上烧下来的。烟很浓,但不是做饭的烟,也不是烧山的烟——是一种带着硫磺味的、呛人的烟,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但不是木头。

老人停下来。

“看到了吗?”老人问。

顾言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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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山坳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帐篷。帐篷是黑色的,像用油布做的。帐篷外面站着人,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腰间挂着刀。他们不是农夫,也不是渔民。

帐篷中间有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距离,但能看到轮廓——是一个容器,很大的容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们在炼东西。”老人说。

“炼什么?”

“丹。”

顾言的脑子又嗡了一下。

炼丹。历史上,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求仙,炼长生不老丹。但徐福走了以后,还有很多方士留在民间,继续炼——

“他们不是徐福的人。”老人说。

“你怎么知道?”

“徐福的人我见过。这批人不是。”

老人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

“跟我来。”

顾言跟上。

他们绕过一片灌木,爬上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竹林,竹子比刚才那片更密更高,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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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的尽头是湘妃祠。

祠很旧了。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门的木板上刻着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女人,站在竹林里,手拉着手。画已经很淡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门是开的。

里面有光。

不是烛光,是一种更冷的光,像月光。

老人停在门口。

“进去。”他说。

“里面有什么?”

“有你需要的东西。”

老人没有进去。他退后一步,站到一丛竹子的阴影里,像是不想让里面的人看到他。

顾言站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祠里面很小。正中间有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两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字,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台子前面有一个香炉,香炉里没有香,只有一堆灰。

灰的旁边,有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

男人坐在灰堆旁边,背靠着墙,头垂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昏迷。他的衣服是破的,脸上有血,不知道伤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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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走过去,蹲下来。

男人的脸很年轻,眉毛很粗,嘴唇干裂。他不是君山岛的人——他的口音不对,他的皮肤也不对,他的手——

顾言拉起男人的手看。

手上有茧。不是渔夫的茧,是划船的茧。但不是划乌篷船的茧——是划更大的船的茧。

言伢子的记忆里跳出一个词。

龙筋。

龙族的手上会长这种东西,因为龙在水里生活,要不停地划水。这个人的手上有龙筋的痕迹。

他是龙族。

或者至少,他有龙族的血统。

顾言把他的手放下,站起来。

他向门口退了一步,看向门外的老人。

“里面有人。”

老人没说话。

“是龙族?”

老人动了动。

“你认出来了。”

不是疑问句。

顾言回到祠里,把那个男人拉起来。男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他的身体很凉,但还有呼吸。

他把男人拉出祠门。

老人看了一眼男人。

“柳七。”老人说。

顾言愣了一下。

柳七。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柳毅的后人,”老人说,“第七代。”

顾言看向那个昏迷的男人。

他就是柳七。

“他怎么会在这里?”顾言问。

“被追的。”老人说,“那些炼丹的人,追他追到这里。”

“为什么追他?”

老人看着顾言。

老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老人说:“因为他身上有龙宫的钥匙。”

顾言的脑子里又嗡了一下。

龙宫的钥匙。柳毅传书——柳毅给龙女传书,龙女得救——所以龙宫欠了柳家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变成了某种东西,变成了钥匙。

“他要过湖,”老人说,“他要把钥匙送回去。”

“回到龙宫?”

老人点头。

“但那些人不让他过湖。他们在湖里布了东西。”

“什么东西?”

“封湖的阵。他们在湖里布阵,船过不去,鱼出不来。湖被封了。”

顾言站起来。

他看着湖的方向。

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湖的一角。湖面还是那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现在他知道了——那片平静的湖水下面,有一张网。

“怎么破?”顾言问。

老人摇头。

“不知道。”

老人转身,向来时的路走。

“柳伯!”顾言叫住他。

老人停下来。

“你要去哪里?”

“回去。”老人说,“我要回去守着井。”

“守井?”

“井里有东西。”老人说,“井里的东西比湖里的东西更重要。”

“那我呢?”顾言问,“我该做什么?”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柳七送过湖。”老人说,“他身上的钥匙,比你的命重要。”

老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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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站在原地。他把柳七背起来,柳七的重量压在他肩上,让他弯了一下腰。他稳了稳重心,向山下走。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湘妃祠。

祠里那个昏迷的男人留下的位置旁边,有一样东西。

是一根竹枝。

不是泪斑竹枝,是普通的竹枝,但竹枝的下端削尖了,像是一根简易的武器。竹枝的旁边,有几滴血。

血是淡蓝色的。

顾言记住了这个。

他继续向山下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