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冬天,浙江绍兴东昌坊口,鲁迅回到故乡收拾旧宅,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章运水。这个名字不如“闰土”出名,但在鲁迅心里,他始终是那个月下瓜地里手握钢叉的少年。
两人第一次相识,大约在1893年。那年周家举行祭祀,章运水的父亲章福庆被请来帮忙。章家住在周家附近,以编竹器、修补器物为生,农忙时也替周家晒谷、舂米。
章运水比鲁迅大两岁。那时的周树人还是孩子,章运水则已经熟悉乡间的田野、河道和捕猎方法。身份上的差距,在两个孩子之间并没有形成隔阂。鲁迅叫他“阿水”,章运水也不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少爷。
有意思的是,鲁迅后来写闰土,并非凭空塑造。银项圈、看瓜刺猹、海边拾贝,这些细节都带有章运水的影子。周家有一支猎枪,章运水曾帮忙看守瓜地,乡村少年身上的机敏与勇敢,便这样留在了鲁迅的记忆里。
少年时代的交往,并没有持续太久。鲁迅后来到南京求学,章运水却留在绍兴乡间。两人的人生,从这里分出了方向。鲁迅接触到新的学问和思想,章运水面对的却是土地、家庭和生计。
章运水也曾有过读书的念头。可章家并不富裕,父亲患病后,治病、吃饭都成了难题。父亲去世后,他不得不早早承担起养家的责任。挑土、摇船、种田,哪一样都不是轻松活,少年身上的活泼劲儿,慢慢被日复一日的劳作磨掉了。
真正令人震动的,是多年后的重逢。鲁迅热情招呼童年伙伴,章运水却站在门口,恭敬地喊了一声:“老爷。”
这声称呼让鲁迅怔住了。眼前的章运水,脸色灰黄,手掌粗裂,身上穿着单薄旧衣,已经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昔日可以无拘无束谈天的朋友,被贫困和礼教隔在了两边。
章运水并不是突然变得沉默。他所经历的,是普通农民难以摆脱的困局。收成不好,要面对租税和债务;遇上灾荒,还要承担一家人的口粮。贫困不仅损耗体力,也会改变人的说话方式、眼神和处世姿态。
鲁迅在《故乡》中写下闰土,重点并不只是回忆童年,更是在追问:一个有活力、有好奇心的孩子,为什么会被生活推成一个谨慎、麻木的中年人?“闰土”因此超越了个人姓名,成为旧式乡村社会中许多农民命运的缩影。
章运水晚年生活困顿。浙江农村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遭遇灾害,旱涝交替,靠土地吃饭的家庭更加艰难。关于他的具体卒年和年龄,资料记载存在差异,通行说法是他在五十多岁时病逝,常被记为57岁。病痛、劳累和贫困交织在一起,最终压垮了这个曾经健壮的农民。
他留下的子女数量,相关叙述也不完全一致,民间文章常说有五个儿子。可以确定的是,章家后人并没有因为祖辈曾与鲁迅相识,便获得特殊待遇,他们仍要靠自己的劳作和选择改变生活。
章运水去世后,长子一辈承受的仍是旧日贫困。有人早逝,有人靠手艺谋生,家庭在动荡年代里反复经受疾病和生计的考验。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社会制度和教育机会发生变化之后。
新中国成立后,章家后人有了进入扫盲学校、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章贵便是其中一人。他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后来进入鲁迅纪念馆工作,从普通工作人员做起,逐渐承担更多职责,直到退休。
这段经历颇有意味。祖父章运水曾是鲁迅笔下的闰土,章贵后来却在鲁迅纪念馆里工作,整理、接触和讲述那些文字。一个是被写进作品的人,一个是研究和守护作品的人,隔着几代人的命运,形成了特殊的交汇。
章贵的下一代也拥有了不同于祖辈的生活道路,有人在工厂工作,有人成为幼儿教师,后辈还获得了继续升学的机会。这样的变化,并非一句“命运翻转”就能说清,而是教育普及、社会秩序重建和劳动机会增多共同作用的结果。
鲁迅没有替闰土安排一个圆满结局,历史也没有给这个农民留下传奇式的晚年。但章家后人的道路说明,人的命运从来不只由出身决定。当读书的大门真正向普通人打开,那个被生活压弯的家族,终于有了重新选择方向的机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