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中学语文课本里,李白的《将进酒》是绕不开的经典名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更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历来被当作李白豪放自信的写照,也是盛唐气象的标志性表达。几乎所有读者都默认,这就是李白亲笔写下的原作原文。
然而,课本不会告诉你的是,二十世纪初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唐代写本中,这首诗不仅原题不叫《将进酒》,甚至连“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句都不存在,我们从小背到大的“原版”,其实是历经唐末至北宋数百年润色改造后的版本。
敦煌写本:更早的文本,更接近原貌
李白生前曾三次托付诗文编集,却始终没能留下一部完整稳定的定本。第一次是天宝十三载(754年),李白在赠别之际将诗文托付给魏颢。魏颢《李翰林集序》记载:“因尽出其文,命颢为集……经离乱,白章句荡尽。上元末,颢于绛偶然得之”,编成《李翰林集》二卷。这是李白作品第一次结集,但经安史之乱散佚颇多,今天仅存这篇序文。第二次是乾元二年(759年),李白在江夏托付给倩公,此后这批诗文的下落便不见于记载。第三次是宝应元年(762年)李白临终前,将“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托付给李阳冰。李阳冰《草堂集序》写道:“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他编成《草堂集》十卷,可到宋代也已失传。
今天我们看到的李白集,本质上是宋代人的重新辑录本。宋真宗咸平元年(998年)乐史编《李翰林别集》三十卷,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宋敏求又增补重编《李太白文集》三十卷,后世所有刻本基本都出自这个系统。而敦煌藏经洞出土的三种唐人手写本——P2544、S2049和P2567,抄写年代远早于宋刻本,其中P2567号“唐人选唐诗”残卷收录李白诗43首,字迹工整清晰,是现存最接近李白原作面貌的文献。
核心异文:“天生吾徒有俊才”才是原句
在敦煌写本中,这首诗的标题是《惜罇空》,而最颠覆认知的异文,恰恰是那句最有名的“天生我材必有用”。三种敦煌写本中,这句无一例外都写作“天生吾徒有俊才”。P2567原文为:“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P2544、S2049因抄写者文化水平有限,音近误写为“天生吾桐有俊才”,但“吾徒/桐”“俊才”的核心用字完全一致。
很多人以为这只是文字小异,实则从格律到语义都天差地别。从用韵来看,诗歌此处转十灰韵,“天生吾徒有俊才”的“才”,与下句“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来”,同属十灰韵部,正好押韵,符合唐诗“逗韵”的规则——转韵之后第一句必须入韵,是李白诗歌的惯常手法,《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名篇莫不如此。如果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用”字属二宋韵部,与“来”完全不押韵。深谙声律、被称为“诗仙”的李白,绝不可能写出这样出韵的句子。
从语义来看,“天生吾徒有俊才”是宴饮场景中的劝勉之语。诗中接在“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之后,紧接着点名“岑夫子,丹丘生”,显然是对着在座的友人说话。“吾徒”即“我们这些人”,指李白、岑勋、元丹丘一众友人,意思是“天生我们这些人就有才情”,是朋友间的劝酒放歌,意气相投。而后世改成“天生我材必有用”,就变成了诗人单方面的自我标榜,虽然更有冲击力,却偏离了原诗宴饮酬答的语境。
这处改动并非毫无痕迹。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宋蜀本《李太白文集》中,这句下面就有注:“一作‘天生吾徒有俊材’”。可见宋代编校李白集时,“天生吾徒有俊才”的版本还在流传,只是编选者最终选择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并逐渐成为通行定本。
不止一句:整首诗都经历了层层润色
事实上,被改动的远不止这一句。从标题到正文,从意象到情感,敦煌本《惜罇空》和后世通行的《将进酒》,可以说是同一母本演化出的两个版本。
标题从《惜罇空》改成《将进酒》,是最直观的变化。原诗的核心触发点是“罇空”——酒樽将空,主人欲停,李白借势激发出全篇的豪情与愤懑,“莫使金罇空对月”“径须沽取对君酌”,句句扣着“惜罇空”的题目。而后人因为诗歌是饮酒题材,便将其归入乐府诗,套用了汉乐府旧题《将进酒》。这个改动大约发生在唐末至宋初,北宋初年《文苑英华》还两存其题:卷一百九十五作《将进酒》归入乐府,卷三百三十六作《惜空樽酒》归入歌行,说明当时两个版本并行。
正文的改动更是处处可见。比如开头的“君不见床头明镜悲白发”,后世改成“高堂明镜悲白发”。敦煌本的“床头”更符合李白的写作习惯,他写深夜难眠、对镜生愁,素来有“床前明月光”“有时忽惆怅,匡坐至夜分”的笔法,“床头”正是愁思难寐的场景,更有私人化的悲怆感。改成“高堂”,固然更显宏大开阔,却离诗人原本的心境远了。
再比如“古来贤圣皆死尽”,后世改成“古来圣贤皆寂寞”。原句“死尽”二字直白激愤,是李白被赐金放还、仕途受挫后的牢骚之语,带着对世道的强烈不满,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刚直一脉相承。宋代文人觉得“死尽”过于粗直,改成“寂寞”,更含蓄蕴藉,却冲淡了原诗的愤懑之气。
甚至连“将进酒,杯莫停”这句点题的话,在敦煌本和唐代殷璠《河岳英灵集》中都完全不存在。这句是后人配合诗题改动,专门增窜进去的劝酒句,出现时间不会早于北宋初年。
为什么经典会被一步步改写?
为什么一首诗会在流传中发生这么大的改动?
核心时间段就在唐末到北宋初年,背后有三层主要原因:
第一是体裁归类的需要。这首诗本质上是歌行,不是乐府诗。但因为内容是饮酒放歌,和乐府旧题《将进酒》题材相近,后世编选总集时,便将其归入乐府类,顺势换上了乐府旧题。题目一换,正文自然也要配合调整,于是就有了“将进酒,杯莫停”的增句,以及一系列相应的文字润色,让文本和题目形成呼应。
第二是宋代文人的审美改造。宋人的审美更偏向温润含蓄,不喜欢太直白、太激烈的表达。“死尽”改“寂寞”,“床头”改“高堂”,“吾徒”改“我材”,本质上都是宋代文人按照自己的审美标准,对李白诗歌进行的“雅化”改造。改造后的版本更符合士大夫的审美趣味,也更容易被主流文坛接受和推崇。
第三是口传流传的自然选择。古代诗歌很大程度上靠口耳相传,更容易记住更朗朗上口、更有记忆点的句子。“天生我材必有用”比“天生吾徒有俊才”更有冲击力,更容易被人记住和传诵;“高堂明镜”比“床头明镜”更有画面感。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更有传播力的版本自然会逐渐淘汰更接近原貌却更小众的版本,这是民间文学传播的普遍规律。
被连带误判的创作时间
文本的改动,还连带造成了对创作时间的误判。过去很多人认为《将进酒》写于开元盛世,理由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充满了盛世的自信。但回到敦煌本的原貌,“天生吾徒有俊才”只是朋友间的称许,并没有那么强的个人抱负色彩。结合诗中提到的岑勋、元丹丘二人的交游来看,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应该是天宝三载(744年)李白被赐金放还之后。
天宝元年李白奉诏入京,本以为能施展政治抱负,结果只做了个文学侍从,还遭人谗毁,天宝三载被唐玄宗“赐金还山”,变相赶出了长安。他离开长安后漫游梁宋,到嵩山拜访隐居的元丹丘,又结识了岑勋,三人登高宴饮,借酒放歌,才写下了这首诗。诗里的豪放是失意后的疏狂,愤懑是受挫后的牢骚,不是盛世得志的狂歌。
当然,这并不是说今天通行的《将进酒》不好。历经上千年的润色与沉淀,它早已成为独立的经典,“天生我材必有用”也早已融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激励了无数人。只是我们应当知道:所有的经典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在流传中生长,在一代代读者的接受中被打磨、被重塑。我们脱口而出的千古名句,未必是诗人最初落笔的样子;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原文里,藏着更真实的诗人,和更鲜活的历史细节。#头条精选-薪火计划##李白##将进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