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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九月里,网上吵得最热的一件事,是一份《十问》。
被问的人,是胡锡进。
《十问》的署名,是一个网名“法学界陈枫”的博主。真名叫什么、法学界有没有这么个人,至今没人核实过。
它能有那么多人转,不是因为署名,是因为它问的事,很多人都想问。
这件事的引子,是一道教育题。九月四号,考研数学老师汤家凤提了个建议:英语在中小学生的课表里,比重该降一降。
他给的理由不复杂:十来年刷题,多数人工作以后一句用不上;真要用英语的人,照旧可以往深里学。
这话争议不小,可它还是一道题。一天就那么多课时,减负先减哪一科,这是可以坐下来算的。
胡锡进下场之后,这道题就不再是题了。
他给汤家凤扣了一顶帽子:极端民族主义。还说人家是“蠢货”。
汤家凤提出公开辩论,直播、媒体见证都行。
胡锡进的答复是不去:靠制造流量的辩论,对解决问题没有建设性。
骂得出口,辩论不出头。
《十问》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十问讲了什么,不必细说。传得最广的是四句评语:遇恶沉默,遇民强硬,遇利闭嘴,遇善挑刺。
还有一句,被人记了下来,说是今年最有分量的一句话:从不制衡黑暗,只稀释光明;从不约束乱象,只消解正义。
于是就有了“稀释”这个词。
这一次被稀释的,就是那道题本身。英语该不该降权重,本来可以摊开来说;怼到最后,只剩一句:你到底爱不爱国。
很多人不服。他们说,那不叫稀释,那叫周全,叫照顾各方的情绪。
周全和稀释,不是一回事。
周全是把各方的道理都摆到桌上,谁有理听谁的。
稀释是往一杯清水里兑一勺灰水。水还在,清的没了。
每一次“但是”,就是那一勺。
先说理解大家的火气,再摆一个但是。但是大家也要看到复杂,但是不能非黑即白,但是要相信事情总会处理。
灰水兑下去,是非就淡了。淡到最后,人记住的只剩一个感觉:别太较真。
到这儿就得问一句:这样一种声音,为什么能越来越大,占据了舆论场。
它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
有人需要它。
一件事出来,是非摆在眼前,气已经到嗓子眼了。这时候有人递过来一句“别急,事情很复杂”,那口气就咽回去了。
咽回去是舒服的。
要的人多了,卖的人就成了行当。
王小波写过一篇《花剌子模信使问题》。
据野史记载,中亚古国花剌子模有一种古怪的风俗,凡是给君王带来好消息的信使,就会得到提升,给君王带来坏消息的人则会被送去喂老虎。
王小波说,这位国王有一种近似天真的品行:以为奖励带来好消息的人,就能鼓励好消息的到来,处死带来坏消息的人,就能根绝坏消息。
坏消息是根绝不了的。能根绝的,只有送坏消息的那个人。
于是这门手艺,在他笔下被分成了三条路。
获得受欢迎的信息有三种方法:其一,从真实中索取、筛选;其二,对现有的信息加以改造;其三,凭空捏造。第一种最困难,第三种最为便利。
“稀释”不在第三条路上,在第二条上。
它不用撒谎。撒谎有风险,编出来的东西对不上,早晚要露馅。
改造安全得多。事实的架子全留着,只把语气调软一点,把角度挪半寸,把“是”说成“不全是”。
所以王小波说了一句很平的话:花剌子模信使早晚要变得滑头起来,这是因为人对自己的处境有适应能力。
滑头不是天生的。
一个信使头一回说难听的话,两边都骂他。第二回,他学会了先垫一句“我理解双方”。第三回,他发现加一勺“但是”,骂声就没了,流量还涨了。
这不是他骗了谁。这是他和自己的处境谈成了和解。
王小波还说过,不但是学者,所有的文化人都是信使,都在提防着自己不要讲出难听的来。
说到这儿,批评就该换个方向了。
孔子骂过一种人,叫乡原,说“乡原,德之贼也”。
这种人什么样?挑不出错,也找不着立场;谁都不得罪,谁也不信他。
孟子给他补了一句描述:同乎流俗,合乎污世。
两千多年过去,配方没换。不是不懂是非,是不肯站到是非的任何一边。
这才是真正让人寒的地方。
大家气的不是一个人左右逢源,是左右逢源比说真话更划算。
王小波讲过马寅初。五十年代初,马寅初提出新人口论,讲的是一个坏消息。挨了批,他也没改口。
王小波说:恕我说得难听,现在的知识分子在诚恳方面没有几个能和马老相比。
讲坏消息的人,代价是被闭口。
讲好消息的人,代价是零,进账是流量。
这笔账不用教,谁都会算。
还有一层,更该说。
我们骂他加那勺“但是”,可自己也常加。
朋友说单位里的窝火事,你说“哪个地方都一样”;家里人气得不行,你说“别太较真”;群里吵起来,你发一个笑脸。
那也是在稀释。只是杯子小,灰水少。
我们烦的不是“但是”本身,是别人对我们说“但是”。
骂完了,剩下的其实是一个问题。
一件是非摆在眼前,我敢不敢先把“是什么”讲清楚,再讲别的。
先说它是什么,再说“但是”。顺序对了,道理就不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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