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油刚热起来,正要下菜,手机嗡地一震。我随手划开屏幕,一条银行提醒弹出来:您已向程丽红转账五万元。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锅铲“哐当”掉进油锅,溅起的油星烫在手背上。
我却没有躲。
昨天程建忠笑眯眯问我奖金发了多少,我说只发了三万,他眉毛都没抬一下。
今天,他瞒着我给妹妹转了五万,比我报的“全部奖金”还多出两万。
我关掉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的鞋盒里抽出一张存单。
七十万,三年期,存的定期。
我看了很久,又把存单塞了回去。
01
发奖金的头一天晚上,我炒了三个菜。
程建忠回来的路上带了半只烧鸭,进门就喊饿。
他倒了一杯酒,夹了两块鸭肉放到我碗里,说:“公司那边的事,有眉目了?”我嗯了一声,把一块鸭皮咬碎咽下去,等他自己往下问。
他果然问了:“那笔奖金,到底能给多少?”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说:“还没定,公司还在走流程。”
他没有再追问,闷头喝了一口酒。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我盯着碗里剩下那半块红烧肉,突然咽不下去了。
儿子程子浩白天打来电话说看中的婚房又涨了价。
他在省城上班,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求必须有房子才肯登记。
这孩子从小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可房子的事压在他头上,也压在我心里。
我今年46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会计,工资从五百涨到四千八,家里的开销一大半从我手里过。
程建忠的工资卡前些年也放在我这。
他每月留六百块烟钱,其余的都交给我。
可交到我手上的钱,一大半又从他手里出去了。
不是他花,是他那个妹妹程丽红花。
程丽红这几年总在出事。
先是丈夫做生意亏损,又说是孩子上补习班没钱,理由一个接一个,钱借了一回又一回。
三年前她开口借五万,说顶多一年就还。
程建忠再三犹豫之后把钱给了她,他妹妹连张借条都没主动打过。
我那时候多了个心眼,跟她说:“丽红,亲兄妹明算账,该写的还是得写。”程丽红当时脸就拉下来,但到底按了手印。
那笔钱,到现在没有下文。
为此我跟程建忠闹过一次,他说那是他亲妹妹,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回他说咱儿子以后结婚了也要用钱,他说那是以后的事。
吵到最后他摔门去了阳台,抽了大半包烟。
第二天他主动开口,说以后往家里交的工资,再涨五百。
可有什么用呢?
年过四十以后我越来越明白,男人想瞒你的事,你怎么盯都盯不住。
这次公司发的这笔奖金,按说是我挣的。
公司前年财务出了批烂账,拖了两年没有头绪。
我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晚上,把旧账一笔一笔捋顺,替公司追回来四十多万。
老板在年会上当众表扬我,说必须重奖。
他给了80万。
八十万,在这座小城里,够付一套不错的房子的首付,还能剩下一大笔。
按我本来的脾气,这么大一笔钱,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程建忠,哪怕一起商量怎么安排。
可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在我眼里,已经不是那个让我能毫无保留地交底的人了。
程建忠第二次问我奖金的事,是在周五晚上。
那天程丽红给他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前打的,我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他握着手机去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模模糊糊听不分明。
我竖起耳朵也只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再想想办法,别急。”他挂掉电话回到客厅,问我:“你们那个奖金,是不是还没批下来?”我头也没抬,说:“定了,发三万。”
他没有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别在丽红面前提,她最近难。
我“嗯”了一声,低头剥毛豆的时候指甲掐出来一道印子。
他就是这么个人,跟我说话永远先想着他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柜台的利率我问了又问,最后把70万做成一张三年期定期存单,存在另一家离单位更近的网点。
十万元留在活期卡上,以备不时之需。
回家以后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最终把存单藏在衣柜底层的鞋盒里。
鞋盒里放着两双旧棉鞋,那是程建忠穿旧了舍不得扔的,我拿棉鞋垫在存单上面,任谁翻出来,也只会觉得是双破鞋。
做完这一切,我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硬皮本,翻了翻,最后的记录停在三年前:程丽红借款五万。
我合上本子,把它重新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的红绳上。
那天傍晚程建忠回来,进门先去了趟卧室,我坐在客厅看着他侧身闪进房间。
他大概以为我没注意,但我一直看着那扇门。
他出来的时候,神色平常,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去阳台上站着,抽了一根烟。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最后收进兜里。
晚饭吃到一半,我说:“你听说了吗?妈最近在打听你妹妹那件事。”程建忠筷子顿了顿:“丽红怎么跟你说的?”我说:“她没说,是志海媳妇告诉我的,说丽红丈夫可能要跑。”
他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一团,却没接话。
我知道他头疼,但我不想理。
我甚至连那位四十多岁就快熬成老太婆的小姑子的消息都不想听。
可我总得替这个家打算。
我回屋把旧账本换了地方藏起来,又把那七十万的存单从鞋盒里掏出来贴身放了两天,等到周末才又藏回去。
家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2
程丽红带着孩子上门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敲门声很急,像是债主追上门似的。
我开门一看,程丽红一手拽着儿子,一手扯着个大帆布包,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半天。
她进门没坐稳就开口了:“嫂子,你得帮帮我。”我没有立刻接话,弯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又把茶几上的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程丽红没有碰那杯水,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催款单,拍在茶几上,一张一张翻给我看:“店铺租金的、供货商的、银行信贷的。追债的人说了,三天之内拿不出五万,就到小辉学校门口堵着去。”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把孩子往我面前一推,“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小辉今年十一岁,被他妈拽得踉跄,站在那里不安地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
我看着那孩子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上个月我才在商场看见程丽红开着新车,她说是借朋友的。
当时我就起过疑心,她话里话外的口气,一点也不像快被逼上绝路的人。
那天我留了一个心眼,后来又问了一圈,才从程建忠厂里的同事老婆那里听说,程丽红那辆车,落的是她自己的户头。
我靠在沙发上,让她哭了一会儿。
程丽红见我始终不搭腔,哭声渐渐收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嫂子,我知道以前有些事,你心里有疙瘩。”我“嗯”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茬。
她等了一会儿,只好又开口:“我哥呢?他这个点应该快下班了吧?”我看着窗外,天已经擦黑了,程建忠跟我说今天加班到八点。
我说:“他今天有事,回不来。”程丽红拧着眉,又开始念叨:“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什么他都会点头。嫂子,是你让他别管我的是不是?”
我没有生气。
她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
每次她借不到钱,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哥哥变了,是被哥哥的老婆教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复印件,纸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程丽红面前。
她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
那是三年前她亲手按过手印的借条。
我说:“旧账清了,我再考虑新的。”
程丽红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冷笑一声:“嫂子,你还真记着这笔账啊,亲兄弟亲姐妹之间,你还能算得这么清?”她把借条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我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
她撕完那张复印件,把纸屑往茶几上一丢,带着孩子站起来:“行,我哥不好找,我去找我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冷飕飕的刀子:“嫂子,你可别忘了,当年是我辍学供我哥念的书。这恩情,你们家这辈子都还不完。”门“砰”一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茶几上剩那杯水已经凉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晚上程建忠九点多才回来。
他进门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纸屑我已经收拾干净了。
他问:“丽红来过了?”我没有瞒他,说:“来了,借钱的,拿走了你妹妹三年前的借条复印件。她说那笔钱她不认。”程建忠皱着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我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她不容易,谁容易?我们的钱是天上掉的?”程建忠没接话,脱了外套去洗手间洗脸。
水哗哗响了好一阵才停。
他出来以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我说:“明天去趟我妈那边,丽红的事老人也烦,你去了别多嘴,听听就行。”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进了卧室。
第二天傍晚,我还没走到婆婆家楼下,就先在院子里遇见了周秀兰。
她坐在藤椅上择豆角,见我进门,手里的动作没停,嘴上先开口了:“淑琴来了?建忠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跟丽红闹得不好听,让我说说你。”
我站在她面前,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坐。
周秀兰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淑琴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建忠欠他妹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丽红当年十五六岁就进厂,每个月那点工资都往家里寄。你是后来的,有些事你不知道,也知道不了,可你总得有份体谅的心。”
我听了这话没有当场翻脸,只是问了一句:“妈,那年丽红买房子,你们家是不是借了她六万块钱?”周秀兰择豆角的手一顿,随即说:“那钱早就还了。”我说:“妈,那钱没还。她买房我替你记着的,那笔钱到现在也没有回账。”周秀兰脸色变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把旧账翻得那么细。
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你这人怎么这么爱记仇呢?咱们是一家人,你这么算来算去,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我替这个家算了二十多年的账,到头来,在他们眼里竟然是我爱记仇。
我没有再争辩,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秀兰提高的声音:“你回来!淑琴你别给我甩脸!”
我没有回头。
03
发现程建忠的私房钱,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程建忠出短差回来,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接过袋子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里面是一件薄外套,还有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站在门口换鞋,嘴上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昨天路过商场打折,给你带的。”我拎出那件外套,吊牌还挂着。
我翻了翻领口的标价牌,没看出来哪个牌子,但光手感就知道不便宜。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系鞋带的动作一顿:“攒的呗,平时烟钱里省下来的。”我没有继续问。
当天下午他出门和朋友钓鱼去了。
我在家洗衣服,收拾他的旧衣服时,手伸进衣柜角落摸索,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铁盒子。
铁盒子上着锁,不大,一只手掌就能盖住。
我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我没有撬锁,把铁盒放回了原处。
可盒子上那圈不太明显的磨损印子,我一直记得。
隔了两天,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
他手机的密码是儿子的生日,我一直知道。
我在微信转账记录里翻了翻,看到一笔5000块的账,收款人是他厂里的同事老李,备注栏写着“焊机维修”。
日期是上个月中旬。
还有一笔3000块的,是上个月月初,收款人是一个修设备的老板,备注“夜班加急”。
我顺着微信支付找到他绑定的一张银行卡。
卡号我从来没见过,仔细翻了聊天记录,是他十年前开的户。
我又点进卡里的余额页面看了看,上面只剩两千出头。
我又往前翻,翻到两个月前的一条转账记录:他给程丽红转了四万,备注是“先救个急”。
我捏着手机站在那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
程建忠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见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随口问了一句:“干嘛呢?”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上:“没什么,看看闹钟。”他“哦”了一声,拿毛巾擦头发,转身去客厅倒水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整夜没有合眼。
我算了一笔账。
他做维修私活,一台设备大概能赚几百到一千多。
就算他一个月接两三单,一年多也就攒个两万块。
可光我看到的转账就不止四万五了。
他到底做了多少年私活,到底攒了多少底子,我不知道。
枕边人躺了二十多年,他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我完全不敢想。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去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我没有动原来那笔存单,而是把活期卡上的十万也转走了六万,只留下四万放在卡上。
我发现家里越来越像一个我摸不清底的地方。
存好钱出来,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手包里那张薄薄的回执单,心里想,以前我们家穷的时候,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花。
现在手里有钱了,夫妻俩倒像贼防贼一般。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自己听着都陌生,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那天中午程建忠的手机落在餐桌上,人去了洗手间。
一条短信弹了进来:哥,你转的钱收到了。
我妈还在念叨这事,让你别让嫂子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程建忠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见我站在桌边,问了一句:“谁发信息来了?”我把手机推回他面前:“没谁,催话费的。”他点点头,没再追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锁了屏。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程建忠转给程丽红的那些钱,不是临时起意。
他的钱跟我的钱,从来就不在同一张存折上。
他拿我当老婆,也拿我当外人。
这件事我迟早要跟他当面算清楚。
但我更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手里缺一张足够分量的牌。可那张牌现在还不能亮。一亮出来,家就散了。
04
儿子程子浩从省城打来电话的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煎带鱼。
他在电话里说:“妈,首付那边还差十来万。我和小雅商量了,能不能先领证,房子再等等。”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他又补了一句:“爸上次打电话说,他那边手头紧,也帮不上忙。”
我关了火,站在厨房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老汉在遛狗,那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半天也没咬到。
我说:“首付差多少,你别操心,妈想办法。”程子浩沉默了一下:“妈,你哪来那么多钱?”我说:“你别管。”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我心里清楚,存单上那笔钱就是为儿子准备的。
不过程建忠那边,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
可程丽红偏偏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送上门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程子浩要看房的事,赶在周五晚上给程建忠打了电话。
第二天,程建忠就跟我说:“妈周末过寿,让你一块儿去。”
我没有拆穿他,答应了。
婆婆周秀兰七十岁大寿那天,饭店订在城东一家老酒楼,程家亲戚坐了三桌。
周秀兰穿一件枣红色的衣裳,坐在主位上,精神头不错。
我随了五百块的礼,她接过去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
寿宴过半,程丽红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眼圈红红地说:“妈,丽红没出息,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这些年亏您操心。”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
满桌亲戚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程丽红接着说:“眼下孙女连学费都交不起了,老婆子脸皮厚,今天在妈面前开这个口,想跟家里借点钱周转。”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可真熟。
我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没有接话。
周秀兰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嗯”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丽红你也不容易,建忠,你当大哥的,能帮就帮一把。”
程建忠坐在我旁边,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
他张嘴想要开口的时候,我先他一步放下了筷子。
声音不大,但桌上人都听得清:“妈,我跟建忠攒的钱,是给子浩准备的首付。上次丽红借的五万还没还上,眼下这再借个三万五万的,我们小两口实在拿不出来了。”桌上静了下来。
程丽红的那杯酒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她嘴角抽了抽:“嫂子,你今天这是让大家看我笑话?”我说:“丽红,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把账算给你听,三年前的旧账没清,怎么开新账的口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程丽红抿着嘴,没有说话。
周秀兰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话锋一转:“淑琴,你也别这么说。建忠当年能念完高中,是你妹妹的功劳。她现在是遇到了难处,当哥嫂的帮衬一下不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再争,当着满桌亲戚的面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妈说得对,该帮的忙我们也没不帮。这顿饭我请了,作寿的钱我也出了,丽红那边,我最多再拿三千。再多,我也实在没有。”
说完我低头吃菜,没再抬头看谁。
桌上静了那么几秒钟,很快有人岔开话题聊别的去了。
程丽红那杯酒举了半天,自己喝了,坐下的时候冷着脸。
散场时,我在门口听到程丽红在走廊拐角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他肯定不止那点钱,哥的底子我清楚得很,去年他光接私活就赚了不少。”
我扶着墙,慢了一步。
过了几秒,我拿出手机,翻到相机相册里那张存单照片,看了一眼。
那是七十万的定期存款,写的是儿子的名字。
我按灭屏幕,大步朝饭店门口走去。
外面风大,吹在脸上,凉得发麻。
程建忠站在路边抽烟。
见我出来,他把烟头踩灭随口问:“我妈和你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多体谅体谅丽红。”程建忠没再接话。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还没看清,他已经锁了屏。
那亮一下的瞬间,我站在车门外吹着风,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大概很快又要转钱了。这个念头让我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指冰凉。
05
担心的事,第三天就应验了。
那天上午,我在银行门口办事,刚取完回执单,手机嗡地响了。我把手里的单据放进包里,腾出手来划开屏幕。跳出来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
“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于7月23日10时17分向程丽红转账五万元。”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愣在了原地。
手里的回执单掉在地上,被风卷出两步远,我没有弯腰捡。
我盯着屏幕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五遍。
五万。
他转给程丽红的,是五万。
我告诉他我发了三万奖金,他就敢给妹妹转五万。
这五万里头,又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私活钱?
我站了好一会儿,太阳晒在后背上,烫得发麻。
弯腰捡回回执单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我捏着那张纸,把它和存单放在一起,塞进挎包最里层。
那天中午我回了家,没有做饭,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程建忠傍晚六点多回来,进门时手里提着一把韭菜。
他换鞋的时候说:“路过菜市场,看你前两天想吃韭菜盒子,就买了。”我没有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韭菜放在厨房,洗了手,出来见我没动,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说:“程建忠,你今天给丽红转钱了?”他愣了一下,表情很快恢复,口气平静:“没有,你听谁说的?”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些荒凉,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好撒谎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我拍下来的那条短信截图。
程建忠看着那张截图,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丽红被人追债追得紧,我不能看着不管。”我说:“你管她,谁管我们这个家?”
程建忠两手一摊:“我接私活存的那些钱,本来就不是家里的钱,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花是我的事。”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他这种“我的私房钱我自己做主”的逻辑,我不接受。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那只鞋盒里摸出那张存单。
程建忠跟到卧室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皱着眉:“这是什么?”我走到他面前,把存单递到他眼前。
他看着那上面的数字,眼神从不解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阴沉。
“多少?七十万?”他抬起头盯着我,声音有点发抖,“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一直瞒着我?”我说:“公司发的奖金,80万,扣了税之后我存了70万。你问我发了多钱,我只说三万。”
程建忠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从发愣到愤怒再到别的什么,最后化为一声冷笑:“你挺厉害啊,黄淑琴,攒了这么多私房钱,我一点都不知道。你防谁呢?你把我当丈夫还是当贼?”
“你给丽红转钱之前问我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私房钱我没管过。我的奖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缺我这七十万吗?你不缺,你只要缺你妹妹找你开口那几万块。”程建忠把存单往桌上一拍,手指着我,指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来:“你厉害,这个家你不想过了直说。”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攒了一辈子钱,竟然会换来他这一句“不想过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个家我想不想过,你心里不清楚吗?我要是真不想过,我就不会只为省下那点钱提心吊胆地攒着。”程建忠没有说话。
当晚,他搬了枕头去客厅睡沙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眼都没合。
我心里反复翻着一笔账:他瞒着我给妹妹转钱,我瞒着他存下70万。
两个人都藏着掖着,枕边人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照得窗帘发白。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刚嫁进程家那时候,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接我,后座上绑着一朵大红花。
那会儿他身上连一百块都掏不出来,可他笑得很开心。
那年他在我耳边说:“淑琴,我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好日子,是现在这种日子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出声音。
06
冷战第三天,程建忠没回家。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微信,只在第二天凌晨发了一条朋友圈:心寒。配了一张在母亲家阳台照的夜色图。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关掉手机去上班,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同事陈姐端了杯茶过来,问我:“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跟老程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没再追问,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好笑。
我算了一辈子账,家里的账,公司的账,到头来把自己算成一个孤家寡人?
那天下午,程建忠终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里煮面条,看着他换鞋,看着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从里面拽出一个旅行袋,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我没有回头,把锅里的面条捞起来,问了一句:“你这是要搬走?”程建忠头也没抬:“我去我妈那边住几天,让咱俩都静一静。”我关掉火,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你打算静几天?一天还是一年?”他把拉链拉上,直起腰看着我,说:“黄淑琴,你藏了70万不告诉我,你还有理了?”
我没有接他的火气,先平静地开口:“程建忠,是你先背着我给丽红转钱的。我不过是用你的方式对你做了同一件事,你就受不了了?”他被我这句话噎住,拎着旅行袋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提高声音说了句:“丽红是我妹!能一样吗?”
“你妹的事是事,你儿子的事就不是事了?”我告诉他,“子浩要买房,要结婚了。他这个做爸的,背地里接了多少私活,你瞒着我给他妹妹续命。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看着儿子结不成婚吧。”程建忠拎着旅行袋站在那里,被我几句话说得没有还口。
他忽然把旅行袋扔在地上,冷笑了一声:“你对,你什么都对。那七十万,你打算怎么办呢?”我说:“存单写的是子浩的名字。这笔钱,是我给他付首付的。”程建忠愣住,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也好。反正你眼里从来没有我家的人。我算是看透你了。”他弯腰提起旅行袋,转身就往外走。
我心里清楚,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这个结永远解不开。
我把碗放在桌上,喊住他:“程建忠,你先站住。我话还没说完。”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去卧室捧出那本旧账本和一只牛皮纸信封,走到他身后,把账本翻到三年前那一页,举到他面前:“程建忠,你三年前借给丽红的五万块钱,她到现在一分没还,你记不记得?”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页纸上,表情暗了暗。
我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个月,你转给她的四万块,用的是你自己那张私房钱银行卡,我没说错吧?”程建忠猛地转过身看着我:“你翻我手机了?”
“你瞒我的事,还用得着我翻吗?”我说,“你藏了多少钱,转了多少回,你自己心里当真没数?”程建忠攥着旅行袋带子的手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我说:“程建忠,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想让你看清楚,这些年你妹妹从你手里拿走的钱,到底有多少。你以为你在还她的恩,可你拿的是咱家过日子的钱、是子浩娶媳妇的钱。”程建忠沉默了很久,最后拎着旅行袋颓然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没有再说话,把那碗面端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也始终没有动那碗面。
那天晚上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玩手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隔着卧室门缝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出去,也没有把门关上。
07
第二天中午,我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推门进去,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茶,见到我进门,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程丽红站在窗边,抱着胳膊,眼圈红红的。
我没等她们开口就先笑了:“这是小姑子来告状了?”周秀兰板着脸说:“淑琴,你坐。今天妈在这儿,咱们把话说清楚。”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没有脱外套。
周秀兰清了清嗓子,瞥一眼程丽红,才开口:“丽红跟我说了,你藏了七十万,建忠说你连他都没告诉。淑琴,我就想问问你,这笔钱到底是多少?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有七十万?”我没有回答。
程丽红等了几秒钟,开始帮腔:“嫂子,你要是真发了一笔奖金,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商量的?你一个人把钱全攥在手里,这像话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问:“丽红,我要是真有那七十万,你打算借多少?”程丽红一愣,随即说:“不是借,我就是说嫂子你这事做得不对。”周秀兰拦住她的话头:“淑琴,丽红今天不是来问你借钱的。是我听建忠说你要拿这笔钱去给子浩买房,我不同意。子浩是你的儿子,也是程家的孙子,但这钱是程家的钱,怎么花,总得先跟你婆婆商量商量吧?”
我心里一沉。
这笔钱,他终究还是告诉他妈了。
不过也好,纸本来就包不住火。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旧账本,摊在茶几上。
周秀兰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翻开账本,找到第一页,当着她们的面念了出来:“2001年5月,程丽红借走两千,说是做生意周转,后来没还。”翻到第二页:“2004年9月,程丽红借走五千,说给孩子交学费。”又翻过两页:“2009年,程丽红借走一万二。2015年,程丽红买房,公婆这边明面上借出三万,私下又给了一万补贴以外,程建忠瞒着我另外支出了五千。”我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程建忠。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脸色很难看。
我没有停,一页一页翻下去。
二十年,大概十多万的样子,还没有算利息。
最后一页,是周秀兰的名字。
周秀兰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本旧账本,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你,你连我的账都记着?”
“妈,我不是记您的账,我是记我自己的日子。”我说,“我十六岁招工进厂,每个月工资一分不留地交到我爸手里,我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就想攒点钱以后成家用。我这辈子吃过没钱的苦,所以我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我不怕过日子紧巴,我怕的是有人拿着我舍不得花的钱不当钱。”
程丽红再也听不下去了,提高声音嚷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我花你钱花得没数了?”她转头冲着程建忠叫:“哥!你听听你老婆说的这些话!这是存心不让我活了!”程建忠站在门口,一根烟捏在手里,始终没有点着。
他看着他妹妹的脸,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丽红,你嫂子记的账,你认不认?”
程丽红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那些钱又不是我逼你给的,是你自愿掏的!”她指着程建忠,“你当年能念完高中,是谁供的?你现在一个月赚的工资,有我当年给你寄的汇款单撑腰,你才有今天,你心里没数?”程建忠被他妹妹这句话堵得满脸通红。
他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周秀兰见儿子被噎住了,赶紧出来打圆场:“淑琴,这事你也别闹太大了。你要是实在气不过,让丽红给你道个歉,一家人还是和和美美的。”程丽红脖子一梗:“我不道歉,我又没有错。”
就在这时,门外有钥匙响。
程子浩推门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的,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显然是刚赶回来。
他进门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看到他奶奶和他姑姑,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到他爸身上。
程子浩把行李箱靠在墙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则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是程丽红的声音:“哥,嫂子那奖金的事我听妈说了。她一个会计,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她要是不靠你,哪来的七十万?你可千万别让她都攥着,你自己留个心眼,别到时候一脚把你蹬了,你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录音播放完,客厅里静得可怕。程丽红外强中干地扯着嗓子辩解:“这录音哪来的?谁让你偷录我说话的?你一个小辈做这种事,要脸不要?”
程子浩也没有跟他姑姑争,只是看着他父亲,轻轻说了一句:“爸,你听清楚了吗?”程建忠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
他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捏断了,烟丝落了一地。
他看着他妹妹的脸。
他的目光里,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08
那天下午,程建忠从家里走了。
他连旅行袋都没有提,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淑琴,我去厂里住两天,一个人想想。”我站在门口,没有拦他。
程子浩等他爸下楼之后,才跟我说:“妈,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在电话里问我爸奖金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压根不知道你发了钱。可第二天我就听小雅她妈说,程丽红在到处跟人讲,说她哥马上要给她一笔钱还债。”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原来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程子浩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说:“妈,以后你的钱你自己做主,不用跟我商量。我结婚晚两年也没事,你先把日子过舒坦了。”我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傻孩子,妈把钱存着,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奶奶和你姑姑怎么想的,那是她们的事,跟妈没关系。”
那几天程建忠没回来。
程子浩陪我吃了一顿晚饭。
他下厨做的,炒了两个清淡的菜,饭桌上没有提那些事。
吃饱以后他收拾碗筷去洗,站在水槽边对我说:“妈,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我跟你搬,我养你。”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哗哗地响,没有回答。
过了几天,程建忠托同事老李捎了一句话回来,说厂里接了个急活,要出一趟短差,等回来再说。我没有让人带话,也没有打电话。
那几天我每天正常上下班,买菜做饭,生活照旧。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走到家门口时脚步都有些沉。
我换了门锁。
换锁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锁匠装好新锁,递过来两把钥匙。
我把其中一把挂在自己钥匙串上,另一把放进抽屉。
我在等。
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等程建忠回来?等他低头认错?还是等他彻底搬走,好让自己死心?我说不清楚。
第九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一声。
程建忠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在楼下,想上去和你聊聊。”我看到那条短信,站了好一会儿。
锅里的菜还炒着,油滋啦啦地响。
我没有回他的短信,也没有下楼。
我走到客厅窗边,拨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亮着,程建忠穿着一件洗得皱巴巴的外套,站在花坛边上。
他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人瘦了一圈。
我拉上窗帘,回到厨房继续炒菜。
菜出锅装盘的时候,我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我放下锅铲,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拧开了锁。
我开了门,没有下楼,也没有喊他。我只是把门虚掩着,转身回了厨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上来。我能做的,也就是把门留一条缝而已。
09
那天晚上程建忠没有上楼。
我等到夜里十一点,楼下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我关了灯,站在黑暗里,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平静。
第二天清早,我推开门。
门槛外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给淑琴。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短信,字迹有些潦草:“这张卡里的钱都是我自己接私活存的,五万六千块。子浩那边要是不够,你添上。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你给丽红转钱。你不想跟我说话,我也能理解。我不会再搬去我妈那边了,这段日子我住在厂里。等你气消了再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把那张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卡面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我把卡放回信封,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拿在手里,把它放在客厅茶几上。
程子浩看见了,问我:“妈,你不拿着?”我说:“先放着吧,让我想想。”
下午程子浩接了个电话,是我他爸厂里的同事打来的,说是程建忠在厂里晕倒了,已经被送到医院。
我心里一顿,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等我赶到的时候,程建忠已经醒了。
他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插着留置针。
医生说他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最近估计睡眠不足,又在室外工作了一整天,老毛病犯了。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没有一句软话:“你多大年纪了?有事没事在路上站一宿?你不要命了?”程建忠低下头,嗓子发哑:“我怕你换锁了不让进。”
我提着包带子,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确实换了锁。
可我给他留了钥匙。
只是那张钥匙,一直放在我钱包的最内层,我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他在抢救室躺了一下午,我坐在病床边,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回来。
他也没有说。
程子浩去接热水,回来时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我们三个就在那间逼仄的急诊病房里,谁都没有开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程建忠先打破沉默,他声音哑着:“淑琴,你那张存单,后来怎么样了?”我说:“还在银行里,三年定期,我打算等利率到期了再说。”他又问:“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账……”我心里叹了口气:“那笔账我会记着。但我不打算再去讨了,讨来讨去伤的是你我的脸面。”
他躺在病床上,闭起眼睛,好一阵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淑琴,那卡里的钱不够还你。”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慢慢开口:“程建忠,咱们俩从结婚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我从来就没跟你算过感情这笔账,因为还算不清楚。可钱的事我已经跟你说明白了,日子要想往下过,以后谁也别瞒着谁。”他没有回答。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没躲,也没有握住。
他就那么虚虚地搭着,像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牵我手时那样。
10
一个月后,程子浩和女朋友小雅在省城领了证。
我拿了存单上的钱,替他们付了婚房的首付。
房子不大,八十来平的一居室,但采光好,离两个人上班的地方都近。
小雅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说:“妈,谢谢您帮了这么大的忙。”我拍了拍她的手:“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程建忠也去了。
他在工地上晒得更黑了些,站在售楼处的玻璃门外,往里张望,没有进去。
程子浩走出来喊他:“爸,你不进来看看?”程建忠摆摆手,站在门外台阶上笑着说:“你妈做主就行。我这兜里掏不出几个钢镚,进来也说不上话。”
程子浩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也不觉得心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确实掏不出钱了。
程建忠又把这件事放下了。
以后我买了房子,你要拿什么当我的家?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程建忠先回的家。
他进门时我看到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碗热汤。
他说:“回来啦,锅里炖了点排骨汤,你喝一碗,暖暖胃。”我看着那碗汤,坐了下来。
程建忠忽然开口:“妈那边最近……”我说:“怎么样了?”
程建忠表情有些复杂:“她一个人住了,前几天我去看她,带了两斤排骨。她坐了一会儿,话里话外又问起丽红的事,我没有接话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你跟淑琴,好好过日子吧。’”我听到这句话,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
周秀兰从丽红搬回去住之后,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确实已经好一阵子没再折腾。
可她突然说出这种话,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踏实。
程建忠又说:“丽红她孩子转学了,去了邻市她婆家那边。”
我没说话。
程丽红那个人,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对她是什么感觉。
当初她确实供了程建忠念书,这件事我认。
可她拿着这份恩情当挡箭牌,从亲哥手里掏了一次又一次钱,把哥哥一家掏空了快,还嫌不够。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怨不得旁人。
我低头喝了一口排骨汤。
汤还温着,味道不错。
我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程建忠坐在对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淑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以后我的工资卡还是放你那儿,每个月给我留六百块烟钱就行,别的你来安排,我不再背着你做任何事了。”
我沉默着,从包口翻出他的工资卡,推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你这是……”我说:“管家这活,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年,累了。往后你管钱,我报销。”程建忠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淑琴,我知道错了。”
我坐在灯光下,没有应声。
他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多年。
可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只剩下平静,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我望着窗外。
夜已经深了,楼下路灯的光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我想起年轻时那段日子,两个人钻进一间出租屋吃一碗泡面,他也舍不得让我多睡一分钟。
那时候没有钱,可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分过。
究竟是钱让人变了,还是人让钱变了?
我想不清楚,也不打算立刻想明白。
程家如今的屋子,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我伸手把那碗喝空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程建忠站起来,去厨房添了碗汤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捧着那碗汤,掌心的温度透过碗壁慢慢传来。
手里的钥匙串还挂着那把旧的新门锁钥匙,另一把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有送出去。
也许以后会有合适的时机。
也许就这么一直放着。
日子还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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