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阿婆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刀面上沾着切碎的韭菜叶。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灶台上的搪瓷缸子。

“醒了?那咱谈谈入赘的事。”

我坐在裁缝铺的长凳上,后脑勺闷闷地疼。窗外有人用竹竿拍打被子,嘭,嘭,嘭,一下一下的。柜子上的线轴排成一排,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最边上那个歪倒了,滚到桌角停住。我低头看自己的鞋,一只脚穿着我的黑布鞋,另一只脚踩在别人家干净的水泥地上。我那只鞋不见了。

我想不起来这是谁家。

昨晚是赵师傅家孙子的百日酒,在静安里那片平房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七八桌。赵师傅在厂里食堂打菜,平时手不抖,昨天高兴,谁敬都喝。我记得自己喝了大概……记不清了。

“陈阿婆。”我嘴里发苦,嗓子像糊了一层浆糊,“我走错门了。”

“没走错。”她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睡的就是我儿子的屋。”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儿子的屋。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隔壁有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有节奏地响着,停一下,又响起来。

“我结婚了。”我说。

“知道。”陈阿婆拿起那个歪倒的线轴,放回原位,“周建平,跑运输的,常年不在家。”

窗外的被子还在拍。嘭,嘭,嘭。

“你女儿叫小荷,三岁半,放在你妈那儿带。”她接着说,“你一个人住云栖路那边,一间半的房子,厨房在走廊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阿婆把搪瓷缸里的水倒进锅里,灶膛里的火苗窜了一下。她说:“我儿子三十四了,还没成家。你睡了他的床,街坊看见了。我不跟你谈,别人也要跟你谈。”

02

陈师傅在院子里锯木头。我在屋里,隔着门帘看他。他背有点驼,锯子推过去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木屑落了一地。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像碾碎的干树叶。他锯完一截,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再锯下一截。

陈阿婆从锅里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粥是小米的,上面浮了一层米油,旁边搁了一碟腌萝卜。

“先吃。”

“陈阿婆,我真的——”

“吃。”她打断我,自己端起碗先喝了一口,声音很响。

我端起碗。粥烫,我吹了吹,喝了小半口。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放了辣椒,辣得我吸了口气。

陈阿婆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赵师傅家的百日酒,我喝多了,出来上厕所,走错了院子。静安里这边的平房长得都差不多,灰墙灰瓦,院门朝南。我推开陈阿婆家的门,进了陈师傅的屋,倒在床上就睡了。陈师傅在铺子里赶活,后半夜回来,看见床上有人,自己去铺子里睡的长凳。

“他在长凳上坐了一宿。”陈阿婆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碰你。”

我把碗放下。腌萝卜的辣味还在嘴里,我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院子里锯木头的声音停了。陈师傅抱着木头去墙根靠着,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嘴巴张了一下,没说话。然后他走到柜子前,把上面的线轴一个一个扶正,黑的红的分开,蓝的在中间。做完这些,他出去了。

“你就没话跟人家说?”陈阿婆冲着他背影喊。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你别怪他。”陈阿婆说,“话少,随他爸。”

我低着头的。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应该马上走的,站起来,走出去,回自己家。但是粥还热着,腌萝卜脆脆的,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陈阿婆看了我一眼。她眼睛不大,眼角有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赵师傅家的酒,”她说,“你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

“你丈夫不管你?”

我夹了块腌萝卜,嚼了很久。小米粥在碗里冒热气,一团一团的,往窗口飘,飘散了就没了。窗外那家人又开始拍被子了,嘭,嘭,嘭。

03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想起周建平上次回来是九月,带了半袋子橘子,放在门口就走了。他说车队赶时间,要跑一趟远活。我说你等小荷叫你一声爸爸再走。他说来不及了,回来再说。他走了之后我数了数橘子,二十一个。我每天给小荷剥一个,她吃不了几瓣,剩下的我自己吃掉。吃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橘子开始烂了。我把烂了的挑出来,又过了两天,剩下的也烂了。最后一个我也没吃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陈阿婆在收拾桌子,把碗摞起来,腌萝卜的碟子放最上面。她说你睡的那间屋,以前是他爸住的。他爸是裁缝,做了三十多年。他爸走了以后,陈师傅接的手。街坊说他手艺不如他爸,针脚太密,费线。他也不找人理论,就那么闷头做。做一件中山装比人家多用半天。人家嫌他慢,他就少收点。慢慢就没什么人来了。

“现在给人改改裤脚,换个拉链。”陈阿婆把碗放进灶台上的盆里,拿舀子往里舀水,哗啦哗啦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

我没接话。我想起小荷上次拉肚子,我妈打电话到厂里,说孩子发烧了。我请了假跑去医院,在走廊上坐了一宿。第二天周建平打电话给我妈问情况,我妈说都好都好。他在电话那头说那我放心了。然后就挂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裤子,膝盖那儿磨得发白。我想起来那条黑布鞋还少一只。我到现在也没想起来另一只鞋哪去了。可能是赵师傅家院子里,可能是路上。也可能在陈阿婆家哪个角落。我没问,也没找。

陈阿婆倒完水,站在灶台前。她的背有点弯,像一张拉满的弓卸了弦。她说:“你那个家,你自己清楚。”

我没说话。

“我不逼你。”她说,“我逼你,你也不会来。”

院子里陈师傅在咳嗽,吭吭的,像是被木屑呛着了。他咳嗽完了,缝纫机又响起来了。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停一下,又响。

我站起来。凳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我说我走了。陈阿婆没拦我。我走到院子里,陈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拿着锯子。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锯木头。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平安”两个字。纸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簌簌响。

04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小荷在院子里跟隔壁小孩玩,脸上糊着泥,看见我就扑过来。我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的汗味和泥巴味,还有一点橘子皮的味。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嘴里说你怎么才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说喝多了。

我进厨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妈在炒土豆丝,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我说我来。她把锅铲递给我,去院子里看小荷了。

我炒着土豆丝,锅铲刮着铁锅底,唰,唰,唰。土豆丝在锅里翻着,有些粘在锅边上,我用铲子把它们铲下来。油点子溅到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躲。

灶台上有一排碗,洗过了倒扣着。有一只没扣稳,歪了。我把它正过来。又有一只歪了,我又正过来。一共六只碗,我一只一只正了一遍。我妈进来说你干嘛呢。我说没干嘛。她说小荷裤子湿了,你拿条干净的。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裤子,蓝的,膝盖上缝着小兔子。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那只兔子耳朵缝歪了,是我缝的。

我把裤子拿出去,给我妈。我妈接过去,看了我一眼。

“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风不往屋里吹。”

我没理她,蹲下来给小荷系鞋带。她的鞋带松了,我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完觉得太紧,解开重系。第二遍系完觉得太松,又解开。小荷说妈妈你系啊。我系了第三遍,不紧也不松。

吃完饭我妈洗碗,我在屋里坐着。屋里没开灯,下午的光从窗子进来,照在桌子上。桌上摊着小荷的本子,上面画了一只鸡,四条腿。我盯着四条腿的鸡看了很久。我伸手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我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黑布鞋。不是我的,大一号,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豁了个口子。

我站了一会儿。拎着垃圾桶回去了。

晚上周建平打电话来。我妈接的,说了几句递给我。我拿起话筒,他在那头说:“家里都好吧。”我说好。他说:“小荷呢。”我说睡了。他说:“那我挂了。”我说嗯。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

05

三天后我又去了静安里。

陈阿婆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了,也没起来。她说:“来拿鞋?”

“嗯。”

“你那只鞋在柜子底下。”她眯着眼说,“我前天扫地扫出来的。”

我进屋去拿。陈师傅不在,缝纫机上搭着一件没做完的褂子,针还插在布上。柜子底下果然有我的鞋,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拿起来掸了掸,穿在脚上。鞋里有些凉。

我要走的时候,陈阿婆叫住我。

“你等等。”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蓝布包的,包得很方正,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她打开,里面是一块料子,灰蓝色的,摸上去有点粗。

“这是他爸留下的。”她说,“本来想给陈师傅做件褂子。”

她把布递到我面前。

“你拿去吧,给小荷做条裙子。”

我没接。

“我儿子让我给你的。”她把布塞到我手里,“那天他看见你裤子磨白了,他说这个颜色耐脏。”

我拿着那块布站在院子里。院子里晾着一排线,红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晃。那家人又在拍被子了,嘭,嘭,嘭。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婆还坐在那把竹椅上,手里在剥豆子。她抬起头,说了一句:“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但你别委屈自己,也别委屈小荷。”

我走出去,沿着静安里的巷子走。灰墙灰瓦,一家一家的院门。我经过赵师傅家,赵师傅在门口劈柴。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那天喝好了啊。我笑了笑。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布包。四个角还是整整齐齐的。我把布包打开,布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横着,正好八寸左右。不知道是裁缝留下的,还是陈师傅量过的。

我重新包好,继续走路。

06

周建平腊月回来的那天,我正在给小荷试裙子。蓝布做的,照着旧裙子裁的,下摆有点宽。小荷转了两圈,说妈妈好看。我说转一圈就够了。她又转了一圈。

周建平推门进来,带着外面的冷气和一股柴油味。他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放桌上。小荷跑过去叫爸爸。他蹲下来抱了抱她,说长高了。然后他站起来看我。

“这布哪儿来的?”

“买的。”

“好看。”

他洗了手坐下吃饭。我妈给他盛了碗饭,他吃了三碗。吃完饭他去院子里抽烟,我跟出去。

“周建平。”

“嗯。”

“你下次回来早点跟我说。”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好。”

“还有,”我说,“你别老买橘子。小荷吃不完,我也吃不完。”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买什么?”

我想了想。风吹过来,有点冷。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空空的,下午晾的衣服都收了。我拉了拉袖子。

“买苹果吧。”我说。

他点点头,进屋去了。屋里传来小荷念儿歌的声音,我妈在笑,周建平不知道说了什么,三个人一起笑起来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晾衣绳上挂着一只夹子,没取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我想起那只丢了的黑布鞋。到现在也没找到。

第二天我路过静安里,在巷口站了站。陈阿婆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飘出炖白菜的味道。我没敲门,继续走了。