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潮州市茶具茶器茶包装设计大赛落幕,两件特别金奖,一件出自00后之手,一件出自60后之手。
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对照。而当人们得知那位00后获奖者是“老安顺”第六代传人章湘建时,便不得不承认:这枚特别金奖,与其说是对一个年轻人的嘉奖,不如说是对一条百年技艺血脉的礼敬。
章湘建2001年出生,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在大多数行业里还是“新人”的年纪,他却这次赛事中摘得特别金奖,还在全国大赛中多次获得金奖。
有人或许会惊讶,但若了解他的来路,便会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他7岁开始做壶,至今已做了18年的壶。这不是“童子功”又是什么?
“童子功”三个字,说来轻巧,背后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日积月累。章湘建7岁便跟随祖父章燕明和父亲章海元接触泥巴,在车辘轳边度过了童年与少年时光。
别的孩子在外头疯跑的时候,他在拉坯;别的孩子在看动画片的时候,他在修坯。这不是家长逼出来的,是家庭熏陶的结果,是耳濡目染的力量。祖父章燕明是“中国手拉坯朱泥壶第一人”,父亲章海元是正高级工艺美术师。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泥巴就是玩具,辘轳就是摇篮。技艺的种子,早在不知不觉中扎下了根。
这就是传承的力量。它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双手、用时光、用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垒起来的高台。章湘建站在这个高台上,自然比旁人看得更远,也走得更稳。
然而,传承不等于守成。章湘建的成长历程,是一部传统工艺的传承史,也是一部个人的精进史。
作为“老安顺”第六代传人,他将祖父与父亲的薄壶都仿制了一遍。他常常连续制作十把壶,仅挑选其中一两把进行烧制;他将祖父的西施、文旦、水平、曲谱等经典壶型取出对照制作,认为满意的才留下,不满意的当场砸毁。有时数日拉制的壶坯,最终留下的仅有一两把,连他的母亲都感到心疼。
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这种对完美的执着追求,才使得手拉壶技艺得以不断精进,才造就了章氏家族在中国手拉壶领域的卓越地位。
手拉薄壶,是陶艺领域最为极致的挑战之一。最早挑战这种超薄壶的就是章湘建的爷爷章燕明。章燕明以“精、巧、细、薄、雅”之风格风靡海内外。这种对极致的追求,已成为章氏家族的传统。
一把优美的薄壶,既要保证足够的强度以应对日常使用,又要展现极致轻薄的艺术美感;既要保持优良的透气性以发挥茶汤的最佳品质,又要呈现精致细腻的视觉感受。
这种多重要求的平衡,需要匠人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与磨练,需要他们对泥性、工具、火候有着近乎直觉的把握。
章湘建的手拉薄壶,正是这种家族传统的延续与发扬。他的作品线条古朴流畅、质感温润雅致,尽显潮州手拉壶的独特韵味。此次获特别金奖的《潮壶十二式》,便是他全身心投入创作的结晶。
从赛事启动到报名收官,他遇到工艺难题便不断调整优化与打磨,最终呈现出满意的作品。这“满意”二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反复推敲,是多少次失败后的从头再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章湘建并非一味守旧之人。去年大学毕业后,他远赴景德镇,拜誉于“国宝级大师”、原景德镇美研所所长、雕塑瓷厂厂长刘远长为师,学习雕塑艺术。
这种跨越地域的学习经历,为他传统的手拉壶技艺注入了新的艺术元素。他擅长的跳刀技法,便是在传统手拉壶基础上的创新。
2020年春节后,巧哥拜访章海元时,发现章湘建正在运用跳刀技法制作壶具,且技艺娴熟自然。于是,巧哥专门为章湘建设计了《丰年》壶。
这把壶型似粮仓,圆型的壶身仿佛用泥巴筑起的墙,壶顶则似草盖。章湘建运用跳刀技法,“跳”出了泥墙的质感与草盖的肌理。
《丰年》烧制成功后,栩栩如生,神气活现,荣获第九届“大地奖”中国陶瓷创新与设计大赛金奖。
2023年10月,巧哥再次为章湘建设计了《一柱擎天》。壶身犹如安徽天柱山,而直插云天的壶钮则似张家界的“天柱山”。
章湘建同样运用跳刀技法,使壶身与壶钮均呈现出大山的肌理。这把壶气势磅礴、伟岸凌云、自然生动,是一把有神韵、具文心的杰作。
这就是传承与创新的辩证关系。没有传承,创新便是无源之水;没有创新,传承便是一潭死水。
章湘建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既深深扎根于“老安顺”的百年沃土,又敢于向外求索,将雕塑艺术的养分注入手拉壶的血脉。
他的跳刀壶《春江花月夜》,是对匠人技艺的一种考验,是泥性与人力之间的精妙博弈。他的作品《乡土之魂》《海底之花》《一门双秀》《时光倒流》等荣获国家级、省级金奖。
早在2018年8月,他创作的《海韵》入选“中国当代工艺美术双年展”,并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具有雕塑符号的《天鹅之舞》获第五届“百鹤杯”工艺美术设计创新大赛百鹤奖。这些成绩,对于一个25岁的年轻人来说,不可谓不耀眼。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精湛的技艺是难以速成的。它不是靠一时的灵感迸发,不是靠短期的突击训练,而是通过日积月累,春夏秋冬,长期努力的付出。
章湘建做壶18年,这18年里,他有多少次想要放弃,有多少次感到枯燥乏味,有多少次面对失败心灰意冷,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的是,他坚持下来了。而支撑他坚持下来的,除了个人的毅力与热爱,更重要的是家庭环境的熏陶与家族传承的托举。
“老安顺”这个百年老字号,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就像一场漫长的接力赛。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精进,有所突破,这才有了“老安顺”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所以,当人们问“一个00后凭什么摘得特别金奖”时,答案其实很简单:凭的是“老安顺”这个百年老字号一代一代的传承的托举,凭的是“童子功”背后家庭熏陶的日积月累,凭的是17年如一日的艰辛付出。这不是偶然的幸运,而是必然的结果。
章湘建的获奖,让我们看到了传统工艺在当代的生命力,看到了匠人精神在物质时代的价值。
章湘建还年轻,他的路还很长。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老安顺”百年传承的托举下,在手拉薄壶极致技艺的磨砺中,在景德镇雕塑艺术的滋养里,他必将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而这,正是传承的力量,正是“童子功”的价值,正是中国工艺美术生生不息的秘密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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