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账本

我妈退休那天,把我和我姐叫回了家。

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屋里没开灯,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格外清楚。

“这是公积金,四十七万。”她把信封推过来,“还有一笔企业年金,分六年给,每年九万多,加起来五十五万。都给你们。”

我姐愣住了:“妈,您这是干什么?”

“我老了,花不了这么多。”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个信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年的事。

我妈出轨,从我有记忆起就知道。

第一次撞见是六岁那年。我爸上夜班,我半夜渴醒了去厨房找水喝,看见我妈站在门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不是我爸。他摸了摸我妈的头发,我妈笑了,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对着我爸从来没有过。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楼下的叔叔,有时候是她的同事,有时候是我不认识的人。她以为我小,不懂。可我什么都懂。我学会了听脚步声,学会了看她的眼神,学会了她换上新衣服、抹了口红出门的时候,自己安安静静地待着,不问去哪儿。

我爸是个老实人。在工厂当技术员,一辈子本本分分,下班就回家,发了工资就交给我妈。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他对我妈好,好得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她什么时候就走了。

我妈没走。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一辈子,跟我爸过了一辈子。可她的人在这儿,心从来没在过。

我姐比我大五岁,她知道的比我早。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十二岁那年,在妈妈的衣柜里发现了一条丝巾,红色的,上面有香水味。她拿去问我妈,我妈说是同事送的。我姐把丝巾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我妈打了她一巴掌。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姐,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姐上了中专,住校,很少回来。我上了高中,也住校。家里就剩我爸和我妈,两个人吃饭,两个人看电视,两个人过。我爸生病那年,我妈照顾了他三个月,端屎端尿,没抱怨过。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辛苦你了”。我妈哭了,哭得很厉害。

那是她这辈子在我面前哭得最狠的一次。

我爸走后的第三年,我妈退休了。然后她把我和我姐叫来,拿出了那个信封。

“妈,”我终于开口了,“这钱您自己留着。您身体还好,万一以后有什么……”

“不用。”她打断我,“我心里有数。”

我姐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钱,算什么呢?补偿吗?还是赎罪?

我妈像是看出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有个老头儿在遛狗。她看了一会儿,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们。”

我没接话。

“可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你们觉得我在外面有人,是吧?”

我姐说:“妈,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我妈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你看见我跟人说话,看见我跟人吃饭,看见我收了人家东西。可你看见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爸的事了吗?”

我愣住了。

我妈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那些人,有的是以前的同学,有的是厂里的同事,有的是……年轻时候认识的人。他们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你爸闷,一辈子跟我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跟他的机器说的多。”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你爸知道。他都知道。有一回我晚回来,他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碗热好的饭。他跟我说,‘你朋友多,是好事。’就这一句。我哭了一宿。”

我看着我姐。她的嘴唇在抖。

“这钱,”我妈拍了拍那个信封,“是我这辈子攒下来的。你们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这些钱,你们拿去,该买房买房,该给孩子上学上学。我留了五万,够我花的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姐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很暗,她的脸看不太清。

“妈,”我走回去,“那您以后……一个人,行吗?”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出门之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怎么不行。我这辈子,不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我姐在前面等我,她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她点上自己抽了一口。

“你说妈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我没回答。

其实我信。不知道是长大以后才明白的,还是我一开始就错了。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再也没跟哪个男人来往过。她一个人去公园,一个人买菜,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她守了这个家一辈子,守着一个她可能从来没爱过的男人,守着我们两个觉得她亏欠了全世界的孩子。

后来我拿那笔钱付了首付,买了个小两居。搬进去那天,我妈来了,带了一盆绿萝,就是她家里那盆剪下来的枝子,已经生了根。

她帮我把绿萝摆在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这花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阳光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她带我去公园,我走累了,她背我。她那时候还年轻,头发黑黑的,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我趴在她背上,问她:“妈,你最喜欢谁?”

她笑了一声,说:“最喜欢你。”

我当时信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信了。可那天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我又信了。

我妈转过身来,说:“行了,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她走了。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新抽出来的藤蔓细细的,朝着窗户那边探。

我给它浇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