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他从来不在雇佣里马天腾是济南长清孝里镇人,在村里长大。他还记得小时候家里那几口裂了的大缸,匠人用铁锔钉把碎片一块块钉回去,修好之后照样盛水,一滴不漏。那点近乎魔法的手艺在他心里扎了根,他从小就爱动手,对老家具、老瓷器有种说不出的亲近。02好几天不下楼03锔瓷这门手艺,是怎么变小的04另一种自由05专注,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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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 100 位自由职业者时代画像》

当新的总比旧的便宜,“修补” 便从营生退成了执念。这个时代以快为美德,他却把二十年押在一件碎瓷上。或许他修的不只是瓷器,是人与物、人与时间之间正在被批量生产冲散的那点关系。

一位锔瓷手艺人的二十年

二十岁出头,他偶然遇见后来的师傅,第一次看清这门又古老又神秘的行当,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学会。拜师是老式的,简单办了个仪式,有人在一旁主持,说几句“今天正式拜师”,他端起茶,给老师敬上。

真正跟着师傅学艺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学的是几样基础功夫,余下的全靠他自己回来一边修、一边琢磨。据马老师分享,传统锔瓷的老手艺原本就那么两三种,打锔钉、金缮、包口,包口又分包银口、铜口、金口;后来他自己又去学錾刻、雕刻、错金银、镀金,把这些手艺一点点挪到瓷器的修复上。

他第一次上手,修的是一把裂了的茶壶,在裂缝处打上锔钉,壶又能盛水了。

“一把破损的茶壶在自己手里重新修好,可以正常使用,像给了它第二次生命。”

那种成就感,他一直记到现在。

马天腾没有上过一天班。二十岁之前他在村里长大,二十岁之后学了锔瓷,一路走到今天。我们记录过的许多自由职业者,都有一个从某家公司“出来”的节点,裁员、裸辞、合同到期,他偏偏没有那一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雇佣之外,凭一门师徒相传的手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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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天几乎没有变化。进了工作室,面对的就是一件件待修的瓷器,而用什么工艺,得先读懂器物本身:它的年代、纹饰、历史背景,还有烧造温度。唐宋瓷器多是单色釉,纹饰稀少,修复时便很少动錾刻;锔钉之所以到唐宋才出现,是因为更早的瓷器烧造温度不够、胎体偏软,根本吃不住钉子。

他极少出门。“有时候好几天都不下楼,最多就是从家到工作室,人一到工作室,这一天就不下楼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年又一年。

偶尔有学生来学,这也正是他眼下最具体的苦恼。修复需要极度静心,学生一进门,他既要修又要教,两头都顾不周全,分寸总拿捏不好。

至于工作和生活的边界,他说不上模糊,因为在他那里,工作本来就是生活本身。周末、休假、空余的时间,“这些都不复存在了,只要有时间,都用到修复上”,旧日的社交也大多断了。真修不下去、心里发烦的时候,他就去看自己收来的那些瓷器和陶器,看着看着,心又静了下来。

锔瓷曾经是一门刚需的手艺。过去寻常人家的碗碟、水缸裂了,因着节俭都要补了再用,锔匠走街串巷,从来不缺活计。等到工业化让瓷器便宜到坏了就扔,普通器物便几乎没人再修,这门手艺也跟着从日常生活里退了出去。

如今他的客户只剩几类人:古玩店、拍卖行、个人藏家,茶文化爱好者,还有手里攥着一件旧物、因着情感舍不得丢的普通人。“这个市场规模比较小,也比较分散,难以形成稳定的客户。”最冷的时候,他也动过放弃的念头;后来在古玩行里朋友渐多,找上门的器物一件件排起来,反倒到了修不完的地步。收入也是入行两三年后才慢慢稳住,他心里那点焦虑才跟着落了地。

他的定价不看市场,也不看同行,只算自己投入的工时和材料。“每个人修得粗细不一样,工时就不一样,我尽量给人修到最好。”

难的从来不只是生意,还有手艺本身。一件元代鼓式小香炉要配镂空的盖,本是一天能做完的活,他修了两三天,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找手感。也有客户不理解的时候:一只清代大香炉缺了两个耳朵,为替对方省成本,他选了锡来补、没用银,打磨抛光之后又亮又显眼,客户想要的却是老物件该有的那点旧气,直说不对。两人商量过后,他把补处做旧、压成黑色,这才交了差。

新技术也找上门来。有人用3D打印把缺损的部分直接打印补上,省力气。他承认这能应付一部分活,比如补完还要在外头包一层银、再行錾刻的那种;可单论修补本身,3D打印到不了手工的精细。他还是愿意一锤一锤地手搓,

“手工做出来的是最精细的,也是最有灵魂的,它有灵动性。”

具体的收入、单件收费和社保,他没有多谈。这门手艺算的是工时与材料的账,算不成流水的账。

他心里清楚,非遗的市场需求其实一年比一年大,喜欢的人不少,真正肯学的却不多。原因也实在:学一门手艺要耗上几个月甚至半年,过程又枯燥,“年轻人等不了这个时间”;况且这东西没法只在网上学,“好多心得、很细节的操作过程,网上查不到”,非得面对面,守着一件具体的器物,手教手、眼看眼。

他也没有把自己关进旧时光。传统修复之外,他想做文创,想把制作的过程和作品放到平台上,让更多人看见。一个守了二十年手艺的人,正主动朝平台这边走来。

问他修过的器物里哪一件印象最深,他没挑值钱的,说的是一把宋代执壶。

那壶送来时是一堆碎片,白里泛着一点青。他用金缮一点点拼回去,修好之后捧在手里,“真是不想放下”。“那种单色釉的美,宋代执壶器型线条的美,越看越好看,越看越美。”

二十多岁时修东西,他一门心思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手艺有多好、多美;如今心境早已不同。他说,修东西的人只是一片绿叶,“哪怕技术再好,也不要去争器物本身原有的美”。当身边越来越多人学着把自己摆到最前面,他却用二十年练习一件相反的事,把自己往后放,让器物重新成为器物。

这份安静,不能只当成一段“匠人精神”来读,它的来处值得摊开来看。

当一只碗便宜到不值得修,锔瓷便从家家户户的日用,退进了收藏、拍卖和文化消费的角落,成了一门小众行当。走到今天,日常修补早已养不活这门手艺,真正托住它的,是古玩圈、茶文化,还有这些年的非遗热。代表性传承人、博览会奖项、非遗讲师,这些是声誉;他自己却看得明白,这行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在现在这个社会中实现持续生存和传承”。

传承的难也明摆着。一门要熬上几个月、几年、短期看不到产出的手艺,撞上一个凡事要快速回报的时代,年轻人自然“等不了”;他想教,教学又会打破修复所必需的静心。招不到学生的并非他一个人,这是所有慢手艺在快时代共同的处境。

在我们记录的自由职业者里,许多人在谈选择权、谈流量,谈怎么把一个人活成一支队伍。马天腾恰好相反,他把休假、社交和种种多余的可能一一放下,把自己收进一门手艺里,反倒给自己的自由打了8分。他的自由并不来自路多,恰恰来自只认一条路、走得心安。

代价他也认。说起自由职业者的处境,他有一句话,语气很平,分量却重:

“时间自由是真的,但是这个不确定性也是真的。被拿走的,是心理上的那种掌控感,和对未来的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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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起靠手艺吃饭什么最要紧,他说天赋顶多让人学得快些,真正撑得久的,是一颗静得下来的心和持之以恒的劲。这门手艺谁都能来学,前提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单凭一时新鲜,熬不过那几个月的枯燥。

若用两个词概括眼下的自己,他选了“专注”和“简单”。

往后的打算也不复杂:继续把锔瓷的技艺磨下去,在传统修复之外把文创做出来,让更多人看见这门手艺,也让它能有序地传下去。他特意留下话,真正喜欢的年轻人,可以通过平台找到他去学习这门技艺。

【小雇手记】

和大多数人不一样,马天腾没有“从公司出来”的那一步,他从一开始就在雇佣之外。我们起初以为他的自由来自时间和选择权,聊完才发现,他更像是把自己收进了一件足够长久的事里。这篇里没有逆袭,也没有流量,只有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了二十年,我们把它安静地记下来。

【成为下一位画像】无论你靠的是键盘、流量,还是一双手,只要你在雇佣之外挣一份生活,欢迎把你的来路和账本交给小雇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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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哥・聊瓷器,也聊手艺

下期预告:下一位自由职业者画像,正在记录。

文|小雇编辑部

图源|马天腾

#小雇#中国100位自由职业者时代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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