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山东沂水县有个书生叫周文远,字鹏举。

二十三岁中举,之后两次会试都名落孙山。

父亲早亡,母亲赵氏靠做针线活供他读书,家徒四壁,连过年都割不起半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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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周文远第三次赴京赶考。

赵氏把压箱底的二十两银子缝进他衣襟里,含泪说道:儿啊,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不中,就回来吧,娘不怪你。

周文远跪别母亲,一路向北。

行至河北境内,天降暴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远望见山坳里有一处宅院,青砖黛瓦,门前两棵大槐树。周文远浑身湿透,只得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方,自称是此处庄主。方老翁上下打量周文远一番,见他虽狼狈,却眉清目秀,谈吐文雅,便含笑请他进去。

方家宅院不小,前后两进,却只住着方老翁和一个女儿。

老翁说,他原本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年夭折,老伴也走了,如今只剩女儿方若兰相伴。

若兰年方十九,生得清秀端庄,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识字,琴棋书画皆通。

周文远被安排在东厢房住下。

夜里,方老翁备了酒菜为他接风。酒过三巡,周文远说起母亲供他读书的艰辛,不禁红了眼眶。

方老翁点头叹道:孝子也。

忽然,帘后传来一声轻响。周文远抬头,隐约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兰香。

第二日清晨,周文远正要上路,方老翁却拦住他:昨夜老夫看天象,今日有暴雨,道路难行,公子不妨多住一日。周文远推窗一看,果然天色阴沉,便依言留下。

早饭后,周文远在院中读书,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方若兰。她穿着一件月白衫裙,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低头说道:父亲让我给公子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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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慌忙起身接过,四目相对,又慌忙避开。这一天,周文远心思竟有些乱了。

暴雨果然倾盆而下。

方老翁又留他住了一夜。

第三日,天放晴了,周文远辞行。方老翁送他到门口,说道:公子此去,若高中了,可别忘了老夫。周文远拱手道:老丈恩情,文远铭记在心。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方若兰站在门后,半掩着身子,正偷偷看他。见他回头,慌忙把门关上了。

周文远心头一热,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到了京城,三场考试下来,周文远自己觉得发挥尚可。

放榜那日,他在三甲中找到自己的名字——赐同进士出身,授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知县。

周文远喜极而泣,连夜写了一封家书报知母亲,又想起方家父女的好处,便绕道回去拜访。

到了方家,方老翁见他衣锦归来,十分欢喜,忙让若兰出来相见。若兰听说他中了进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只是福了一福,便退到一旁。

当晚,方老翁设宴庆贺,酒至半酣,方老翁忽然说道:鹏举啊,老夫有一事相求。老夫年事已高,若兰又无兄弟,我若一走,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看你为人忠厚,又有前程,若不嫌弃,老夫愿将若兰许配给你。

周文远听了,心中又惊又喜。他早已对方若兰暗生情愫,只是不敢开口。当即跪下叩拜: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方若兰在帘后听见,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却甜丝丝的。

择了个吉日,周文远与方若兰在方家成了亲。婚后,方老翁拿出二百两银子给周文远做盘缠,又叮嘱道:此去祥符县,好好做官,莫贪莫酷,爱护百姓。若兰我先留着,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接她。

周文远一一应下,依依不舍地别了新婚妻子和岳父,前往河南赴任。

到了祥符县,周文远勤政爱民,不到半年便断了几桩积案,名声大振。

他正打算派人去接若兰,忽然收到一封书信,是方老翁的笔迹,信中说:鹏举贤婿,老夫不幸染病,若兰日夜侍奉,暂不能前来,望你安心政务,勿念。

周文远心中焦急,却因公务缠身,只得回信问候,又寄了些银子和药材回去。

过了两个月,又收到一封信,说方老翁病好了。

周文远这才放心,又催若兰来祥符。可若兰回信说,父亲身体虽愈,却还需人照料,过些时日再去。

周文远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转眼过了大半年,周文远收到一个同乡带来的口信,说沂水老家有事,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周文远连夜赶回沂水,到家一看,母亲赵氏躺在床上,病得不轻。

周文远在床前侍奉了半个月,赵氏的病才渐渐好转。

他正要回祥符,赵氏拉住他的手,说道:儿啊,你去方家看看你岳父和媳妇,离得也不远,也该去拜见拜见。

周文远点头,第二天便骑马去了方家。

到了方家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前槐树枯死了一棵,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心头一紧,忙上前叩门。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陌生老头探出头来,问道:你找谁?

周文远说:我找方老翁,还有我妻子方若兰。

老头一脸茫然:什么方老翁?这宅子是我半年前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原主姓方,早就搬走了。

周文远如遭雷击,忙问:搬去哪里了?

老头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是出了远门。

周文远呆呆地站在门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四处打听,问遍了附近的乡邻,才有一个放羊的老汉悄悄告诉他:你是说方家闺女吧?唉,那闺女命苦啊。她爹半年前死了,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后来来了个贩布的商人,说是她远房亲戚,把她带走了。那商人姓吴,听说在河南一带做买卖。

周文远心中惊疑不定:岳父死了?可我明明收到他的信,说病好了……还有若兰,被姓吴的商人带走了,又去了哪里?

他顾不得多想,一路打听,追到河南,找了几个月,竟真的在开封城里找到了那个吴姓商人。

吴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了周文远,先是一惊,随即堆起笑脸:原来是周大人,久仰久仰。

周文远开门见山:方若兰在哪里?

吴商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这个……方姑娘早就走了。

走去哪里?

我……我真不知道,她只说要去投奔亲戚。

周文远哪里肯信,当即把吴商人带到县衙一问。吴商人起初还嘴硬,后来挨了几板子,才招供实情。

原来,方老翁确实在半年前病死了。方若兰无依无靠,正好吴商人路过此地,自称是方老翁的远房表侄,花言巧语骗方若兰跟他走。

方若兰一个弱女子,无计可施,只得跟他去了河南。

可吴商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贪图方若兰的美色,在路上百般纠缠。

方若兰宁死不从,吴商人恼羞成怒,竟把她卖给了一个戏班子。

卖到哪里了?周文远双眼通红,一把揪住吴商人的衣领。

吴商人吓得直哆嗦:好像是……卖到南阳去了。

周文远当即点了几个差役,连夜赶往南阳。在南阳找了三天,终于在一个破旧的戏园子里找到了方若兰。

她瘦得不成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正在台上唱戏。看见周文远的那一刻,她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眼泪便涌了出来。

周文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若兰,我来晚了。

方若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着他,浑身发抖。

原来,方若兰被卖到戏班子后,班主见她长得标致,逼她学戏,稍有差错便是一顿毒打。

她想过寻死,可又盼着有一天能再见到周文远,便咬牙忍了下来。

周文远把方若兰赎了出来,带着她回了祥符县。他本想追究吴商人的罪,可吴商人早已听到风声跑了,不知去向。

方若兰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只是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夜间常常惊醒。周文远心疼不已,每日处理完公务便陪着她说话,给她讲自己断案的故事,逗她开心。

过了几个月,方若兰有了身孕。周文远大喜,连忙写信告诉母亲赵氏。赵氏听了也高兴,特意从山东赶来照顾儿媳。

一天夜里,方若兰忽然惊醒,对周文远说:夫君,我梦见父亲了,他说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一个地方。

周文远安慰她:那是梦,岳父已经……

方若兰摇摇头:不,那梦太真了。父亲说他被一个姓吴的关在一间黑屋子里。

周文远心里咯噔一下。姓吴的?不就是那个吴商人?可方老翁明明已经死了,是他亲眼看见的坟墓啊。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便派人去沂水查访。差役回来禀报说,方老翁的坟确实有,但村里有人偷偷说过,当初下葬时棺材特别轻,不像是装了人的样子。

周文远心中一动,当即亲自带人前往沂水,找到当年的坟地,挖开一看——棺材里果然只有几块石头和一套旧衣裳!

周文远勃然大怒,立即下令通缉吴商人。几个月后,吴商人在安徽被抓获。审问之下,他终于招供:原来方老翁并没有死,是吴商人为了霸占方家的家产和方若兰,给他下了慢性毒药,等他死后又买通仵作,假意入殓下葬,实际上把方老翁偷偷运走了,关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逼他交出房契地契。

方老翁宁死不从,吴商人便把他关着,每日只给一碗稀粥吊着命。

周文远当即带人去救,终于在一个破窑洞里找到了瘦骨嶙峋的方老翁。

方老翁见到女婿,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

周文远把方老翁接回祥符县,方若兰见到父亲还活着,又惊又喜,抱着父亲哭了一场。赵氏见亲家公瘦成这样,忙熬了鸡汤给他补身子。

方老翁身体渐渐好转,只是腿脚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他把当年的事一一说了:原来吴商人是方老翁的远房表侄,早就觊觎方家的财产。他假意来投奔,却在酒菜里下了慢性毒药。

方老翁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被吴商人关了起来。吴商人对外谎称方老翁已死,又伪造书信骗周文远,然后把方若兰拐走。

真相大白后,吴商人被判斩刑,家产抄没。

周文远因为断案有功,被朝廷升为开封府知府。他把方老翁、赵氏和方若兰都接到府衙里住,一家四口和和美美。

第二年春天,方若兰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周念方,以纪念父亲方老翁。

方老翁抱着外孙,乐得合不拢嘴,对周文远说:贤婿啊,老夫这一生最大的福气,就是当初在门口留了你一宿。

周文远笑道:不,是小婿最大的福气,遇见了若兰。

方若兰在一旁红了脸,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什么。

周文远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若兰,让你受苦了。往后余生,我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方若兰眼中含泪,却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周文远官至布政使,为官清廉,百姓称颂。方若兰为他生了三子一女,长子周念方后来也中了进士,官至御史。

而那个吴商人,在狱中染了恶疾,浑身溃烂,死前哀嚎了三天三夜,可谓恶有恶报。

正是:

一宿借住结姻缘,谁料奸人起祸端。 假死真囚藏暗计,卖妻骗产设连环。 书生一怒追千里,贤妻含辱待三年。 善恶到头终有报,金簪重合庆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