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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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科学》杂志以“学者寿庆”为题,刊载了一则活动启事:余沛华、秦仁昌、王家楫等人,为其师秉志、钱崇澍和胡先骕祝寿。可问题是,为老师祝寿的私事,为何值得被学术期刊公开报道?

答案藏在祝寿诗中。

“桃李成蹊觇化育,沛颠无改见坚贞”,既赞颂了三位先生的崇高师德,也精准概括了他们在学术事业上的开拓之功:他们是中国现代生物学研究发祥地之一的静生生物调查所(以下简称静生所)的主要领导,怀揣“科学救国”的赤诚愿景,突破外少支援、内无基础的创业困境,不仅积极吸收当时世界自然科学研究的成功经验,更深入云南、江西等地,在植物学和动物学领域,建立起中国现代生物学多维体系,即便深受战火纷扰,都未曾停止对科研前路的探索,实打实地迈出了中国现代生物学研究的第一步……诸多事迹,可谓“沛颠无改见坚贞”。

这种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科学工作者;这些事迹,更值得被大众知晓和被历史铭记。中国科学院庐山植物园研究馆员胡宗刚所著的《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1928—1950》(下称《静生所》),遵循历史线索,参考大量资料,用“述”“作”兼备的写作方法,梳理静生所诞生、开创、困境、复员与终结的全过程,描绘中国现代生物学发展史中涌现的人与事,让我们见识到:后人眼中的群星闪耀,是历史现场的坚守初心;“科学救国”早已融入科学工作者的生命,是有血有肉的精神品质。

一、“述”“作”兼备,叩响历史的大门

《静生所》记录了静生所从1928年创办,到1950年并入中国科学院的全过程,既是一本可供科学工作者参阅的“院志”,也是一本适合大众阅读的“非虚构”。“志”即“记录”,以“实”为尚;“非虚构”则对文字功底和叙述风格提出更高的要求:不仅要有史料的根底,更要有文笔的风采。作者胡宗刚是中国科学院庐山植物园的研究馆员,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生物学史研究。其工作场所的前身,就是静生所创立的庐山森林植物园,馆藏的大量史料,是写作的第一手资料,奠定了此书厚重的历史积淀与扎实的史料基础。翻阅全书便会发现,丰富多样的史料散布于字里行间,既有当事人的往来书信,也有静生所研究员的学术专著,更有公告、启事、纪要、决议、年报等内部文件,甚至当事人的抒怀诗作,都被包罗无遗,足见作者在前期准备时所下的功夫有多深。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好读”。无论是语言风格还是内容本身,史料都与当下的大众读者相隔甚远,加之生物学学科的理解门槛较高,且受众群体较为集中,作者必须在尊重历史、保障客观的基础上,对史料进行必要的选择、排布与加工,让今天的读者能够获得较为轻松愉悦的阅读体验。

这造就了此书“述”“作”兼备的写作手法。“述”是对客观事实的陈述,以史料为底线;“作”是写作者的创作意图,不仅滋养着语言、叙述模式、整体风格等文本的审美特质,更以历史意识、现实关切与伦理关怀的诚意与真挚,将史料串联为熠熠生辉的星丛。这不仅让今人见识到历史的厚重,更能让我们从中体味到发自历史深谷的召唤。“述”“作”兼备的写作手法,正是以写作者的个人力量,叩响历史的大门,让它向当下和“我们”敞开。比如,此书的第二章,以“事业的开创:1928—1937”为题,讲述首任所长秉志与继任所长胡先骕在静生所成立之初,如何组织学者开展研究工作。为说明他们对青年人才的重视与培养,章节在引言中就分别援引了当事人的一封信件、一则评述与一则致谢函,让史料随着历史的展开而浮出水面。在此基础上,此书总结了静生所为培养青年学者提供的三个便利条件:首先,学问进步的环境;其次,前辈的典范指导;再次,研究所需的充分条件。静生所正是以此探索中国科学进步的前路,秉志、胡先骕等前辈“秉持着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念,同时不乏对现代科学的深切理解,在新旧社会交替当中,树立起高尚的道德风范”。此书的语言,就是这样朴实无华,却积蓄着令人动容的力量,这正是“述”“作”兼备取得的效果。

二、在历史的暗夜,群星闪耀

“述”的史料与“作”的史识编织成一条静生所从诞生到终结的发展史线索,嵌入中国近代史,凭借与宏大历史的积极互动,不仅让静生所的故事在历史中凸显,更让与之相关的人在历史中闪耀。静生所中几代学者的学术志向与报国热情,如群星闪耀,在历史的暗夜中熠熠生辉。

所谓“历史的暗夜”,是他们身处新旧交替的时代转折之中,在外少资源、内无基础的条件下,坎坷创业,矢志不渝,用赤诚的学术热情与坦荡的民族感情,搭建中国现代生物学的学科体系。本书的第二章,还详细记录了他们在各个细分领域取得的丰硕成果。

在植物学领域,秦仁昌、李良庆、唐燿、冯澄如等学者独当一面,在蕨类、藻类、木材、生物绘图等领域开疆拓土,成果颇丰。如唐燿,出生于书香世家,毕业于世界名校,在来静生所工作之前,已在扬州中学担任教师,薪金丰厚。但收到其师胡先骕的邀约后,在新婚不满月之际,就毅然辞去工作,孤身北上。妻子送他到渡口,这个场景让他始终铭记,五十多年后还在回忆录中写道:“时正漫天大雪,江风呼啸,单身他往,远看她的身影渐渐看不见了,但这却是我搞科研工作的开始之年。”这股勇气与决心,促使唐燿到岗之后就积极开展工作,为了快速突破瓶颈,他借用图书馆中的一本世界名人辞典,收集木材研究专家的信息,一一发送信件,用收到的回复与资料,铺就了学术前进的道路。

动物学领域亦是如此。寿振黄的鸟类研究、张春霖的鱼类研究、沈嘉瑞的甲壳类研究、何琦的昆虫研究等,均取得不俗成绩。如张春霖,1930年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加入静生所,连年在云南、四川、广东、甘肃等地采集鲤鱼标本,追索本土鲤鱼的源流,梳理其分类,在1934年完成中国首部鲤鱼类研究的学术著作《中国鲤科志》,对一百多种鲤鱼进行了明确的分类和详细的说明,不仅配有清晰的插图,还在附录中整理了研究中国鲤科所需的参考书目,可谓翔实周到。这不仅填补了学术空白,更推动了中国水产业的发展。

《静生所》正是用朴素恳切的语言,从秉志、胡先骕这样的领导者,写到唐燿、张春霖这样的科研工作者,借史料说话,书写科研工作者的人性光辉,描绘历史暗夜中的群星闪耀。

三、心怀民族大义,“科学救国”

“科学救国”是静生所的创立初衷,更是静生所中所有科研工作者的学术初心。他们出生于新旧交替的历史时期,成长于民族危亡的战乱岁月,深受传统文化的滋养,接受现代教育的启迪。在个人利益与家国大义之间,“科学”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更是“救国”的方式。

此书的第三章,名为“陷入战争困境:1937—1945”,讲述抗日战争爆发后,静生所受到的重创。尤其是随着原址被侵略者侵占,静生所开始在云南创办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在大学设置办事处,筹建庐山森林植物园丽江工作站,与政府合办四川乐山木材实验馆,就算是身处上海孤岛的首任所长秉志,都没有停下科研进程:他潜心研究,发力著述,以“因家虽未,学问在我”的信念,在战火纷扰的岁月中,写出《生物学与民族复兴》《竞存论略》等书稿,“鼓励在危难中的国人,个个作奋斗,人人需努力”,把家国情怀与民族大义化作最为直接、有效的个人行动。因之,“科学救国”不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有血有肉的精神品质。

本书的动人之处,就是写出了这一代科研工作者的血与肉、诚与真。虽然静生所在1950年并入中国科学院,这个名字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甚至被人淡忘,但先辈的精神永存。他们在“沛颠”中“无改”的“坚贞”,值得被后人知晓,也必然被历史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